宪法权利中心的灯光在午夜前四十分钟仍然亮着。
艾伦推开办公室的门时,米拉正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红色的马克笔,在密密麻麻的案件节点之间画着最后几条连线。她的西装外套已经脱掉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后颈上贴着一块缓解肌肉酸痛的膏药。听到门响她没有回头,只是举起笔指向白板上新添的一个名字。
“康拉德·伯克——联邦网络安全局局长。”她用笔尖敲了敲那个名字,“如果韦斯特提供的信息属实,伯克在四年前的那次秘密会议上投了反对票,那么他在法律上的角色就从一个共犯变成了一个被架空的监管者。这个区分至关重要。如果伯克是共犯,联邦网络安全局就是犯罪机构,整条监管链全部失效,我们需要证明的犯罪事实范围会扩大三倍。但如果伯克是反对者——一个试图阻止但被内部权力架空的人——那么联邦网络安全局就从一个整体犯罪实体,变成了一个制度失败的受害者。我们就可以把诉讼的焦点集中在真正的主谋身上:北境工业集团、马库斯·韦勒、雷蒙德·肖和大卫·克莱因。”
“伯克会出庭作证吗?”
“我不知道。”米拉终于转过身来,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目光仍然锋利,“我通过最高法院书记处向伯克发出了传票。他还没有回应。但如果他不回应,最高法院有权以藐视法庭罪对他进行强制传唤。问题是——他在联邦网络安全局局长的位置上坐了四年,手里掌握着整个西方联邦工控系统安全评估的完整数据库。如果他站到证人席上,他能说的东西远比我们现有的任何证据都多。”
艾伦从口袋里掏出艾娃交给他的微型加密硬盘,放在桌上。“这是艾娃从联邦调查局内网里拷贝出来的操作日志。里面记录了大卫·克莱因利用副局长办公室的加密网络发起天罚提名的全部操作记录。包括莉娜的。”
米拉接过硬盘,插进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文件目录,密密麻麻的时间戳排列成一条精确到秒的时间线。她快速浏览了几条记录,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某种接近于冷怒的东西。
“这上面显示,针对莉娜的提名是在六月一日发起的。提名的IP地址经联邦调查局内部网络分配给副局长办公室的终端。操作者的登录ID——大卫·克莱因。”她抬起头,“但六月一日那天,克莱因在联邦调查局的日程表上写的是出差。他在另一个城市。这意味着他的办公室终端被人远程操控了,或者——”
“或者有人在他办公室里替他操作。”艾伦说。
“或者整个操作日志本身就是伪造的。”米拉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的街道在午夜的深蓝夜色中空无一人,只有一盏路灯在风里微微摇晃,把橙色的光圈投在潮湿的路面上。“艾娃有没有告诉过你,她是从哪里拿到这份日志的?”
“没有。她说她是在克莱因销毁证据之前从服务器里拷贝出来的。”
“那我们需要在庭上证实这份日志的真实性。”米拉回到电脑前,快速敲击键盘,“最高法院的证据规则比地方法院严格得多。任何电子证据都需要完整的保管链记录和独立的技术鉴定报告。如果克莱因在庭上质疑这份日志的真实性——他可以声称日志被篡改过,或者声称是艾娃出于个人动机伪造的——那么这份证据就可能被排除。”
“艾娃不会伪造证据。”
“我知道。”米拉的手指没有停,“但大卫·克莱因会辩称她会。他们是堂兄妹,家族内部矛盾、职场竞争、对同一个职务的争夺——任何一条都可以被用来作为质疑她动机的依据。我们需要佐伊的技术鉴定。现在就需要。”
她拨通了佐伊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然后艾伦的手机屏幕亮了。不是佐伊的回电,而是一条天罚平台的推送通知。他习惯性地准备划掉它,但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住了。通知的内容不是投票更新,不是评论区的留言,而是一行他从未在平台上见过的红色大字:
“天罚平台核心代码将于今晚午夜起在暗网开源。开源范围包括:工控协议注入脚本、匿名投票算法、多层级代理加密框架、目标物理定位接口文档。开源许可证类型:公共领域,无使用限制。——零。”
艾伦把手机递给米拉。她看完后沉默了整整十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艾伦认识她以来听过的最粗的话。
“他疯了。”
“克罗不是疯。”艾伦站起来,“他是在执行他最后的选择。肖把本地证据全毁了,但克罗手里还有天罚平台的完整源代码。他把代码开源,就等于把制造天罚平台的技术方案公开发放给全世界的每一个人。任何一个人,只要有基础编程能力,都可以用这套代码在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国家搭建一个新的天罚平台。”
“这不是正义。这是自杀式扩散。”米拉开始快速拨号,“我必须联系联邦最高法院书记处,告知他们这一新的情况。如果代码在午夜开源,天罚平台就不再是一个孤立案件,而会变成全球性的技术扩散事件。”
艾伦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这一次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内容很短:“克罗在开源页面加了一条免责声明。你要看一下。——凯勒。”
艾伦用手机打开了那个暗网页面。页面设计极其简洁,黑底白字,中央是一个下载链接,链接下方是开源协议的常规法律文本。但在协议文本的最底部,有一行用极小字体写的附加条款:
“本代码开源的目的,在于让所有试图隐藏类似系统的机构意识到:秘密武器的威慑力不在于武器本身,而在于它可能被任何人复制的风险。当你把杀人工具交给一个人的时候,你可以控制他。但当杀人工具的图纸出现在每一台能上网的屏幕上时,就没有人能控制它了。包括我。包括肖。包括北境工业集团。包括西方联邦国防部。这是我所知道的,唯一能让你们坐到谈判桌前的办法。”
艾伦看完了那行字,把手机递给米拉。她读完后没有骂人。她站在白板前,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不是在扩散武器。”她慢慢地说,“他是在用扩散作为威胁,倒逼所有隐藏在暗处的势力现身。如果国防部明天不把‘织网者’项目提交国会听证,开源代码就会被用来在另一个国家制造一个新的天罚平台。如果北境工业集团不公开全部后门程序清单,任何拿到代码的人都可以自己写一个新的后门。克罗把自己变成了绑在人质腰带上的炸弹——想拆弹,就得答应他的条件。”
“但条件是午夜之前。”
“对。”米拉看了一眼时钟,“二十三点三十一分。距离午夜还有二十九分钟。距离联邦最高法院禁令裁定——”
电话响了。不是手机,是米拉办公桌上的座机。那个座机号码通常只用于法院和律师协会的正式通讯。米拉走过去接起来,听到对方的第一句话后,她的整个身体僵住了。
“我是联邦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的行政助理。请问是米拉·温顿律师本人吗?”
“是的。”
“首席大法官要求我转达以下内容:最高法院已收到斯里尼瓦桑法官递交的紧急管辖权转移申请及附随的证据材料。九名大法官中的八名已确认出席紧急裁定会议。但有一个程序性问题需要您立即回复——本案被告方之一、联邦网络安全局局长康拉德·伯克,在十分钟前通过其私人律师向最高法院提交了一份动议。动议的内容是——请求加入原告方。”
米拉握紧了话筒。“你说什么?”
“康拉德·伯克请求以‘法庭之友’身份加入原告方,自愿在庭上作证。他的证词将涵盖以下内容:北境工业集团与国防部之间的秘密合同结构、‘织网者’项目被非法延伸至国内基础设施的全部决策链、雷蒙德·肖与马库斯·韦勒绕过联邦网络安全局直接操控天罚平台的操作方式、以及联邦网络安全局在过去四年中被系统性地架空的全部证据。他提供的证词将配合大量的内部文件——包括您手中已有的那份会议纪要,以及另外七份从未在任何调查中被披露的机密备忘录。”
“他有没有说明原因?为什么现在站出来?”
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然后助理用压得更低的声音说:“伯克先生的原话是——他已经当了太久的旁观者。旁观者和共犯之间的界限,有时候只是一张反对票的厚度。他不愿意再站在线的那一边了。”
米拉放下电话,转向艾伦。
“康拉德·伯克要当证人。不是被告方证人——是原告方证人。”
艾伦坐在桌沿上,盯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线条。韦勒逃了。肖逃了。克罗在午夜前开源了代码。伯克从被告席上站了起来,走到了证人席前。这个案件的每一部分都在午夜前的最后半小时里发生着超速的裂变,像一个被加速播放的化学反应的录像带。
“还剩下谁?”他问。
“大卫·克莱因。”米拉在名单最顶端画了一个圈,“肖的服务器被销毁了,韦斯特的证据在离线档案室,艾娃的操作日志在法庭上需要质证。但克莱因本人至今没有露面。他在联邦调查局副局长的位置上坐了四年,在国防部监管‘织网者’之前就建立了他自己的网络。肖只是一颗棋子。克莱因是下棋的人。”
然后佐伊的电话打到了艾伦的手机上。
“艾伦,我在深网追踪到了大卫·克莱因的加密通信。”佐伊的声音听上去非常喘,像是在奔跑,“他过去三个小时一直在和一个外部服务器做高频数据交换。我费了很大力气突破了其中一段通信的加密层。他不是在销毁证据。他是在转移资产。他把联邦调查局内部所有涉及天罚平台的操作日志全部复制到了一份离岸备份里,加密密钥分成了三份,通过三个不同的匿名代理发送给了三个不同的接收方。”
“接收方是谁?”
“第一份发给了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这家公司的实控人是马库斯·韦勒。第二份发给了一个叫‘冷港数据托管’的机构——我查到这家机构是北境工业集团的全资子公司,专门处理高度敏感的信息资产。第三份——”佐伊停顿了一下,“第三份的发送地址是奥克港联邦广场三号。联邦调查局奥克港分局。收件人那一栏写的不是账号,是一句留言:‘致艾娃·克莱因:家族之耻,终有一天会以家族之名被焚尽。’”
艾娃。克莱因把其中一份密钥发给了艾娃。
不是作为合作者,不是作为同谋。是作为遗产。一个腐败的执法官员,在即将被曝光前的最后时刻,把一部分证据以最恶毒的方式传递给了他最想伤害的人。
“他想要她销毁那份密钥。”艾伦说,“他知道艾娃会因此面临一个选择——销毁密钥,等于销毁追究他罪行的最后证据;保留密钥,等于在法庭上亲手终结自己堂兄的自由甚至生命。他在用血缘要挟她。”
米拉拿起座机,开始拨艾娃的号码。
忙音。
艾伦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走向门口。米拉在身后叫他:“艾伦,你要去哪?”
“联邦广场三号。克莱因把密钥发给了艾娃,他也会去找她。如果他想在庭审之前销毁唯一一份指向他自己的证据,他需要艾娃——或者艾娃手里的密钥。”
“距离午夜还有二十四分钟。如果你的禁令没有被批准,你的处决会准时执行。”
“那就祈祷斯里尼瓦桑法官打字够快。”艾伦推开办公室的门,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白板。白板正中央贴着一张照片——那是莉娜的手机里存着的最后一张自拍,她坐在公共图书馆那扇看得见老橡树的窗前,对着镜头微微歪着头,笑得像是在某个漫长的、辛苦的、看不到终点的追查中突然看见了一道光。
“米拉。”
“嗯?”
“如果禁令驳回,你帮我做一件事。告诉克罗——开源不是威胁。开源是最后的证词。他写下的每一行代码,都是供词。”
然后他冲下了楼梯。
午夜的奥克港在车窗外掠过,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风里孤独地亮着。联邦广场三号的水泥方碑在夜色里显得比白天更沉,更冷,更像一块被遗忘在灰色天空下的墓碑。大楼的灯还亮着——联邦机构的大楼从不熄灯,因为总有人在熬夜,总有人在开会,总有人在屏幕后面盯着什么。
艾伦推开正门,大厅里的值班警卫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拦。也许艾娃已经和警卫打过了招呼。也许大楼里的人正在越来越少,因为消息已经传开——联邦调查局副局长办公室即将成为一场刑事调查的核心现场。
电梯在七楼停下。走廊里的日光灯惨白而安静。副局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台灯光。
艾伦推开门。
艾娃·克莱因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界面不是邮件,不是文件,而是一个加密通信终端。她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致艾娃·克莱因:家族之耻,终有一天会以家族之名被焚尽。”——像是在盯着一扇已经开了锁、但门后是什么她不确定的门。
桌上放着一把打开了保险的手枪。
“他给我发了密钥。”艾娃的声音很低,但没有颤抖,“三分之一的加密密钥。他手里有三分之一,韦勒有三分之一,北境工业集团有三分之一。只要三份密钥不在同一个地方组合,操作日志就永远无法被解密。他故意给了我一份。他想要我做出选择——要么在法庭上解密他的罪行,但这样做的代价是亲手终结我堂兄的人生。要么销毁密钥,让证据永远沉睡。”
“他不是在给你选择。”艾伦走到桌前,把枪往旁边推了一点,“他是在把最后一把刀插在你身上,然后假装握着刀柄的手是你的。你不是他的同谋。你从来不是。你不需要承担他犯下的任何罪行——但你需要决定,是不是要继续被他控制。”
艾娃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如果我在法庭上解密了这份日志,克莱因家族的名字会永远和天罚平台连在一起。我的姓氏会被写进判例法。不是作为英雄,是作为共犯的亲属。”
“你父亲的姓氏也是克莱因。你祖父也是。艾娃·克莱因这个名字被写进判例法的那一天,人们记住的不会是你堂兄的罪行,而是你在最后一刻没有烧掉硬盘。你拿着它走进了法庭。”
办公桌上的电子钟跳到了二十三点四十五分。距离午夜还有十五分钟。
艾娃伸出手,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艾伦。她点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大卫·克莱因在联邦调查局内网上的全部操作记录的完整备份——不是三分之一,不是加密片段,而是完整的、未加密的、可以直接提交给最高法院的原始日志副本。
“克莱因以为他把操作记录切成了三份。但他不知道,我在他办公室的内网上装了一个隐藏的镜像捕获脚本,在他转移文件之前就自动拷贝了所有完整记录。他手里那份不是原件。我这才是。”她站起来,拔掉笔记本电脑的电源适配器,把整台电脑夹在腋下,“走吧。最高法院书记处可以在线接收电子证据。我们不需要等到明天早上开庭。现在就可以提交。”
艾伦看了一眼那把手枪。“你不带了?”
“不带了。从今天起,我的武器不是它。”
两个人走向电梯。走廊里的日光灯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亮着,又在一段延时后一盏一盏地暗下去。整栋大楼像一只正在缓缓闭上的眼睛。
电梯里的不锈钢面板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倒影。艾伦的工装夹克上还沾着地下三层机房的灰尘,艾娃的制服袖子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被擦伤的皮肤。他们看起来不像即将走进联邦最高法院的原告和证人——他们看起来像两个刚刚从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场上撤下来的士兵。
午夜即将来临。整座奥克港的时钟都在向同一个时刻推进。联邦最高法院的九名大法官正在紧急会议室里翻阅文件,手里握着整个西方联邦法律体系中最沉重的一支笔。米拉·温顿在办公室的白板前等电话。洛根·凯勒推着拖把桶穿过水利电力集团昏暗的大厅,口袋里装着一个存了二十年证据的U盘。塞巴斯蒂安·克罗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安防中心里,对着那行“我不再是零”的留言发呆。佐伊在码头仓库的备用终端前看着克罗的开源代码正在被全球数以千计的匿名用户下载。
而在奥克港的各个角落,那八千个投下了同意处决票的人正在各自的屏幕前等待午夜的刷新。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退了激情,开始后悔。一些人仍然亢奋,反复刷新页面。还有一些人早就关了电脑去睡觉了,因为明天还要上班。
艾伦·霍桑穿过联邦广场三号的大厅,推开正门,走进了午夜的冷空气里。手机上的倒计时正在跳动。距离午夜还有七分钟。
而联邦最高法院的紧急裁定,还没有出来。 七分钟。足够改变一切,也足够让一切不可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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