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那行字像一道冰冷的判决，悬在克罗、艾伦和凯勒三人之间。
奥克港市议会全体议员。下一轮提名目标。
艾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屏幕角落视频窗口里的塞巴斯蒂安·克罗。克罗的脸上仍然挂着那种介于亢奋和疲惫之间的微笑，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球在快速颤动，像是在追逐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正在失控的变量。
“你也没想到，对吗？”艾伦说。
克罗的笑容僵住了。
“你设计天罚平台的时候，设定了一个前提：被提名者是有‘罪’的个人。你把自己想象成一个黑暗哲学家，用代码搭建了一个道德实验室，让匿名的群众来投票决定谁该死。你相信这个实验会证明你的哲学——人性是黑暗的，匿名会释放恶意，民主裁决在道德上是虚伪的。”艾伦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那三台显示器正前方，“但肖不是哲学家。肖是商人。他不要证明什么哲学，他要证明一个商业模型。”
克罗没有反驳。
“他利用你写的投票机制，做你从未想过要做的事情。”艾伦指着屏幕上那行关于市议会全体议员的提名预告，“他要把天罚平台从一个匿名处决工具，变成一种政治控制武器。如果市议员们知道，只要他们投票反对基础设施商品化法案，自己就会被提名到天罚平台上，你觉得他们还会投反对票吗？你的道德实验已经变成了一个用死亡威胁操纵民主立法程序的勒索平台。”
克罗的眼球停止颤动了。他坐在行军床上，双手垂在膝盖上，肩膀塌下去，像是一个被人抽掉了脊梁骨的布偶。
“我知道。”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几乎被服务器机柜的嗡鸣声盖住，“三个月前，我发现肖在后台修改投票算法。原来的处决阈值是同意票超过反对票的三倍，但肖加入了权重系数——某些‘战略性目标’只需要简单多数就能通过。他给这个新功能起的名字叫‘优先级队列’。我当时就意识到他在做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停掉它？”
“因为我停不掉。”克罗站起来，走到了视频镜头的边缘，伸出手把摄像头转向房间的另一个角落。画面里出现了一组独立的服务器机柜，上面贴着黄色的警告标签，标签上印着一个艾伦熟悉的标志——北境工业集团的鹰形徽章。“这些服务器才是天罚平台真正的主控节点。它们不属于我。我写的代码部署在这些服务器上，但我没有根权限。根权限从一开始就在北境工业集团手里。”
凯勒放下了手里的手电筒，向前走了两步，盯着屏幕上的那排服务器。“你是说，天罚平台从一开始就是北境工业集团的资产？”
“不是从一开始。”克罗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艾伦第一次听到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疯狂，而是某种接近于恐惧的情绪，“‘织网者’项目被国防部叫停之后，我以为自己带着代码叛逃了。我在奥克港地下三层搭建了天罚平台的第一台服务器，运行了三个月。然后肖找到了我。”
“他威胁你？”
“不。他祝贺我。”克罗苦笑了一下，“他坐在你现在站的位置，对我说：‘克罗，你的代码太美了。但它只是一个实验，一个玩具。让我帮你把它变成一个真正的产品。’他代表北境工业集团给了我一个选择——要么他们把地下三层的存在报告给联邦调查局，我作为叛逃者在军事监狱里度过余生；要么我接受他们的投资和基础设施支持，把天罚平台变成一个‘民用测试版’，而北境工业集团保留根权限和数据所有权。”
“你接受了。”
“我接受了。我是一个懦夫。”克罗的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我想着——反正我已经是一个‘死’了的人，反正我已经证明了匿名民主裁决的残酷性，那么接受赞助又能坏到哪里去？但肖和北境要的从来不是我的哲学实验。他们要的是一个大规模的、可以在真实城市环境中运行的、生成可量化用户行为数据的测试平台。每一次处决都是一次数据采集。每一个投票者的选择都被标记、分类、录入用户画像数据库。那些数据最终会被用来训练一个模型——一个可以预测在什么条件下，多少比例的公民会支持切断另一个群体的水电供应。”
艾伦想起了佐伊在码头仓库里发现的数据：天罚平台的投票者遍布全国，从普通职员到高中生到退休老人。他们以为自己在参与一个匿名的、不受约束的道德裁决游戏，但事实上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被采集的样本。
“信使——雷蒙德·肖——他现在在做什么？”凯勒的声音很冷。
“他在执行他的最后一阶段计划。”克罗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了一张复杂的系统架构图，“今晚午夜的投票不只是针对艾伦·霍桑。肖已经在后台预设了一个连环提名程序——霍桑的处决一旦完成，提名脚本会自动将奥克港市议会全部十五名议员同步列入下一轮处决名单。提名理由是‘违背民意’，投票周期压缩到二十四小时。如果任何一个议员因此改变立法立场，北境工业集团会立刻拿到一份实时数据，证明天罚平台作为政治勒索工具是有效的。这份数据会出现在北境下一次向国防部投标的合同文件里。”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艾伦能听到头顶的混凝土楼板里埋藏的水管传来的微弱水流声，像是整个城市正在无声地流血。
“肖现在人在哪里？”艾伦问。
“地下二层，网络安防中心。”克罗调出另一个画面——那是水利电力集团内部安防监控系统的实时画面，画面里一个稀疏棕色头发、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正坐在一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面前排列着至少十几台显示器。他的手在键盘上快速移动，嘴对着耳麦在说些什么。“安保团队已经把地下二层的所有出口封锁了。清洁工刚才切断电源的手段很聪明，但肖已经启用了独立的备用供电系统。他有自己的柴油发电机，不在市政电网上，你切断的只是照明电路。”
“他有多少人？”
“十二个武装安保人员，全部配备了联邦网络安全局授权的电击武器和拘束装置。他们是肖以‘基础设施紧急安全威胁’为由从北境工业集团的私人保安公司调过来的。在法律上，他们有临时执法授权。”
艾伦站在那三台显示器前，看着屏幕上肖的身影。这个人在过去三年里从未出现在任何调查视线中。他不是“零”，不是那个疯狂的哲学黑客；他更危险，因为他不是疯子，他只是一个把自己的工作做到极致的技术官僚。他的工作恰好是运营一个匿名杀人平台。
“克罗，”艾伦突然说，“你刚才说北境工业集团拥有根权限。那肖是不是也拥有根权限？”
“是的。他和我一样，都是管理员。两个管理员账号——‘零’和‘信使’——拥有对天罚平台的完全操作权限。”
“那如果其中一个管理员账号被注销了呢？”
克罗停顿了一下。他的眼球又开始快速颤动了。“系统设计了冗余机制。注销一个管理员账号需要另一个管理员账号的确认。所以如果我要注销肖的账号，他必须同意。如果他要注销我的账号，我必须同意。这是为了防止任何一方独揽大权。”
“也就是说，你们两个互相锁死了。”
“是的。这是制度设计的核心——互相制衡。”克罗说到“互相制衡”这个词时苦笑了一下，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亲手设计的这一套精密的安全机制，最终困住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艾伦转向凯勒。“清洁工，你的全局清零U盘。它会删除天罚平台的所有代码和数据，包括服务器上的根权限吗？”
“会。”凯勒说，“我当年在‘织网者’项目里写的那段安全模块，本质上是一个硬件级别的系统还原脚本。只要把它插进天罚平台主控服务器的物理端口，它会在三十秒内将所有数据恢复为出厂状态，同时删除所有用户权限配置——包括根权限。但它需要插入主控服务器。不是任何一台服务器，必须是那台贴了北境工业集团鹰徽的主控节点。”
“那就意味着我们需要穿过十二个武装保安的防线，进入安防中心隔壁的服务器间——因为肖为了随时物理控制主控节点，已经把主控服务器从地下三层转移到了地下二层他自己的办公室里。”
艾伦看着克罗。三个人——一个被处决倒计时追着跑的工程师、一个在地下藏了三年的叛逃黑客、一个被所有人当作家具的清洁工——站在奥克港最深处的地下机房里，头顶三十米的钢筋水泥之上，是一座正在被屏幕蓝光照亮的、毫不知情的城市。
“我有一个计划。”艾伦说，“但需要你们两个都做一件你们不太擅长的事。”
“什么事？”
“相信我。”
他拔出那个黑色的U盘，放在克罗面前。U盘在冷蓝色服务器灯光里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克罗，你以前做过很多选择。大部分选择都把这个世界带到了今天这个地步。现在你再做一次选择——这一次，不是为了证明你的哲学，不是为了你的道德实验，不是为了你在笔记本里写给自己的那几句愧疚。这一次，只是为了阻止天罚平台明天早上把奥克港市议会全体议员的名字挂上处决名单。”
克罗看着那个U盘，沉默了很久。服务器机柜的嗡鸣声像某种古老而持续的祷告，填满了三个人之间的静默。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U盘。
“地下二层安防中心隔壁的主控服务器间，需要肖的生物特征才能开门——虹膜扫描和指纹识别双重认证。”克罗把U盘插进自己工作站的数据接口，开始飞快地敲击键盘，“但我仍然拥有管理员权限。我可以向安防中心的服务器发送一个烟雾探测器的假警报信号。当火警响起的时候，整层楼的所有安全门都会自动解锁——包括主控服务器间的门。这是消防规范，任何安全系统都不能覆盖。”
“警报能持续多久？”
“三分钟。安保人员会很快发现是误报，然后手动关闭警报。你有三分钟的时间，从安防中心对面的消防通道突入主控服务器间，把U盘插进去，然后——”
“然后三十秒之内，一切结束。”凯勒说。
“霍桑先生，”克罗的手指停在了回车键上方，“在你下去之前，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天罚平台的投票页面有一个隐藏的后台记录——每次处决投票发起时的提名者IP地址。OK-2606-148，就是对你的投票，发起提名的IP地址不属于肖，也不属于我。”
“是谁的？”
“IP地址注册在奥克港联邦广场三号。联邦调查局奥克港分局，副局长办公室。”
艾伦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收缩了一下。副局长办公室——那是艾娃·克莱因的办公室。
“但艾娃一直在帮我。”
“提名你的人和帮助你的人不一定是你以为的那两个人。”克罗按下了回车键。
整栋大楼的火警系统瞬间激活。刺耳的警报声从每一条走廊、每一个房间、每一层楼的天花板上同时炸开。红色的频闪灯以每秒两次的频率疯狂闪烁，将地下层的混凝土墙壁染成一明一暗的血色。安全门的电磁锁全部咔嗒一声跳开，所有的消防卷帘自动升起，所有的疏散指示灯同时亮起绿色箭头。
艾伦推开消防门，冲进了地下二层的走廊。红色的频闪灯光在他眼前切割着黑暗，警报声震耳欲聋。他看到安保人员在走廊尽头慌乱地互相喊话，有人在对耳麦大声报告误报情况，有人在试图手动关闭警报。
安防中心隔壁的主控服务器间门开着。电磁锁已经跳开了。
他冲了进去。主控服务器是一台比普通机柜大一倍的黑色设备，表面贴满了北境工业集团的鹰徽标签和黄色的高压警告标志。机柜正面有一个物理USB端口，旁边用红色字体标注着“仅授权维护人员使用”。
艾伦从口袋里掏出了凯勒给他的U盘。
就在他把U盘对准端口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艾伦·霍桑。”
他回头。艾娃·克莱因站在服务器间的门口，手里握着一把手枪，枪口指向地面。她的深蓝色制服上沾满了灰尘，头发散乱，脸上有一道刚刚凝结的血痕，像是刚刚从某个地方拼命赶过来。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握着枪的手非常稳。
“放下那个U盘。”她说。
“艾娃——”
“放下它。听我说完。”她的声音在火警的尖啸中显得格外清晰，“克罗告诉你的IP地址是真实的。从我的办公室发起提名的人也是真实的。但那个人不是我。”
艾伦的手悬在USB端口上方，U盘离端口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是谁？”
“我的堂兄。大卫·克莱因。”艾娃说出这个名字时，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最亲近的人背叛之后才会有的、深可见骨的疲惫，“他一直在利用我的办公网络发起天罚平台的提名操作。过去十个月里，所有被标注为‘来自联邦调查局内部’的提名——包括你妻子的——都是他在联邦调查局的加密内网上远程操控的。他在国防部监管‘织网者’项目的时候就已经是北境工业集团的保护伞了。我直到今天下午才拿到确凿的证据。”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因为我刚刚在他销毁证据之前，从联邦广场三号的服务器里拷贝出了全部操作日志。”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加密硬盘，举在手里，“这个硬盘里有大卫·克莱因、康拉德·伯克和马库斯·韦勒之间长达三年的加密通信记录。它足以让整个北境工业集团的军工复合保护网在法庭上土崩瓦解。米拉·温顿需要这份证据来打赢你的官司。”
火警的频闪灯在她脸上明暗交替。
“但你手里的U盘——清洁工的清零程序——会同时删除这份证据涉及的全部电子记录。如果天罚平台的主控服务器被清零，所有服务器端的操作日志都会消失，克莱因、伯克和韦勒的所有犯罪证据都会化为乌有。他们就会逍遥法外。”
艾伦的手仍然悬在USB端口上方。三分钟倒计时正在一秒一秒地流逝。安保人员的脚步声已经在走廊里越来越近。
他必须在清零和存证之间做出选择。而他只有一次机会。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