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天罚的规则

科尔森的私人诊所在奥克港北岸的富人区,一栋三层楼的玻璃幕墙建筑,门口的铭牌上写着“北岸心血管专科中心”。艾伦原以为会看到一个门庭冷落的场景——毕竟这位医生正在接受调查,还刚刚从圣玛格丽特医院辞了职。但停车场上停着将近二十辆车,候诊大厅里坐满了人。

他挂了号,填了假名字,在角落里坐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被叫进去。这期间他观察到三件事:候诊区的患者大多是老年人,相互之间很少交谈;护士站的两个值班护士几乎不看病人,而是频繁地在手机上打字;以及走廊深处有一扇门上贴着“私人办公室,非请勿入”的铜牌,铜牌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说明它被频繁推拉过。

科尔森的诊室很大,办公桌后面挂着六张裱好的医学学位证书和专业认证。他本人坐在皮转椅上,五十岁出头,头发浓密,脸上挂着一种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睛没有在笑。那双眼睛正在快速评估艾伦的身份和意图。

“先生怎么称呼?”

“迈尔斯。”艾伦报出了预约时使用的假名,“我来是因为最近心脏不太舒服。”

接下来是常规的问诊流程:听诊、量血压、查看舌苔。科尔森的动作干净利落,看不出任何异常。直到他坐下来准备开药时,艾伦才开了口。

“科尔森医生,我妻子生前认识你。”

科尔森的手停在处方单上,大约停了半秒钟,然后继续写字。“是吗?请问尊夫人是?”

“莉娜·霍桑。她是圣玛格丽特医院七月三日大停电中去世的五名患者之一。”

这一次科尔森的手完全停住了。他缓缓抬起眼睛,脸上一瞬间闪过了某种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接近于“终于来了”的表情。他把笔搁在桌上,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霍桑先生,我很抱歉您的损失。但我不明白您来找我的目的。”

“我妻子在一个叫暗潮论坛的地方,用匿名账号指控你收受回扣、使用不合格医疗器械。”艾伦直视着他的眼睛,“她只是一个书店店长,没有任何医学背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从哪里拿到的那些信息?”

科尔森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门边,确认门已经关紧,又回来坐在桌子上而不是椅子里。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不再像一个权威的医生,倒更像一个准备坦白某种秘密的人。

“霍桑先生,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我没有在任何官方场合说过。我选择告诉你,是因为你有权知道——而且,也许你能帮到我。”

艾伦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

“我的确在收受一家医疗设备公司的回扣。”科尔森的声音很低,但很平稳,“但这件事从第一天起就是联邦医疗管理署设下的执法陷阱。他们三年前找上我,要求我配合调查一家叫‘普利默医疗’的公司——这家公司涉嫌向全国十六家医院销售翻新后冒充全新的心脏起搏器。翻新的起搏器电池寿命只有原装的三分之一,更换手术的风险是初次植入的三倍。普利默用回扣收买医生,让医生在知情的情况下仍然向患者推荐这些产品。”

“你同意配合了?”

“我有选择吗?”科尔森苦笑了一下,“医疗管理署拿到的证据已经足够吊销我的执照,他们用这个作为筹码。我按照他们的要求接受了普利默的回扣,留下了完整的转账记录和交易凭证,作为执法行动的收网证据。这场卧底行动持续了整整两年。就在收网前的两周,圣玛格丽特医院的重症监护区停电了。”

艾伦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拼合起来。“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任何证据。”科尔森打断了他,“但我知道一件事:普利默医疗在奥克港的物流中心,恰好也是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的工控系统供应商之一。这家公司不仅卖医疗设备,还通过子公司向市政基础设施提供监控软件。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想要制造一场让几个知情人一起消失的意外,他们完全有能力做到。”

艾伦沉默了。他在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工作了将近十年,经手过无数供应商的资质审核,普利默医疗不在他的负责范围之内,但这个名字他确实在公司的采购系统里见过。作为某个监控软件模块的分包商。

“但莉娜不是知情人。”他说。

“不,她是。”科尔森走到书架前,从一排医学期刊后面抽出一个文件袋,递给艾伦。“三个月前,您妻子在书店里接待了一位老人。老人是为普利默心脏起搏器受害者家属互助会的成员,她来买几本关于医疗器械安全的书。她们聊了很久。那次谈话之后,莉娜开始联系互助会的其他家属,收集资料。她不知道我的卧底身份,也不知道医疗管理署的介入,但她从公开的患者病历和采购记录里,拼凑出了一套足以引发舆论关注的证据链。”

艾伦打开文件袋。里面是打印出来的电子邮件往来,每一封的署名都是莉娜·霍桑。收件人包括互助会家属、调查记者、甚至还有两名州议员的办公室。每一封信都附带着详细的比对数据,用表格列出了普利默起搏器使用前后的患者并发症发生率差异。

莉娜没有医学背景,但她会读书,会做研究,会用她那颗安静的、固执的心去追查那些没人愿意花时间去读懂的东西。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艾伦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她在等确凿的证据。”科尔森说,“她最后一份通讯记录显示,她约了一个关键证人见面——普利默公司前质量监控主管,一个叫德里克·张的人。见面的日期定在七月四日。她没等到那一天。”

诊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艾伦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幕墙外面是奥克港北岸整齐的街道,阳光照在修剪过的草坪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干净、有序、文明。但在这层文明的表层之下,有人用回扣交易杀人工具,有人用代码伪造意外,有人坐在屏幕后面点一下“同意执行”,然后继续吃晚饭。

“那个清洁工。”艾伦突然说。

“什么?”

“没什么。”他转过身,看着科尔森,“张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在莉娜出事之后就彻底消失了。电话停机,公寓退租,社交账号全部注销。如果他还有任何一丝理智的话,他现在应该在某个远离电网的深山里。”

艾伦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往门口走。走到一半时停下来。

“科尔森医生,你在天罚平台上被提名过吗?”

科尔森的脸色在日光灯下变了。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然后把屏幕转向艾伦。

屏幕上显示的是天罚平台的页面。在“已归档投票”一栏里,艾伦看到了两个编号。两个都是针对科尔森的投票。第一个编号的投票结果是同意执行247票,反对执行512票,状态是“未通过”。第二个编号的投票是三个月前发起的,就在普利默案即将收网之前——同意执行611票,反对执行189票,状态是“未通过”。

票数没有达到处决标准。按照天罚平台的规则,处决阈值是同意票超过反对票的三倍。科尔森两次都侥幸落在了阈值之下。

“我是少数几个知道自己被提名、并且活下来的人。”科尔森苦笑着说,“但这也意味着提名我的人不会放弃。第三次投票随时可能发起,只要发起者找到足够多的新‘罪状’来吸引投票者。”

艾伦看着他屏幕上的票数,忽然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天罚平台上的投票者可能并不知道普利默案的真相。他们看到的只是匿名发帖者发布的片面“罪状”——科尔森收取回扣、使用不合格器械——这些指控在技术上是真实的,却隐去了最重要的上下文。投票者只看到了一个腐败医生的形象,并且相信自己的手指正在伸张正义。

“这就是这个平台的可怕之处,”科尔森像是读出了艾伦的想法,“它只需要一半的真相。而完全正义的冲动加上完全匿名的手段,就等于完全纯粹的暴力。”

艾伦离开了北岸心血管专科中心。坐在车里,他打开文件袋,从头到尾读完了莉娜的每一封电子邮件。她的措辞精准而克制,从不使用情绪化的语言,只用数据和逻辑构建论证。在最后一封发出于六月二十五日的邮件里——也就是她死前不到二十四小时——她写道:“张先生已经同意向我提供内部文件,包括普利默公司在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工控系统中植入后门程序的具体技术细节。如果一切顺利,下周我将向媒体公开全部证据。”

六月二十六日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奥克港东区电网瘫痪。医院备用电源“意外”故障。重症监护区五名患者死亡,包括莉娜·霍桑。

艾伦把邮件合上,发动了汽车。

后视镜里,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人影正站在街对面的公交站台上。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和联邦广场三号电梯里碰见的清洁工一模一样。艾伦猛地踩下刹车,转头去看——公交站台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一块被风吹歪的广告牌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晃动。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亮了起来。不是短信,不是来电。是一条系统通知——天罚平台推送的最新公告。

“新证据已提交。目标编号OK-2606-148的投票数正在进行重大更新。当前同意执行票数:783。反对票数:91。距离截止时间尚有六天。”

艾伦盯着那个数字。783人。七百八十三个活生生的人,坐在各自的屏幕前,阅读了某个人发布的关于他的“罪状”,然后点下了同意处决的按钮。他们是谁?他们的理由是什么?他们中有多少人只是无聊,有多少人真心相信自己是在主持正义,又有多少人根本没有看完罪状全文,只因为看到了“当前票数较高”就随大流按下了按钮?

他关掉手机,发动引擎,往奥克港的南区驶去。

他要去找德里克·张。

而在奥克港的地下光缆网络中,数据流正在以光速穿梭。新的投票通知正在推送到上千个匿名账号。平台服务器上的加密脚本正在自动进行负载均衡,将处决指令分发到多个等待执行的恶意代码节点。在某条无人值守的配电线路控制端,一串精心构造的恶意指令正在等待最终的触发条件——等待投票截止时间归零的那一刻。

整座城市安静地运转着。安静得像是无人知道,在屏幕背后,一场针对一个人的处决投票正以每秒数次的速度刷新着票数。

而那个清洁工此刻正坐在奥克港公共图书馆的某个角落,在莉娜曾经使用过的同一部公用电脑前,敲下一行字。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墙上的监控摄像头,摄像头上的红色指示灯闪烁了两下,然后熄灭。

没有人会看到接下来的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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