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地窖的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陈默盯着眼前这个男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八年前的记者。
那个失踪的人。
“你……你说什么?”陈默的声音有些发涩。
男人拄着木棍,慢慢走过来,在桌边的破凳子上坐下。他抬起头,借着灯光,陈默看清了他的脸。四十出头,但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只有那双眼睛,虽然疲惫,但还透着一丝光亮。
“坐吧。”男人指了指旁边的木箱。
陈默没动,盯着他:“你真的是记者?”
“市报,社会新闻部。”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扔过来。陈默接住,是一个发黄的记者证,上面有张年轻许多的照片,名字写着:周建国。
陈默看了看,还给他。他心里翻江倒海,很多问题涌上来,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十八年前,你来查什么?”
周建国把记者证收好,苦笑了一下:“查什么?查一桩命案。”
“命案?”
“三十年前,村里有个外来的调查员,姓张,据说是来调查什么古规的。后来,他失踪了。”周建国看着那本公议簿,“我收到一封匿名信,信里说,张姓调查员不是失踪,是被村里人杀了。”
陈默心里一震。三十年前,那个被“逐出村境”的人。
“你来查了?”
“来了。”周建国点点头,“进村后,我跟你一样,发现这里的人对外人格外戒备。我转了三天,什么也问不出来。后来,我发现了这本公议簿。”
他指了指桌上的簿子:“就在这个地窖里。那时候还没有这把锁,我趁夜溜进来,找到了它。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三十年前那个姓张的被公议庭判了死罪,就埋在村后的乱葬岗。”
陈默翻开公议簿,找到那页,上面确实写着“逐出村境”。
“这上面写的明明是逐出村境。”
周建国冷笑一声:“那是给外人看的。真正的判决在后面那页。”他伸手翻到后面,指着那团墨迹,“你看这里,被涂掉了。我当年看到的时候,还没有涂,清清楚楚写着:议决,依祖制,处死,埋于后山。”
陈默盯着那团墨迹,手心渗出冷汗。
“你看到了,然后呢?”
“然后?”周建国低下头,“然后我被发现了。他们把我抓住,开了公议庭,判我犯了窥探村中禁忌的罪。按古规,也得死。”
陈默心跳加速:“那你怎么还活着?”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有人替我求了情。”
“谁?”
“三叔公的女儿。”周建国抬起头,眼神复杂,“她叫石秀英,那时候二十出头。她求她爹留我一命,说杀人太多,村子会遭报应。三叔公最后改了判决,把我关在这个地窖里,永远不许出去。”
“十八年?你就一直在这个地窖里?”
周建国摇摇头:“刚开始是。后来他们给我在后山搭了个棚子,白天不许出来,晚上可以透透气。我像老鼠一样活了十八年。”
陈默说不出话来。他想起村后那片山林,难怪没人去,原来那里藏着一个人。
“那个石秀英呢?”
周建国的眼神黯淡下去:“死了。十二年前,生小莲的时候难产,大人孩子都没保住。”
小莲。
陈默脑子里电光一闪:“小莲?你说的小莲,是今天失踪的那个女孩?”
周建国点点头。
“她是你的……”
“女儿。”周建国的声音发颤,“秀英怀的是我的孩子。她死之前,求三叔公把孩子交给村里人养,不要说她的身世。所以小莲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被老周家收养。”
陈默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想起小莲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她说的“不能问,问了会被‘审’的”。原来她是这个男人的女儿。
“今天小莲失踪,是你……”
“不是我。”周建国打断他,“我怎么可能害自己的女儿?我躲在后山,偶尔偷偷看她。今天下午,我看到她一个人往山里走,就跟了过去。结果她掉进沟里,我把她救上来,放在沟边,然后让人发现她。”
“是你救的她?”
“我不能露面。要是被人看到我,三叔公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小莲。”周建国低下头,“我只能躲在暗处,看着她被人抱走。”
陈默沉默了好一会儿,问:“那张匿名信,是你寄给我的吗?”
周建国看着他,缓缓点头。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看到了你的报道。”周建国说,“三个月前,你写了一篇关于城中村拆迁的深度报道,揭露了开发商强拆的真相。那篇文章让我知道,你是个敢说真话的记者。”
陈默想起来,那篇报道确实引起了一些反响,但也得罪了不少人。
“你希望我来揭开真相?”
“十八年了。”周建国站起身,走到地窖的墙边,“我被困在这里十八年,看着女儿长大却不能相认,看着这个村子的秘密被一代代埋下去。马上要拆迁了,村子一拆,所有的证据都会消失。那些被害的人,永远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你是最后一个机会。”
陈默深吸一口气:“你想让我怎么做?”
“公议簿上还有更早的记录。”周建国指着那本簿子,“翻到最前面,那里面记着这个村子的‘原始法庭’是怎么来的。据说清朝的时候,村里有个祖先得罪了官府,逃进山里。为了自保,他们立下规矩,村里的事村里了,不许外人插手。后来,这个规矩越来越严,成了杀人的借口。”
陈默翻开前面几页,字迹更老,有些已经模糊。其中一页上,他看到几个字:“元咺案,仿古制,以儆效尤。”
“元咺是谁?”
周建国摇摇头:“不知道,只知道村里一直有个说法,说古代有个叫元咺的人,因为以下告上,被处死了。村里把这个当反面教材,但凡有人想揭发村里的秘密,就会被说成‘想做元咺’。”
陈默想起那本村志上写的,元咺是古时候一个“以下告上”的人。原来村民一直用这个名字来警告内部的人。
“那个姓张的调查员,三十年前,他查到什么了?”
“听说他是来调查一桩旧案的。”周建国说,“二十年前,村里死了一个人,表面上是意外,但他怀疑是谋杀。他查到一半,就被……”
他没说完,做了个手势。
陈默看着公议簿上的那团墨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本簿子上的字,是谁涂掉的?”
周建国脸色变了变:“三叔公。当年我被判刑后,他当着我的面,用墨涂掉了那一页。他说,有些事,不能让后人知道。”
“可他没有烧掉。”
“他不敢。”周建国冷笑,“这本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烧了就是对祖先不敬。所以他只能藏起来,藏在这个地窖里。”
陈默合上公议簿,看向周建国:“你在这里躲了十八年,有没有想过逃出去?”
“逃?”周建国苦笑,“往哪儿逃?山路我不熟,出去就会被抓住。再说,小莲在这里,我怎么逃?”
陈默沉默了。他理解这个男人的绝望。
突然,地窖外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两人同时警觉起来。周建国一把抓过木棍,陈默灭了煤油灯。地窖里陷入黑暗,只有头顶门缝里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是脚步声。有人进了祠堂,正往这边走来。
周建国在黑暗中抓住陈默的手臂,压低声音:“别出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画像后面。接着,是掀动画布的声音,然后木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道手电光从石阶上照下来,在地窖里扫来扫去。
陈默屏住呼吸,和周建国躲在桌子的阴影里。手电光扫过他们藏身的地方,停了停,然后移开了。
脚步声走下石阶。
是一个人。那个人站在地窖中央,手电往四周照。陈默透过桌腿的缝隙,看到一双穿着黑布鞋的脚。
突然,手电光定住了,照在桌上。
公议簿还摊在那里。
那人走过去,拿起簿子,翻了几页,然后猛地转过身,手电光直直射向桌子后面。
“出来。”
苍老的声音。是三叔公。
陈默知道藏不住了,慢慢站起来。三叔公的手电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陈记者,果然是你。”三叔公的声音很冷,“半夜不睡觉,跑祠堂里来做什么?”
陈默没说话。他眼角余光看到周建国还躲在暗处,一动不动。
三叔公往前走了一步,手电的光扫过桌子后面,突然停住了。
“谁在那儿?出来!”
周建国缓缓站起来,走到灯光下。
三叔公看到他,脸上的皱纹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手电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怎么……”
“三叔公,十八年了。”周建国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哀,“我还没死。”
三叔公后退一步,背抵着墙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爹。”周建国突然叫了一声。
陈默愣住了。爹?
三叔公的手电落在地上,滚了两圈,灭了。地窖里一片漆黑,只有三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三叔公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沙哑而颤抖:
“你……你不该叫他来。”
“我不能再躲了。”周建国说,“小莲已经八岁了,她该知道她爹是谁。”
“她知道了又怎样?”三叔公的声音突然拔高,“你想让她也被村里人指指点点吗?你想让她跟你一样,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那姓张的呢?”周建国的声音也大了,“他活该被埋在乱葬岗?他的家人呢,这三十年有没有人知道他在哪儿?”
黑暗中,三叔公沉默了。
陈默摸索着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亮起,他看到三叔公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老了十岁,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三叔公。”陈默开口,“我只想问一句,那个姓张的,是不是真的被你们杀了?”
三叔公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三十年前的案子,十八年前的案子,还有那些失踪的外来者。”陈默一字一句,“到底有多少人死在这个村子里?”
三叔公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
“你要听真话?”
“是。”
三叔公睁开眼,看着陈默,又看看周建国,最后说:
“真话就是,我也不知道有多少。”
他慢慢走到桌边,坐下来,声音疲惫得像从深井里捞上来:
“这规矩,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就传下来了。村里的事村里了,外人不得干涉。有人犯了规矩,就要公议。公议定了,就得执行。我也只是照着规矩办。”
“规矩?”周建国冷笑,“杀人的规矩,也配叫规矩?”
三叔公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盯着黑暗的地面。
陈默看着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三叔公,你今天找小莲,不只是为了救她吧?”
三叔公的身体微微一震。
“你跟她说了什么?我看到了,你夜里去她家,蹲在她面前说了好一会儿话。”
三叔公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说。”陈默逼问。
沉默了很久,三叔公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跟她说,她看到的东西,不许告诉任何人。”
“她看到什么了?”
三叔公没有说话。
周建国突然冲过来,抓住三叔公的衣领:“小莲看到什么了?你说!”
三叔公看着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她看到……后山乱葬岗,有人挖坑。”
地窖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默和周建国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挖坑?挖什么坑?”
三叔公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昨天夜里,有人去后山了,今天小莲就失踪了。她说是自己掉进沟里的,可沟那么深,她一个小孩子怎么会跑到那儿去?”
陈默脑子里飞速转动。有人挖坑,小莲失踪,被找到,然后三叔公深夜去警告她……
“你是怕小莲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被人灭口?”
三叔公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周建国的手在发抖:“是谁?是谁去挖坑的?”
“我不知道。”三叔公说,“我只知道,村里有些人,比我更在乎那些规矩。他们不会让任何人破坏村子最后的日子。”
最后的日子。拆迁前的最后一个月。
陈默突然明白了。如果村子要拆,那些埋在后山的秘密就会被发现。所以有人要转移,或者……
他想起周建国刚才说的话:公议簿上的判决,处死,埋于后山。
如果后山真的埋着不止一个人,那挖坑的人,是想把尸骨挖出来,还是想埋新的?
“三叔公。”陈默看着他,“你必须告诉我,后山到底埋了多少人?”
三叔公抬起头,眼神空洞。
“我不知道。”
“那谁知道?”
三叔公沉默了很久,缓缓说:
“石根生。”
陈默一愣。石根生?那个会计?
“他管着村里的账,也管着……”三叔公的声音顿了顿,“管着那些人的名单。”
周建国猛地转身:“我这就去找他!”
“不行。”三叔公一把抓住他,“你现在出去,只会送死。你以为这十八年为什么没人发现你?是因为我压着。可现在,我压不住了。”
他看向陈默:“你明天一早就走,就当什么都没看到。小莲的事,我会处理。”
“不可能。”陈默说。
三叔公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他的声音低下去,“他们不会让你活着出去的。”
话音刚落,地窖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嘈杂的人声。
“祠堂里有光!”
“围住,别让人跑了!”
三叔公的脸色变了。
周建国一把拉住陈默:“跟我来。”
他推开地窖角落的一个木箱,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这是以前挖的逃生道,通到村外的竹林。快走!”
陈默看向三叔公。三叔公摆摆手:“走,别管我。”
周建国犹豫了一下,突然跪下来,朝三叔公磕了一个头。然后拉起陈默,钻进通道。
身后,地窖的门被猛地推开,手电光和人声涌进来。
“三叔公?你怎么在这儿?”
“人呢?我们看到有光。”
三叔公的声音传来,疲惫而苍老:“我一个人睡不着,来给祖先上炷香。哪有什么人?”
“那这地窖里怎么有脚步声?”
“你们听错了。”
陈默和周建国在狭窄的通道里爬行,身后的人声越来越模糊。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现一丝光亮。周建国推开挡着的杂草,爬了出来。
外面是一片竹林,月光洒下来,竹影摇曳。
陈默钻出来,大口喘气。他回头看,村子在月光下静静卧着,祠堂的方向隐约有人影晃动。
“现在去哪儿?”他问。
周建国看着村子,沉默了片刻,说:
“去找石根生。”
“可他……”
“他知道名单。”周建国转过头,眼神里有一种陈默从未见过的决绝,“而且,他是小莲的养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