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匿名的蔓延

艾伦的手悬在USB端口上方,指尖距离插槽只有不到五厘米。火警的尖啸声在他耳边震荡,红色频闪灯把艾娃的脸切割成一明一暗的碎片,走廊里安保人员的靴子声正在逼近。

三分钟倒计时还剩两分钟。

他盯着艾娃手里的微型加密硬盘。那块硬盘只有指甲盖大小,黑色的外壳上沾着灰尘和一滴暗红色的血迹——不是艾娃的血,就是她在联邦广场三号里为夺取这份证据而经历过的某种暴力留下的痕迹。硬盘里是大卫·克莱因、康拉德·伯克和马库斯·韦勒三年来的全部通信记录,是足以扳倒一整个军工复合保护网的铁证,也是莉娜追查了三个月却最终未能亲手交到法庭上的那份正义。

如果他把U盘插进去,所有这些证据都会在三十秒内化为乌有。天罚平台会消失,后门程序会被清除,针对他的处决投票会失效,针对市议员的连环提名也会中止。但那些真正该负责的人——那些把基础设施变成武器、把匿名投票变成政治勒索工具、把他妻子的死亡变成数据采集样本的人——会在法律真空中安然无恙地继续活着。

“艾伦。”艾娃的声音在警报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不是来命令你的。你妻子的死亡、你的被追杀、你在这栋大楼里经历的一切——你比任何人都有权利做出这个选择。我只是需要你知道,如果你现在清零,大卫·克莱因明天早上仍然会坐在联邦广场三号他的办公室里。康拉德·伯克仍然会是联邦网络安全局的局长。马库斯·韦勒会从‘外地出差’回来,继续当他的CEO。普利默公司的后门程序会被清零,但北境工业集团会在下一年开发出新的版本,改个名字,换一套代码,然后通过另一个旋转门高管重新部署到另一座城市的工控系统里。天罚平台会消失。但制造天罚平台的那个系统——它不会消失。”

艾伦的手指在U盘上收紧。

他想起莉娜在图书馆公共电脑前度过的那些夜晚。她没有网络安全学位,没有政府授权,没有任何官方身份。她只有一部旧手机和一颗不愿意对看到的不义保持沉默的心。她花了三个月时间把普利默的罪行一块一块地拼出来,不是为了杀死任何一个坏人,而是为了把证据交到法庭上。她相信法律。她相信证据。她相信如果真相被完整地、不可辩驳地摆在光天化日之下,正义就会发生。

她死在呼吸机停摆的第一百八十秒里,到死都没有等到那个她相信的结局。

艾伦松开手指,把手从U盘上收了回来。

“不清零。”他说。

艾娃的眼睛在红色频闪灯里闪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但我也不打算让肖继续坐在安防中心里看我被处决。”艾伦拔出U盘,装回口袋,然后从外套内侧掏出另一件东西——那个他之前在备份管理中心复制的硬件安全令牌,里面存着他工控系统最高权限密钥的完整副本。“克罗说他停不掉天罚平台,因为北境工业集团拥有根权限。肖能操控投票进程,因为他在主控服务器上部署了优先级队列算法。但他们用的所有服务器,全都连接在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的工控骨干网上。而那套网络的物理层——从光纤到路由节点到配电单元——是我参与设计的。”

他走到主控服务器机柜侧面,打开了一个标注着“网络接入面板”的金属盖板。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光纤端口,每一个端口都贴着手写的编号标签,标签上的字迹他认得出——那是他自己在七年前做网络布线验收时亲手写的编号。

“如果我拿不到根权限,我就不去拿根权限。”他将安全令牌插入面板上的维护接口,屏幕上弹出了认证提示,“我可以在物理层把所有连接天罚平台主控服务器的光纤端口全部关闭。不是通过软件——软件层面会被根权限拦截。我是通过硬件——通过配电单元直接切断这些端口的光电转换模块供电。服务器本身还在运行,根权限还在,肖的管理员账号还在,但这些服务器与奥克港工控网络之间的所有物理连接会被全部中断。它们会变成一座孤岛。肖可以继续在孤岛上修改投票算法,但他的修改永远发送不到任何一个变电站、任何一台呼吸机、任何一套起搏器上。”

“物理断网。”艾娃说。

“物理断网。”艾伦开始在面板上逐个识别端口编号,“天罚平台的所有执行脚本要生效,必须通过工控网络向具体的目标设备发送指令。如果这条通道被物理切断,投票数据仍然可以在天罚平台自己的服务器上流动,但处决指令永远出不了这栋大楼。肖可以继续数他的票数,他可以在一夜之内把同意执行票数刷到一万,但那一万张票永远到不了我头顶这盏灯上。”

他找到了标记着“NIS-RM-09”的端口——那是他从克罗的服务器架构图上记下来的主控节点编号。连接着这个端口的,正是隔壁安防中心里那台贴着北境工业集团鹰徽的主控服务器。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按在配电单元的控制开关上。

然后按了下去。

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提示:“端口NIS-RM-09光电转换模块供电已断开。物理链路中断。当前状态:隔离。”

几乎在同一时刻,走廊里所有正在闪烁的红色频闪灯突然全部熄灭了。火警系统自动重置,刺耳的警报声也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短暂的、几乎令人耳鸣的寂静。然后白色的日光灯管重新亮起,把地下二层照得通明。

广播系统里传来了雷蒙德·肖的声音。他的语调仍然平静,但艾伦听出了平静之下的那层被压缩到极致的愤怒——那是一个精密运转了三年从未出错的计划,突然被一个不应该在场的人用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开关打断之后产生的愤怒。

“霍桑先生,你切断了工控网络的物理接入,但并不影响天罚平台服务器本身的运行。投票页面仍然在线。所有的匿名投票者仍然可以登录、投票、留言。你的票数仍在增长。截止时间仍然是午夜。物理断网只能阻止自动处决指令的发出——但你不能阻止人类。”肖停顿了一下,像是给下一句话留出了足够的空间,“我刚刚在投票页面发布了一条更新公告:由于系统技术调整,自动处决机制暂时不可用。目标艾伦·霍桑目前位于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总部地下二层安防中心附近。任何位于奥克港市区范围内、愿意代替自动系统执行处决的注册投票者,可以凭平台提供的实时定位信息,自行前往目标所在位置完成处决。平台将为执行者提供事后匿名撤离支持。”

艾伦僵住了。艾娃的脸色也变了。

肖不打算用代码杀死他。肖在召集人群。他在利用那五千三百多个投了同意票的人——不是让他们继续坐在屏幕后面点按钮,而是把屏幕背后的匿名恶意转化成物理世界里的真实暴力。那些投票者中,也许只有一个人愿意真的动手。也许有两个,也许有十个。五千三百人中,只要有一个愿意,艾伦·霍桑就活不过今晚。

“这才是天罚平台的终极形式。”肖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代码执行总有漏洞,但人类执行永远不会。因为人类不需要后门程序——人类本身就是最可靠的执行单元。晚安,霍桑先生。”

广播关闭了。

艾伦靠在服务器机柜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艾娃走到门边,查看了一下走廊里的情况。安保人员的脚步声似乎暂时远去了——肖把他们撤回了安防中心,大概是为了避免安保力量分散后被各个击破。但另一群人很快就会来。那些匿名的、带着手机上的实时定位信息的、从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涌向这里的人。

手机屏幕上,天罚平台的投票页面自动刷新了。在投票评论区里,新的留言正在以每秒数条的速度滚动:

“我在奥克港北区,开车过去二十分钟。有人一起吗?” “目标坐标已锁定。出发。” “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投票结果可以亲自动手实现,有点激动。” “已经到水利电力集团总部停车场了。有人带路吗?” “我带了工具。谁带遮掩物?”

艾伦把手机屏幕转向艾娃。她看完了那些留言,沉默了几秒钟。

“联邦调查局的外勤小组最快需要四十分钟才能到达这里,”她说,“我正在被内部调查,不能正式调动行动队。但我知道一个人——一组人——可能能帮上忙。”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对方接了。艾娃只说了一句话:“佐伊,艾伦在水利电力集团总部地下二层。肖召集了投票者来线下处决他。我们大概有二十分钟。”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然后是佐伊的声音——干练、清醒、没有一丝慌乱:“熔断小组知道肖发出公告之后就一直在监控评论区。我们已经追踪到了十七个明确表示正在前往目标的账号,分布在整个奥克港市区。我们能做的就是给他们每一个人的手机发送伪造的坐标更新,把他们引导到错误的地点——至少分散他们,拖延时间。另外,我们刚刚侵入了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的外部广播系统。你在大楼里听到的任何公共广播,从现在起可能是我在说话,也可能是肖在说话。仔细分辨。”

“怎么分辨?”

“我会在每条广播的开头用莉娜最喜欢的书里的一句话作为认证码。艾伦知道是哪一句。”

艾伦接过艾娃的手机。“《霍华德庄园》,第三十二章——‘生命的意义不是找到自己,而是创造自己。’”

“对。如果你听到广播开头没有这句话,那就是肖。”

走廊里的日光灯忽地暗了一下,然后又亮起来。空调系统的低鸣声也在同一瞬间出现了某种不规则的起伏,像是整栋大楼的电力供应正在被什么东西干扰。艾伦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重新亮起的灯管——他切断了天罚平台主控服务器与工控网络的物理连接,但肖仍然控制着大楼内部的大部分安防系统。这些灯,这些空调,这些广播,随时可能被转化为对抗他的武器。

而在停车场里,在周围的街道上,在通往这栋大楼的每一条路上,陌生人的车灯正在黑暗中亮起。五千三百个匿名者中有多少个正在路上,没有人知道。也许十个,也许一百个。也许一个都没有。但他们不需要全部来,只需要一个。

艾伦从口袋里重新掏出了那个黑色U盘。清零程序还在里面。他没有把它插进主控服务器——但他仍然带着它。他的手在U盘上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艾娃,你刚才说我比任何人都有权利做选择。”他说,“我做了选择——不清零,保留证据,走法律程序。但如果那些投票者真的进了这栋大楼,如果必须在‘让证据消失’和‘让肖的处决成功’之间二选一——我会插进去。”

艾娃没有回答。她检查了手枪的弹夹,然后把枪握在手里,枪口朝下。

走廊尽头传来了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不是安保人员的靴子,也不是肖的广播。那是一种更轻、更小心、像是在试探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推开一扇不该被推开的防火门。

然后整栋大楼的所有扬声器同时响了。一个声音从广播里传来——不是肖的声音,也不是佐伊的声音。是一个苍老的、平静的、带着某种沉淀了几十年的疲惫的声音。

“生命的意义不是找到自己,而是创造自己。”那个声音说,“艾伦·霍桑,我是洛根·凯勒。我在大楼正门。有大约四十个投票者正在试图进入大楼,我已经锁上了主入口的卷帘门,但这只能拖延他们一会儿。肖刚才调用了大楼内部的三台维护机器人,修改了它们的运行程序,正在指挥它们搜索地下二层的每一个走廊。你需要立刻离开你现在的房间——机器人的搜索网格将在三分钟内覆盖到你所在的区域。”

艾伦和艾娃对视了一眼,同时冲向门口。

走廊里白色的日光灯下,远处传来了小型电动马达的嗡鸣声——那是维护机器人在地板上行驶时发出的声音,平稳、持续、毫无情感。那是机器。机器不需要仇恨,不需要投票,不需要罪状。机器只需要一段被修改过的代码。

而肖正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下那段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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