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
天已经大亮,陈默回到镇上,浑身是汗,衣服上沾着灰烬。他直接去了卫生院,周建国守在病房里,小莲还在睡。看到陈默的样子,周建国愣住了。
“出什么事了?”
陈默摆摆手,先倒了杯水一饮而尽,然后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周建国听完,脸色铁青。
“祠堂烧了?石敬堂死了?”
陈默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叠发黄的纸:“这是他临死前给我的,他的自述。”
周建国接过来翻了翻,手在发抖:“三十二条人命……这……”
“还有这个。”陈默拿出那块玉佩,“他说有两块,合在一起能打开一个秘密。另一块在哪,我不知道。”
周建国盯着玉佩上的图案:“这个跪着的人,就是元咺?”
“应该是。”陈默收好玉佩和遗稿,“我得去找方警官。”
派出所里,方警官正在接电话,看到陈默,匆匆说了几句就挂断。
“陈记者,我正要找你。”方警官的表情很凝重,“祠堂火灾现场发现了石敬堂的尸体,法医初步判断是烧死的。另外,我们查了石万军,他昨晚就逃离了镇子,现在正在追捕。”
陈默把遗稿和玉佩的事说了。方警官接过遗稿翻了翻,倒吸一口凉气。
“这东西,得交给专案组。”
“我知道。”陈默说,“但现在还有一件事,石敬堂提到那位老先生的后人,可能还活着。另一块玉佩应该在他手里。”
方警官皱眉:“有什么线索吗?”
陈默想了想:“石敬堂说,那位老先生姓姬,是周朝王室后裔,当年在山里建了一座道观隐居。遗稿里可能记了地址。”
他们一起翻看遗稿,果然在最后几页找到了一个地名:云隐山,青松观。
“云隐山?”方警官想了想,“那是在乌石村更深处,翻过两座山,早就荒废了,很少有人去。”
“我想去看看。”陈默说。
方警官犹豫了一下:“我派两个人跟你一起。”
“不用,人多了反而引人注意。我和周建国去就行。”
方警官点点头:“注意安全。有任何情况立刻联系。”
陈默回到卫生院,周建国已经安顿好小莲——托护士照看。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带上干粮和水,往云隐山出发。
山路比想象中难走。说是路,其实早就被荒草覆盖,只能凭感觉辨认方向。走了三个多小时,翻过两座山,终于看到一处山坳里隐约有建筑。
青松观到了。
道观已经破败不堪,屋顶塌了一半,院墙爬满藤蔓。陈默和周建国推开虚掩的木门,走进院子。院子里荒草丛生,几棵松树倒是长得茂盛。
正殿的门歪斜着,里面黑漆漆的。陈默打着手电进去,看到一尊残破的神像,供桌上落满灰尘。旁边有几间厢房,也都空荡荡的。
“有人来过吗?”周建国四处查看。
陈默走到一间厢房前,发现门是完好的,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他试着推了推,锁已经锈死,但门框有些松动。
“帮忙。”
两人合力,把门撬开。里面是一间书房,书架东倒西歪,散落着一些发霉的书籍。陈默翻了翻,都是些道家典籍。
突然,周建国喊起来:“这里!”
陈默走过去,周建国指着墙角的一个木箱。箱子不大,上面刻着和玉佩一样的图案——一个跪着的人,一个站着的人。
他们打开木箱,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线装书,封面写着四个字:元咺案考。
陈默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是手写的蝇头小楷,记录着元咺案的详细始末。翻到最后几页,他看到一段话:
“余研古案数十载,得见卫侯与元咺争讼之原始文书,乃知此事与后世传闻大异。元咺非以下告上之奸佞,实为仗义执言之忠臣。卫侯虽有罪,然霸主擅权,诸侯失位,此春秋之变也。余恐真相湮没,特录于此,并制玉佩二枚,合之可启余之遗箧,中有元咺案原始文书副本,望后人传之。”
落款是:姬云生,民国十年。
陈默和周建国对视一眼。这就是那位老先生的名字。
箱子里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后来者启。
陈默拆开信,里面是一张薄薄的宣纸,字迹工整:
“得此信者,当知元咺案之真相。余本周室后裔,避乱至此,以古礼教民,不意后人滥用,杀人如麻。余之罪也。今将原始文书副本藏于乌石村祠堂地下深处,以二玉合之可启。若有余心者,可取而公之于世,以正视听。姬云生绝笔。”
陈默合上信,心里翻江倒海。原来那套规矩,最初只是老先生用来教化的工具,却被后人变成了杀人的借口。
“这么说,另一块玉佩在姬云生后人手里?”周建国问。
陈默点点头:“可他在哪儿?”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两人警觉起来,陈默把手电关掉,躲到门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厢房门口。一个人影走进来,打着手电四处照。
陈默猛地冲出去,把那人按在地上。手电掉在地上,光照出一张脸——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让小莲说像祠堂画像上的眼睛。
“你是谁?”陈默喝问。
那人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说:“陈记者,我是来帮你们的。”
陈默一愣,松开手。那人慢慢站起来,摘下口罩。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四十来岁,眉宇间透着一股书卷气。
“我叫姬元启,姬云生是我的曾祖父。”
周建国凑过来,警惕地看着他。
姬元启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陈默:“这是另一块。”
陈默接过来,和自己的那块对比,图案一模一样,只是边缘有些细微差别。两块玉佩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姬元启苦笑:“我一直在暗中观察。石敬堂死后,我知道他肯定留下了什么。昨晚我也在祠堂,但晚了一步,只看到你跑出来。后来我跟在你后面,看到你进了山。”
“昨晚那个打电话报警的人,是你?”陈默问。
姬元启点点头:“石万江带走小莲,我以为他要害她,就把他打晕,把小莲放到安全的地方,然后报警。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想救小莲。”
周建国瞪大眼睛:“是你打晕的石万江?”
“对不起,我当时太急了。”姬元启低下头,“我一直在暗中保护小莲,因为她是我见过的最无辜的孩子。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有人要杀她。”
“谁要杀她?”陈默问。
姬元启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以为老四是主谋?不是。他背后还有人。”
“谁?”
“石万河。”
陈默一愣:“石万河不是前年死了吗?”
“假死。”姬元启说,“他诈死遁世,躲在暗处操控一切。老四只是他的工具。那些公议的判决,很多都是他授意的。三叔公也知道,但拿他没办法。”
周建国倒吸一口凉气。
姬元启继续说:“石万河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他手里还有一份名单,比石敬堂的更全,包括所有参与公议的人。一旦这份名单曝光,半个村子的人都得坐牢。”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权力。”姬元启说,“这套规矩,让他可以掌控所有人的生死。他不想失去这一切。”
陈默握紧手里的玉佩:“那我们现在就去祠堂,打开那个密室,拿到姬云生藏的原始文书。”
姬元启摇摇头:“祠堂烧了,入口可能被堵住了。”
“不管怎样,得试试。”
三人离开青松观,赶回乌石村。
到村子时,天已经快黑了。祠堂的废墟还在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几个警察在周围拉警戒线,看到陈默,认识的人放他们进去。
姬元启带着他们绕到祠堂后面,指着地面:“我记得曾祖父说过,密室的入口在祠堂后院的枯井里。”
枯井还在,井口被一块大石头盖着。几个警察合力搬开石头,下面黑洞洞的。
陈默打着手电往下看,井不深,大概三四米,井底是干的。他第一个下去,周建国和姬元启跟在后面。
井底有一扇木门,已经腐朽。推开木门,里面是一条地道,斜着向下延伸。走了十几米,地道尽头出现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四面是青砖墙,正中放着一个石匣。石匣上有一个凹槽,形状正好可以嵌入两块玉佩。
陈默拿出两块玉佩,拼在一起,轻轻放进凹槽。
咔哒一声,石匣的盖子弹开了。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纸张很脆,边缘有些破损。陈默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展开。
是几份古代文书的抄本,字迹古朴,写着“卫侯与元咺狱”几个字。还有一份是姬云生的译文和考证。
陈默正要细看,突然听到地道口传来一阵闷响,接着是碎石滚落的声音。
“不好!”姬元启脸色大变,“有人堵住了出口!”
三人冲向地道,但入口已经被碎石封死,只留下巴掌大的缝隙,隐约能看到外面有手电光晃动。
“里面的人听着!”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把东西交出来,我放你们一条生路。”
陈默咬牙:“石万河?”
外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人笑了:“陈记者,聪明。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早。”
周建国喊道:“你跑不掉的!警察就在外面!”
“警察?”石万河冷笑,“他们进不来。这口井马上就会被填平,你们就永远留在下面吧。”
外面传来铁锹铲土的声音,碎石和泥土不断落下。
陈默环顾四周,石室没有其他出口。他看向手里的文书,心想难道就这么死在这里?
姬元启突然说:“曾祖父说过,这个密室还有一条逃生通道,但需要找到机关。”
三人立刻分头在石壁上摸索。陈默摸到一块松动的青砖,用力按下去。
轰隆一声,石室角落的地面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个洞口。
“快!”
三人钻进洞口,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只能匍匐前进。身后,碎石落下的声音越来越近。
不知爬了多久,通道开始向上倾斜。终于,前方出现一丝光亮。
陈默推开堵在洞口的杂草,爬了出来。外面是一片竹林,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来。
他们逃出来了。
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陈默看着手里的文书,还好,没有损坏。
周建国问:“现在怎么办?”
陈默站起身,望着祠堂的方向:“石万河以为我们死了,肯定会放松警惕。我们得趁这个机会,把文书交出去,让警察抓他。”
姬元启摇摇头:“没用的。石万河在当地经营了几十年,关系网很深。光凭这些文书,不一定能定他的罪。”
“那怎么办?”
姬元启看着陈默,缓缓说:“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找到当年参与公议的那些人,让他们作证。”
陈默苦笑:“他们自己也是凶手,怎么可能作证?”
姬元启说:“如果他们知道石万河想杀人灭口呢?他们也是他名单上的人。”
陈默眼睛一亮。
周建国问:“那些人现在在哪儿?”
姬元启说:“有一部分还在村里,有一部分搬到了镇上。我知道几个人的地址。”
陈默想了想:“我们先去找石根生,他知道内情,也许能帮忙。”
三人往镇上赶。
到卫生院时,天已经蒙蒙亮。病房里,石根生还在,他的妻子陪在旁边。看到陈默浑身是泥的样子,石根生愣住了。
陈默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石根生的脸色越来越白。
“石万河还活着?”
“对。他诈死,一直在暗处。”陈默看着他,“石会计,我们需要你帮忙。”
石根生沉默了很久,缓缓点头:“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该做点什么了。”
他转向妻子:“你回家一趟,把那些老人的地址找出来。”
妻子点点头,匆匆离开。
一个小时后,他们手里有了一份名单——六个还活着的曾经参与过公议的老人,其中三个还在村里,三个住在镇上。
陈默、周建国、姬元启和石根生分头行动,去说服那些人作证。
傍晚,他们在派出所碰头。方警官听了他们的计划,也表示支持。
六个人中,有五个人同意作证——在得知石万河想杀人灭口后,他们害怕了。只有一个坚决拒绝,闭门不见。
有了人证,加上陈默手里的文书,专案组决定立即抓捕石万河。
深夜,警车悄悄驶向乌石村。
石万河的藏身地在村子后山的一个山洞里,伪装得很好。警察包围了山洞,喊话让他投降。
沉默了很久,洞里传来一声枪响。
警察冲进去,发现石万河已经开枪自杀,身边放着一份烧了一半的名单。
陈默站在洞外,看着被抬出来的尸体,心里五味杂陈。
方警官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份残存的名单:“他烧了一部分,但还有一半能看清。上面至少有二十个人的名字,大部分已经死了。”
陈默点点头,没有说话。
天亮了。阳光照在乌石村的老屋上,那些青瓦白墙,在晨光中格外安静。
陈默站在村口,看着即将拆迁的村子。再过一个月,这里就会变成一片废墟,然后建起新的楼房。
周建国抱着小莲走过来。小莲已经康复,趴在爸爸肩上,好奇地看着那些老屋。
“陈叔叔,我们要走了吗?”
陈默摸摸她的头:“对,我们要走了。”
姬元启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那块玉佩。他走过来,把玉佩递给陈默。
“这个,你留着吧。曾祖父的遗愿,就是让真相传下去。”
陈默接过玉佩,握在手里。
他们转身,往山外走去。
身后,推土机的轰鸣声响起,拆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