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遗物中的幽灵

艾伦·霍桑在笔记本上写下的第一个问题并没有在第二天得到答案。

他在奥克港公共图书馆的小隔间里坐了整整一个白天,面前摊着三台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笔记本电脑。这是他刻意为之——不碰家里的网络,不用自己名下的任何设备,甚至不连接图书馆的公共WiFi。他用预付费的移动热点上网,每一台电脑只运行一种特定的工具:一台用于暗网访问,一台用于抓包分析,一台用于离线记录。

莉娜的手机已经被他拆解,硬盘镜像保存在一个加密U盘里。那个打不开的加密文件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他试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密码组合,从莉娜的身份证号到她最喜欢的诗句片段,从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日期到她母亲出嫁前的姓氏。全部失败。

下午四点十七分,艾伦的注意力从密码破解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重新登录了“天罚”平台。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浏览投票记录,而是花了将近两个小时仔细研究网站的底层架构。作为一名工控系统工程师,他对网络安全的了解不算顶尖,但足以让他识别出一些基本特征:这个网站没有使用任何已知的暗网托管框架,代码结构极其精简,整个前端只有不到三百行,其中大部分是用于加密通信的脚本。最关键的是,网站的服务器端完全不记录用户IP——或者说,它在接收到请求的瞬间就将源地址信息全部丢弃。

这是纯粹的匿名。连平台自己都不知道投票者是谁。

艾伦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图书馆即将闭馆的广播在头顶响起。他收拾设备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发件人是彼得森探员留给他的那个号码。

“霍桑先生,请于明日上午九点到联邦广场三号FBI奥克港分局,就您妻子的案件进行补充谈话。”

措辞官方得滴水不漏,但艾伦注意到两个细节:第一,这条消息是通过官方系统发送的,而不是彼得森上次用的私人号码;第二,消息没有说明是“配合调查”,而是用了“补充谈话”这个暧昧的词。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出了图书馆。

第二天上午,艾伦准时出现在联邦广场三号。那是一栋灰白色的十一层建筑,外观像一块被削平了棱角的混凝土方碑。他被带到了七楼的一间小会议室,里面坐着三个人。

彼得森坐在左侧,姿态明显比上次僵硬。中间是一个四十多岁、头发灰白、穿着深蓝色西装套裙的女人,她面前的桌牌上写着“高级探员艾娃·克莱因”。右侧是个戴无框眼镜的年轻男子,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正对着他,屏幕上的光反射在镜片上,看不清表情。

“霍桑先生,感谢您过来。”艾娃·克莱因的语气不像彼得森那样同情,也不像典型的联邦探员那样咄咄逼人。她说话的方式更像一个正在拼拼图的人,冷静、专注、不预设任何结论。“我们需要和您核实几个信息。”

“关于什么?”

“关于您妻子生前在暗潮论坛上发布的内容。”艾娃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打印着几张网页截图。艾伦认出那是莉娜账号下的两个帖子,字体和排版和他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样。“您是否知道,您的妻子以匿名身份指控圣玛格丽特医院的科尔森医生收受回扣、使用不合格医疗器械?”

艾伦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回答:“我也是在她去世后才发现的。她从来没有和我提过这件事。”

“那您认为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

“莉娜·霍桑的职业是什么?”

“独立书店店长。”

“她是否有过任何医学或医疗行业的从业经历?”

“没有。”

“那您是否能解释,为什么一个没有任何医疗背景的人,会在暗网上冒充医院内部人员,发布针对一位心胸外科权威医生的详细指控?”

艾伦察觉到了问题方向的转变。这不是在调查莉娜的死因——这是在调查莉娜本人。

“克莱因探员,”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我妻子是受害者。她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因为你们口中的‘意外设备故障’死在了呼吸机停摆的一百八十秒里。你现在审问我,像是在审问她。”

艾娃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霍桑先生,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推卸责任。我来这里是因为在过去十个月里,奥克港发生了七起被定性为‘意外’的死亡事件。七名死者,在死亡之前都曾在暗网上被人以匿名方式发布过‘罪状’。您的妻子是第七个。”

艾伦的手指在桌下握紧了。

“前六个受害者的调查都没有进展,”艾娃合上文件夹,“直到您的妻子出现。她是唯一一个在‘被指控’的同时,其指控内容恰好与某个真实社会事件重叠的人。科尔森医生确实正在接受医疗管理部门的调查,虽然调查的具体细节从未对外公开。但您妻子发布的帖子里提到了几组数据,与监管部门内部报告中使用的数据高度吻合。”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要么您的妻子确实掌握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信息来源,要么有人故意把这些信息植入她的设备,让她看起来像一个‘有罪’的举报者,从而在天罚平台上获得足够多的处决投票。”

会议室的日光灯发出微弱的嗡鸣声。艾伦盯着艾娃,试图从她的表情里分辨出这段话的真实意图。但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们早就知道天罚平台的存在?”他问。

这一次,是彼得森先开了口。“霍桑先生,天罚平台涉及的技术架构和加密层级远超普通网络犯罪,它背后可能关联着海外黑客组织。局里的网络犯罪部门已经追踪了将近一年,但每次接近服务器物理地址时,线索就会断开。”

“所以你们就让它一直运行?让那些投票继续?”

“我们没有让它运行,”艾娃打断了他,“但我们也没有能力让它停下来。”她的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诚实,那是一名调查人员在承认自身无力时才能流露出的东西。“每次我们封掉一个入口,它就会在另一个地址复活。每次我们追踪到一个投票者的账号,那个账号就会在四十八小时内被清空。我们甚至无法证明投票与死亡之间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因为从技术上讲,那些死因确实是‘意外’。”

艾伦突然想起了莉娜手机上的那条短信。已经被自动删除了,但他记得每一个字。

“我有一个问题,”他说,“如果投票只是表达一种愿望,那谁来执行?”

会议室安静了大约五秒钟。艾娃和彼得森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第一次抬起头。

“我们不知道,”艾娃说,“我们内部把这个人称为‘零’。零是天罚平台的创始人,也是所有执行脚本的编写者。零从不露面,从不发帖,从不投票。零只是搭建了一个舞台,然后退到了幕布后面。”

“我们怀疑零可能不是一个人,”彼得森补充道,“可能是一个组织,一个团队,甚至是一个被政治动机驱动的黑客行动主义网络。但没有确凿证据。”

艾伦慢慢站了起来。他知道这场谈话已经接近尾声——不是因为问题问完了,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了一件事:联邦调查局掌握的信息并不比他多多少。他们也在黑暗中摸索,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有一整栋楼、一整批人、一整套官僚机器来做这件事。

“科尔森医生现在在哪?”他突然问。

艾娃皱了皱眉。“为什么问这个?”

“莉娜的帖子里说他用不合格的医疗器械导致病人出现并发症。如果这是真的,那科尔森应该接受调查。如果这是假的,那为什么有人要编造这些?不管是真是假,科尔森都是一个起点。”

艾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名片,在背面写了一个地址。

“这是科尔森私人诊所的地址。他上个月从圣玛格丽特医院辞职了。但我必须提醒你,霍桑先生——”她抬起眼睛看着他,“如果你自己去接触他,没有人能保护你。奥克港警方、联邦调查局,都不能。”

艾伦接过名片,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艾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还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天罚平台昨天新增了一个提名编号。目标的身份识别信息与你的名字高度匹配。”

艾伦停下脚步。

“什么时候出现的?”

“昨晚十一点左右,几乎就是你登录平台的那个时间段。似乎有人在提醒你——或者警告你——不要继续追查下去。”

艾伦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里冰冷的日光灯下。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通知,发件地址是那个熟悉的随机字符串。

“提名已确认。目标编号:OK-2606-148。投票将于七日后截止。祝您好运。”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穿灰色制服的清洁工,正低头推着拖把桶。艾伦走进电梯,两人并肩而立,谁也没有说话。电梯徐徐下降,轿厢里的不锈钢面板映出两个人的模糊倒影。

一楼到了。清洁工推着拖把桶先走了出去,经过艾伦身边时,用一种极其轻微的、几乎是耳语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妻子的密码提示:她最喜欢的书不是书名,是里面的一句话。”

艾伦猛地转头,但清洁工已经走进了大厅的人群里,灰色的制服融化在来来往往的身影中间,像一滴水消失在海里。

他攥紧了口袋里莉娜的手机,感觉自己的心跳正在一点一点地加快。

莉娜最喜欢的书。他知道是哪一本——那是她书店里唯一一本被她翻烂了的旧版《霍华德庄园》,扉页上有她少女时代的铅笔签名。但“里面的一句话”是什么?那本书有三百多页,每一页都可能是答案。

艾伦站在联邦广场三号的大厅里,身边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手机屏幕映出的冷光,每个人都在低头看着什么,输入着什么。

他突然意识到,那个清洁工可能已经在联邦调查局的大楼里工作了几个月、几年。可能每天擦同一段走廊,倒同一批垃圾桶,经过同一批探员的办公室。而没有人注意过他。没有人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记住了什么。

匿名性不是屏幕后面的特权。它也可以是一张平凡的脸,一件灰色的制服,一个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位置的清洁工。

艾伦走出大楼,奥克港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写着科尔森诊所地址的名片。

七天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跳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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