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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山

《荒村审判》 作者:要案迷 字数:2972

“我真没出去过。”陈默看着围过来的村民,语气尽量平稳,“昨晚我一直睡在偏房里,石会计可以作证。”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石根生。他站在人群外,脸色阴晴不定,手里的旱烟杆微微颤抖。

“根生,你说句话。”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开口,声音粗重,“你家偏房的门能不能从外面锁上?”

“不能。”石根生摇头,“就一个门闩,里面可以闩上。”

“那你昨晚睡之前,他闩门了没有?”

石根生沉默了几秒,缓缓说:“我没注意。”

陈默心里一沉。石根生这话模棱两可,不仅没帮他脱嫌,反而让村民的怀疑更重了。

“那就是有可能出去过。”络腮胡子往前一步,“昨晚有人亲眼看见你在村东头跟小莲说话,之后孩子就不见了。你说,你把她弄哪儿去了?”

“我只是问了她几句话,前后不到一分钟。她说完就跑开了,我根本没追。”陈默掏出记者证,“我是正规报社的记者,来这里是做拆迁报道,不是来干什么坏事。你们可以报警,让警察来查。”

“报警?”人群里传来一阵嗤笑,“手机信号都没有,报什么警?再说,等警察翻山进来,黄花菜都凉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那你们想怎么办?”

村民们面面相觑,似乎也没想好怎么办。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让开。”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穿着黑布褂的老人慢慢走过来,他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山里的沟壑,但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

“三叔公。”村民们纷纷低下头,连络腮胡子也退后一步。

老人走到陈默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开口:“你是记者?”

“是。”

“姓什么?”

“陈,耳东陈。”

“陈记者。”老人点点头,“村里丢了孩子,大家着急,说话冲了些,你别见怪。”

陈默松了口气:“我能理解。但孩子确实不是我带走的,我也希望能尽快找到她。”

“那就好。”老人转头看向石根生,“根生,你带几个人去后山再找找,河边也去看看。剩下的人,挨家挨户问,有没有人看到小莲往哪边跑了。”

他又看向陈默:“陈记者,你跟我们来一趟。”

“去哪儿?”

“祠堂。”老人转身往前走,“按村里的规矩,外人卷进这样的事,得先问清楚。”

陈默心里一紧,想起昨晚小女孩说的“不能问,问了会被‘审’”。但他没拒绝,跟着老人往村子深处走去。

祠堂在村子的最里面,一座比普通老屋更大的建筑,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已经斑驳得看不出本来面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乌石宗祠”四个字。

老人推开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鼻而来。祠堂里光线昏暗,正中供奉着一排牌位,前面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青烟袅袅。

“坐。”老人指了指旁边的一张长凳。

陈默坐下。祠堂里除了他和老人,还有另外四个老人,都是刚才在人群里见过的,看模样都是村里说话有分量的。

老人也坐下来,清了清嗓子:“我叫石万生,村里人抬举,叫我一声三叔公。这几位都是村里的长辈。陈记者,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把昨晚跟小莲说的话,原原本本说一遍。”

陈默点点头,把昨晚的情景复述了一遍:他在村口往庙里走,小莲突然从阴影里出来,问他是不是来查“那个人”的,他问“哪个人”,小莲说“那个死了的人”,然后又说“不能问,问了会被‘审’的”,之后就跑了。

“就这些?”

“就这些。”

三叔公沉默了片刻,看向其他几个老人。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光头老人开口:“她说的‘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昨天进村后,在村里转了转,看到一座老宅,就进去看了看。在里面找到一本手写的村志,上面记载着一些过去的事。其中提到一个名字,叫元咺。”

“元咺”两个字一出口,几个老人的脸色同时变了。三叔公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你看了村志?”

“是,就在那座老宅的夹墙里发现的。”

“哪座老宅?”

“村东头,门口有棵死槐树的那座。”

几个老人再次交换眼神。三叔公深吸一口气:“那是老周家的老宅,早就没人住了。”

“村志里写了什么?”光头老人追问。

陈默想了想,决定和盘托出:“上面记载,几十年前村里发生过一起案子,一个外来的人被……被处决了。那个案子的判决方式,叫‘公议庭’。判词里提到元咺,说他是古时候一个‘以下告上’的人,村里一直把他当作教训。”

祠堂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香炉里的青烟无声地盘旋上升。

过了好一会儿,三叔公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本村志,现在在哪儿?”

“我放回原处了。”陈默说,“我只是看了看,没有带走。”

“好。”三叔公点点头,转向光头老人,“老四,你带人去老周家老宅,把那本村志烧了。”

“慢着。”陈默站起身,“为什么要烧?那可能是有价值的历史资料。”

“历史资料?”三叔公冷笑一声,“那是村里的私事,不该让外人知道。陈记者,你进村才一天,就打听到这么多事,我想问问,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我说了,做拆迁报道。”

“报道为什么要查十八年前的事?”

陈默一怔:“十八年前?”

三叔公盯着他,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你刚才说的那个案子,是三十年前的事。可你昨天打听的,明明是十八年前。”

陈默脑子飞速转动。他昨天确实向石根生打听过十八年前的事,也拿过那张泛黄的照片。这个老人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我打听过十八年前的事?”

三叔公没回答,只是看着他。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人开口了:“村里的事,没有三叔公不知道的。”

陈默意识到,自己被监视了。从进村开始,他的每一步行动,都有人在看着。

“我问十八年前,是因为有人给我寄了一张照片,说是乌石村十八年前拍的。”陈默掏出那张照片,递过去,“就是这张。”

三叔公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一下。他把照片递给其他几个老人,每个人看过之后,脸色都变得极为凝重。

“这张照片,是谁寄给你的?”三叔公声音发紧。

“不知道,匿名信,没有落款。”

三叔公把照片还给陈默,沉默了很久,才说:“陈记者,我劝你一句,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对你没好处。”

“我只是想了解真相。”

“真相?”三叔公站起身,“什么真相?三十年前的案子,人早就死了,凶手也死了,还有什么真相?十八年前的事,更没什么好说的。你走吧,今天就离开村子。”

“孩子还没找到。”

“孩子我们会找,不用你操心。”

陈默还想说什么,祠堂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人冲进来,气喘吁吁:“三叔公,找到了!小莲找到了!”

几个老人同时站起来。三叔公急问:“在哪儿?人怎么样?”

“在后山沟里,人没事,就是晕过去了。”

众人连忙往外走。陈默跟在后面,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涌起新的疑问:小莲怎么会跑到后山去?她一个人去那么偏僻的地方干什么?

后山在村子背面,翻过一道山梁,是一片杂木林。林中有一条干涸的溪沟,小莲就蜷缩在沟底的乱石堆里,浑身湿透,脸色苍白。

一个妇女抱着她,正给她擦脸。看到三叔公过来,妇女抬起头:“三叔公,她身上都湿了,好像是掉进水里过。”

“水?这沟里哪有水?”

“前几天下了雨,上游可能有个水坑。”

三叔公蹲下,轻轻拍了拍小莲的脸:“小莲,小莲,醒醒。”

小莲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她眼神空洞,看了三叔公好一会儿,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

“好了好了,没事了。”妇女把她搂紧,“告诉奶奶,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小莲只是哭,不说话。陈默挤到前面,蹲下来:“小莲,你还记得我吗?”

小莲看到他,哭声突然停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她往妇女怀里缩了缩,声音小得像蚊子:“他……他让我不要说……”

陈默心里一紧:“谁让你不要说?”

小莲却紧紧闭着嘴,再也不肯开口。

三叔公站起身,看了陈默一眼,对周围的人说:“把孩子抱回去,熬点姜汤,让她好好睡一觉。散了吧,都散了。”

村民们陆续散去。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妇女抱着小莲走远,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他让我不要说……”

那个“他”是谁?是小莲自己遭遇了什么,还是有人指使她?

陈默回到石根生家,石根生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他进来,头也不抬:“没你事了,收拾收拾走吧。”

“小莲的事还没弄清楚。”

“有什么不清楚的?孩子贪玩,跑山里去了,自己摔晕了。”石根生一斧头劈下去,木柴裂成两半,“村里的事,外人别掺和。”

陈默看着他,突然问:“石会计,你昨晚真的没注意我有没有闩门吗?”

石根生的斧头停在半空,顿了顿,继续劈柴:“没注意。”

“可我记得,昨晚我闩门的时候,你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看着我的房门。”

石根生转过身,脸上看不出表情:“你记错了。”

陈默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回到偏房。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团乱麻。小莲找到了,却变得更加神秘。那句“他让我不要说”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个“他”是谁?十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傍晚,石根生的妻子来叫他吃饭。陈默没什么胃口,随便扒了几口就回了房。

夜幕降临,村子里一片寂静。陈默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月亮还没升起,四周漆黑一片。

突然,他看到一个人影从院墙边一闪而过。

陈默立刻警觉起来,悄悄推开门,跟了出去。

人影走得很快,顺着青石板路往村后方向去。陈默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尽量不发出声音。

穿过几座老屋,人影在一个院子前停下来,左右看了看,推门进去。

陈默认出那个院子——是下午抱走小莲的那个妇女的家,也就是小莲的家。

他等了一会儿,悄悄靠近院墙,找到一个缝隙往里看。

院子里,一个人蹲在小莲面前,正低声说着什么。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弱灯光,陈默看清了那个人——是三叔公。

小莲坐在门槛上,低着头,一动不动。三叔公的声音很小,陈默听不清他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三叔公站起身,摸了摸小莲的头,转身离开。

陈默连忙躲到暗处。三叔公走出院子,四下看了看,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陈默没有急着离开。他在墙根等了一会儿,确认没人了,才慢慢起身。正要走,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小莲的声音:

“奶奶,我真的看到了。”

“看到什么?”是那个妇女的声音。

“那个……那个祠堂里面,有光。”

陈默心里一震,连忙靠近墙根,竖起耳朵。

“别瞎说,祠堂晚上哪来的光。”

“真的,我去后山的时候看到的。从那个窗户里透出来的,好亮。”

“好了好了,别说了,快睡觉。”

屋里传来关门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陈默站在黑暗中,心跳加速。祠堂晚上有光?是谁在里面?小莲是因为看到这个才跑到后山去的?还是她被什么人引过去的?

他抬头看向村子的方向。远处,祠堂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一片死寂。

陈默做了个决定。

他回到石根生家,轻轻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石根生的房间已经熄了灯。他摸回偏房,等了一个小时,确认所有人都睡了,才悄悄起身,再次出门。

这一次,他的目标是祠堂。

他沿着青石板路快速往前走,尽量避开可能有人的地方。月亮还没升起,四周漆黑一片,只有他手机微弱的光照着脚下的路。

祠堂很快到了。门虚掩着,没有上锁。陈默轻轻推开,闪身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牌位前的香炉里还有几点火星。陈默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了照四周。祠堂不大,正中是供桌,两边各有一排柱子,后面是昏暗的角落。

他想起小莲说的“有光”,会不会是从某个窗户?他绕着祠堂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

正准备离开时,手电光无意中扫过供桌后面的墙壁。那里有一幅巨大的画像,画的是一个穿长袍的老人,面容古板。画像下方是一块牌位,写着“石氏先祖”几个字。

陈默盯着画像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不对劲。画像的下方,似乎有一道细细的缝隙。

他走近几步,用手电仔细照。果然,画像后面有一道门,被画布遮住了。

陈默犹豫了一下,伸手掀开画布。后面是一扇木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铜环。他拉住铜环,轻轻一拉。

门开了,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黑洞洞的,不知通往何处。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陈默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石阶。

台阶很陡,一共十几级。下来后,是一个不大的地窖,四周用青砖砌成,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木箱。

他用手电照了照,看到墙上挂着一盏煤油灯。灯里还有油,他试着划了根火柴,点亮了灯。

地窖里顿时亮堂起来。陈默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边的一张木桌上。桌上放着一本簿子,封面已经发黄。

他走过去,拿起簿子。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公议簿。

陈默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翻开簿子,里面是一页页手写的记录,时间从三十年前一直到二十年前。每一页都记载着某年某月某日,村里长老在祠堂召开“公议”,处理某件事,然后写下判决。

他快速翻到后面,在倒数第二页,看到这样一段话:

“己卯年七月初九,公议。议:外来者张姓,擅闯祠堂,窥探村中私事,触犯古规。众议决:依祖制,逐出村境,永不得入。若有再犯,从严处置。”

下面签着几个人的名字,第一个就是石万生。

陈默继续往后翻,最后一页却是空白的。但空白页的背面,有几行潦草的字迹,像是仓促间写下的:

“辛巳年三月初六,又有一外来者至,自称调查员,问十八年前事。众议……(此处被墨迹涂改,看不清)念其初犯,责令即日离村。其人不应,夜入祠堂,欲取公议簿。被发现,押至公议。议决……”

后面的字被一团墨迹完全盖住了,看不清结果。

陈默盯着那团墨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调查员”,后来怎么样了?他有没有离开村子?

他正想再细看,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陈默猛地回头。

地窖门口,一个人影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根木棍,背对着光,看不清脸。

“你是谁?”陈默沉声问。

人影往前走了两步,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

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四十来岁,胡子拉碴,穿着一件旧棉袄。他盯着陈默,眼神空洞而疲惫。

“你是第二个来找这个账本的人。”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陈默心里一震:“第一个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而是慢慢举起手中的木棍。陈默下意识后退一步,但男人却把木棍放下,拄在地上,缓缓说:

“第一个是我。”

陈默愣住了。

男人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十八年前,我也是个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