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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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

《荒村审判》 作者:要案迷 字数:2985

一周后,陈默坐上了飞往南洋的飞机。

姬元启发来的那封信,是从马来西亚一个叫槟城的小城寄出的。他查了地图,那是一座海边古城,有很多华人聚居。姬元章为什么躲在那里?

飞机降落时,正是下午。槟城机场不大,陈默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热带的空气扑面而来,潮湿闷热。姬元启在出口等他,脸色有些疲惫。

“陈记者,辛苦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姬元启边走边说,“我去查了爷爷寄信的邮局,那附近有个华人社区,很多老人。也许能找到线索。”

两人打车前往乔治市——槟城的核心区。街道两旁是老式骑楼,挂着中文招牌,卖药材的、卖糕点的、开茶室的,恍惚间像回到了几十年前的南方小镇。

邮局在一条小巷里,很小,只有一个窗口。姬元启用闽南话和工作人员交流,那人看了信上的邮戳,指着外面说:“寄信的人经常来,是个很老的老先生,住在海边。”

海边。

他们沿着海岸线找。槟城的海不蓝,有些浑浊,但沙滩很长,零零散散有几座木屋。

走到一座红色的木屋前,姬元启停下脚步。屋前种着几棵椰子树,门口挂着一串风铃,在海风中叮当作响。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老人站在门内,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戴着一顶草帽。

正是姬元章。

他看到姬元启,愣了一下,然后看到了身后的陈默,表情复杂起来。

“进来吧。”

屋里陈设简单,木桌木椅,墙上挂着一幅字:知止。姬元章给他们倒了茶,自己在对面坐下。

“你们怎么找来的?”

姬元启把信放在桌上:“爷爷,这是你寄给我的。”

姬元章拿起信看了看,苦笑:“我寄信是想告诉你我还活着,没想让你找来。”

他看着陈默:“陈记者,你追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陈默拿出那块玉佩,放在桌上。

“我想知道这块玉佩的真正意义。”

姬元章盯着玉佩,沉默了很久。

“我父亲临终前,让我发誓保守一个秘密。”他抬起头,“现在,也许是时候说出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里屋,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

“这两块玉佩,合在一起,可以打开一个盒子。盒子里的东西,是我父亲珍藏了一辈子的。”

陈默把自己的玉佩也放进去,两块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姬元章从盒底拿出一把钥匙,递给陈默。

“这把钥匙,能打开槟城银行的一个保险柜。保险柜里,是我父亲留下的遗物。他生前交代,只有在合适的时候,才能打开。”

“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候?”

姬元章看着他:“当你觉得真相应该公之于众的时候。”

陈默握紧钥匙,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槟城银行。

保险柜在银行地下室的深处,需要经过两道铁门。工作人员核对了身份,带他们进去。

保险柜不大,打开后,里面放着一个檀木盒子。盒子很精致,雕刻着和玉佩上一样的图案。

陈默把两块玉佩放进盒子的凹槽,咔哒一声,盒盖弹开了。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张,用丝带系着。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后来者启。

陈默展开信,是姬云生的笔迹:

“得此信者,当知元咺案之真相,非止于史书所载。余穷数十年之功,搜罗各方资料,得见卫侯与元咺争讼之原始文书,及后世相关记载。今一并附上,望后人传之。”

信下面,是一叠厚厚的文书。有竹简的拓片,有帛书的照片,还有姬云生手写的译文和考证。

陈默一页页翻看,越看越心惊。

原来,元咺案的真相,比史书记载复杂得多。

元咺不是家臣,而是卫国的宗室,是叔武的亲信。叔武被卫侯杀害后,元咺逃到晋国,向晋文公申诉。晋文公受理此案,召集诸侯会审,最后卫侯败诉,被囚禁。

但文书后面还有一段,是姬云生从另一份古籍中发现的:卫侯被囚后,他的亲信贿赂周襄王,周襄王出面调解,卫侯被释放回国。回国后,他立刻杀了元咺和叔武的儿子,还清洗了一大批人。

姬云生在注释中写道:

“元咺以下告上,虽胜犹败。霸主之权,可暂屈君位,然终不敌君权之固。此春秋之悲剧,后世之镜鉴。”

陈默看完,久久无语。

姬元章看着他,说:“我父亲毕生研究这个案子,就是想弄明白,为什么以下告上这么难。他得出的结论是,权力,永远是权力的庇护者。”

他顿了顿,继续说:“他教那套古礼,本意是让乡民知礼守法,不要像春秋那样乱。可他没想到,礼到了后人手里,也变成了权力的工具。”

陈默把文书收好,问:“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姬元章摇摇头:“我老了,没几年活头了。这些东西,交给你处理。你想公之于众也好,想自己留着研究也罢,都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我杀了人,虽然杀的是该死的人,但终究是杀人。我不会回去自首,就在这里,了此残生。”

姬元启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爷爷……”

姬元章转过身,看着孙子,眼眶湿润。

“元启,我对不起你父亲,也对不起你。我这一辈子,一直在躲。躲责任,躲良心,躲了一辈子。现在,我不想躲了。”

他拍拍姬元启的肩膀:“你回去吧。好好过日子。”

陈默和姬元启离开那座红色木屋时,夕阳正红。姬元章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

海风吹动风铃,叮当作响。

回到酒店,陈默把那叠文书看了又看。那些古老的文字,穿越两千多年的时光,来到他面前。

元咺的冤屈,卫侯的狡诈,晋文公的权谋,周襄王的贪婪……一切都那么熟悉,像昨天才发生的事。

他想起乌石村的那些人,那些被公议处死的无辜者,那些躲在暗处的操纵者。历史,真的在重复。

手机响了。是方警官。

“陈记者,你在哪儿?”

“在国外,有点事。”

方警官沉默了几秒,说:“石根生死了。”

陈默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今天早上,被人发现死在家里。一刀刺中心脏。”方警官的声音很沉重,“我们正在查。”

陈默握紧手机:“有线索吗?”

“还在找。他妻子说,昨晚有个陌生人来找他,两人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那人走后,石根生就不对劲了,一直坐在那里发呆。今早她发现时,已经死了。”

“陌生人长什么样?”

“她没看清,戴着帽子和口罩。但她说,那人说话的口音,不像本地人。”

陈默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不像本地人?会是谁?

他挂了电话,坐在床边,久久无法平静。石根生死了。那个一直想说出真相的会计,死了。

他想起石根生说过的话:“我当了一辈子会计,记了三十年的账。那些死人的账,也该有人知道了。”

他知道得太多了。

陈默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谁杀了石根生?是老四的余党?还是另有其人?

他突然想起姬元章说的那句话:“权力,永远是权力的庇护者。”

乌石村的事,真的只是几个村民的私刑吗?背后有没有更大的势力?

他决定立刻回国。

第二天下午,陈默回到市里。他直接去了派出所,找方警官。

方警官正在看监控录像,见他进来,招招手。

“你来看。”

监控画面上,一个穿黑色衣服的人走进石根生家所在的巷子。他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他进去后,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又出来,匆匆离开。

“就是这个。”方警官说,“我们查了周边的监控,他最后消失在拆迁指挥部附近。”

陈默心里一动。又是拆迁指挥部?

“指挥部那边有线索吗?”

“正在查。但那里人多眼杂,很难辨认。”

陈默想了想,说:“我有个想法。”

“什么?”

“那个人,会不会是冲着我来的?”

方警官看着他。

“石根生知道很多内情,也给我提供了很多帮助。如果有人想灭口,他是第一个目标。现在他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我。”

方警官皱眉:“你怀疑谁?”

陈默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有种感觉,这事还没完。”

他想起姬云生临死前说的话:“那块玉佩,好好保管。以后,你会知道怎么用。”

玉佩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难道不只是元咺案的文书?

他掏出玉佩,仔细端详。突然,他发现玉佩的侧面有一行极小的字,之前没注意到。

他拿出放大镜,凑近看。那行字写的是:

“双玉合璧,真相大白。若遇危难,可寻姬氏后人。”

姬氏后人。姬元章?可他远在南洋。姬元启?他在国内。

陈默立刻给姬元启打电话,但关机。他又打给姬元启租住的房东,房东说,姬元启昨天出门后,一直没回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和方警官赶到姬元启的住处。门锁着,敲了半天没人应。房东用钥匙打开门,屋里空无一人,但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陈记者,我去找石根生,有事要问。如果我没回来,请报警。——姬元启”

找石根生?石根生已经死了。姬元启去找他,会碰到谁?

陈默和方警官对视一眼,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们立刻调取石根生家周边的监控,果然,在石根生死的那天晚上,姬元启也出现在那里。他走进巷子,然后……没有再出来。

“他被带走了?”方警官说。

陈默点头。那个黑衣人,也许就是带走姬元启的人。

监控画面继续播放,过了很久,一辆面包车从巷子另一头开出,消失在夜色中。车牌被故意遮住了,看不清。

“查这辆车。”方警官下令。

第二天,车找到了。是一辆被盗的套牌车,被扔在郊外的一片荒地里。车里没有任何线索。

姬元启失踪了。

陈默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石根生死,姬元启失踪,下一个会是谁?

他想起周建国和小莲,他们现在安全吗?他打电话过去,关机。又打给安置办,那边说,周建国已经带着小莲离开了,没留新地址。

走了也好。远离这是非之地。

方警官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陈记者,你得小心点。如果真有人想灭口,你也是目标。”

陈默点点头。

晚上,他回到招待所。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拿出那块玉佩,对着灯光看。

双玉合璧,真相大白。另一块玉佩,在姬元章手里。可他现在远在南洋,帮不上忙。

突然,他想到一种可能。

姬元章说,那两块玉佩合在一起,才能打开那个盒子。但盒子里的东西,他已经拿出来了。现在玉佩的作用,也许不只是开盒子。

他想起姬云生说的那句话:“以后,你会知道怎么用。”

怎么用?用来做什么?

他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显示来自本地。

他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陈记者,想救姬元启,就拿那块玉佩来换。”

陈默心跳加速:“你是谁?”

“别管我是谁。明天晚上八点,乌石村废墟,一个人来。别报警,否则撕票。”

电话挂断了。

陈默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玉佩,又是玉佩。这块小小的玉佩,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值得让人杀人绑票?

他没有报警。他知道,报警也没用,那些人肯定盯着他。

第二天晚上七点,他独自开车前往乌石村。

废墟还在,一片瓦砾。月光下,那些残垣断壁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

他把车停在村口,步行进去。走到祠堂的位置,他停下脚步。

一个人影从废墟后面走出来,穿着黑色衣服,戴着口罩。

“玉佩呢?”

陈默掏出玉佩,举起来。

“姬元启在哪儿?”

那人指了指废墟后面。陈默走过去,看到姬元启被绑在一根木桩上,嘴里塞着布,看到他,拼命挣扎。

“放了他,玉佩给你。”

那人走过来,伸手要拿玉佩。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那人应声倒地。

陈默愣住了。月光下,另一个人影从远处走来,手里握着一把枪。

那个人走近,摘下口罩。

是姬元章。

“陈记者,没事吧?”

陈默看着他,说不出话来。他不是在南洋吗?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姬元章走到被击倒的人身边,蹲下来,揭开他的口罩。

是一张陌生的脸,三十多岁,眼神惊恐。他还没死,只是肩膀中枪。

“说,谁指使你的?”

那人咬牙,不说话。

姬元章冷笑:“不说我也知道。是石万河的余党吧?那块玉佩里,藏着他们最怕的东西。”

他站起身,对陈默说:“这块玉佩,其实是一份地图。”

“地图?”

“对。我父亲当年在乌石村后山埋了一批东西,是关于那套规矩的全部证据——账本、名单、判决书,还有那些被害人的遗物。他把埋藏地点刻在了玉佩里,只有两块合在一起,才能看清。”

陈默看着手里的玉佩,恍然大悟。

那些人想抢玉佩,不是为了销毁,而是为了找到那批证据。

“证据在哪儿?”

姬元章指了指后山的方向:“就在乱葬岗下面。石万河一直想挖出来毁掉,但没找到确切位置。”

他看向地上那个人:“可惜,他们再也找不到了。”

远处,警笛声响起。方警官带着人赶到了。

姬元章把枪递给陈默,笑了笑:“陈记者,替我去自首吧。我杀了人,该伏法了。”

陈默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姬元章转身,走向废墟深处。

月光下,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警车停在他身边,方警官跳下车:“陈记者,没事吧?”

陈默点点头,把手里的玉佩握紧。

真相,终于要大白于天下了。

可姬元章,还会再出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