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精神鉴定书

刘骏是一个人来的。

会见室里的灯光和上次一样惨白,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傅慎行被带进来的时候,刘骏已经坐在玻璃对面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服,拉链拉到下巴,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些,像是刚剪过。面前放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瓶身结了一层冷凝水珠,顺着塑料瓶壁往下滑。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看了大概十秒钟。谁都没有先开口。傅慎行在观察刘骏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他以前在刘骏脸上从来没有见过的神情。郑重。像是在做一个准备了很久的决定,现在终于到了执行的时刻。

刘骏先拿起了对讲话筒。他的动作很慢,手握住话筒的姿势像是在握一件易碎品。

“你清瘦了。”他说。

傅慎行没有接这句话。他把话筒拿到嘴边,问了一个他已经想了三天的问题:“十一月十三号晚上,你在哪里?”

刘骏没有回避。他把矿泉水瓶往旁边挪了挪,像是要清出桌面上一块干净的区域。“在实验室。但我没有待到十二点。我九点半就回宿舍了。你不在。洪斌也不在。廖凯也不在。陈波睡了。我就又出去了。”

“去了哪里?”

“围墙外面。”

傅慎行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的手在桌面下握成了拳头,指节按在膝盖上,一个接一个地发白。

“你看到了什么?”

刘骏沉默了很久。那段时间里,会见室里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和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电话铃声。他把矿泉水瓶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回去。然后他把话筒往嘴边拉近了一些,近到傅慎行能听到他嘴唇碰到话筒网罩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我看到了你和洪斌。你们站在荒地边上。你在说话,说很多话。洪斌在听。我听不清你们在说什么,但我能看到洪斌的表情——他先是摇头,然后又点头,然后他哭了。我从没见过洪斌哭。然后你递给他一样东西,他接过去了。然后你转身往回走,往围墙方向走。洪斌一个人站在荒地边上,站了很久。后来天太黑,我看不清了。”

傅慎行把这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吞进去,每个字都像是烧红的铁珠子,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他递给了洪斌一样东西。他不记得递过任何东西。他不记得洪斌哭过。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个画面的任何存根。但他的身体记得——他的右手记得递出东西时手腕的角度,记得洪斌接过东西时指尖碰到的触感。那种触感从记忆的夹层里渗出来,不是图像,不是声音,是一种更原始的、皮肤层面的记忆。

“我递给他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刘骏说,“天太黑了,你们之间有大概五米的距离。我只看到你递过去的是一个小东西,一只手能握住的大小。”

剃刀。傅慎行脑子里跳出这两个字。不是完整的画面,不是一个可以被回放的监控录像,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刻在骨头上的认知。他在围墙外面递给了洪斌一把剃刀。他自己的剃刀。刚从旧货市场买回来没几天的、和他枕头下面那个皮套配套的剃刀。他把刀递给了洪斌,然后转身走了。然后洪斌的手机信号在十点四十一分从荒地里消失。

洪斌是自己死的。

这个念头像一记闷拳打在他胸口。不是他在小路上截住洪斌用刀划开了他的脖颈——那是后来他记忆里的画面。那个画面是假的。十一月十四号晚上的“清理”从来就没有发生过。或者说,那个画面是从十一月十三号晚上剪切下来、移植到了十一月十四号的时间轴上。十一月十四号晚上他在小路上截住的不是洪斌。他从背后靠近的、用刀划过的、塞了名片的——那个人是谁?

他不敢往下想。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傅慎行听到自己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去,沙哑得不像自己。

刘骏低下头。他把矿泉水瓶的标签撕下来,在手指间慢慢卷成一个小筒,又展开,又卷上。反复了三次之后,他开口了。

“因为我怕你。我从大一开始就怕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怕你打我或者害我。是怕你的那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感觉。我们宿舍六个人,每个人都在混日子,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干嘛,不知道自己现在做这些事有什么意义。只有你不一样。你永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的桌子上永远整整齐齐,你的笔记永远写满了一页又一页,你看人时的眼神永远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写好的剧本。”

他把卷成筒状的标签纸放在桌上,用手指压平。

“洪斌也怕你。但他怕你的方式不一样。他怕你是因为他崇拜过你。大一刚来的时候,你是宿舍里成绩最好的,说话最有条理的,遇事最冷静的。洪斌那时候总在背后跟我说,老傅以后一定是我们这些人里走得最远的。后来他发现你枕头下面藏着沈浪的剪报,他开始怕你。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除了我。”

“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大一下学期。你不在宿舍的时候他去你床上借充电器,翻到了那个信封。他以为是你自己收集的犯罪案例,觉得你只是对刑侦感兴趣。直到后来他发现你半夜不睡觉,打着手电筒在笔记本上写东西。他偷偷看过一次——你写的是怎么‘清理’一个人的步骤。”

傅慎行闭上了眼睛。他不记得自己在大一下学期就开始写那些东西。他最早的记忆是——那个声音出现之后,他才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下那些计划。但刘骏现在告诉他,那些东西在他大一时就已经存在了。在沈浪的声音出现之前,在他觉得自己“被沈浪附身”之前,清理的计划就已经在纸面上铺开了。沈浪不是入侵者。沈浪是他自己画的一张皮,他从大一开始就在描这张皮的轮廓,一笔一画,直到它终于能完整地覆在自己脸上。

“十一月十四号晚上,”刘骏忽然开口,“洪斌失踪那一晚——你做了什么?”

傅慎行睁开眼睛。他盯着玻璃对面的刘骏,看了很久。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自己无数次,每一次答案都不一样。第一次他记得自己站在水泥柱后面,在黑暗里等待,然后走出来,用手里的剃刀划过洪斌的脖颈。第二次他不确定了——监控拍到的路线和他记忆中的路线对不上。第三次他怀疑自己杀的根本不是洪斌。现在刘骏告诉他,洪斌在前一天晚上——十一月十三号——就已经从他手里接过了剃刀,然后信号消失在了荒地里。

那么十一月十四号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在大棚小路上截住的那个人是谁?那个被他用刀划过的、被塞了名片的、被包裹在黑色塑料布里的——

他的脑子猛地炸开了一个画面。

那个人的肩膀比洪斌窄。当时他没有注意这个细节,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执行清理”这件事本身上。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被他从背后靠近的人,走路的步态和洪斌不同——洪斌走路左脚微微外八,那个人没有。洪斌脖子后面有一颗黑痣,那个人的脖颈上——他不记得看到过任何痣。

“我杀错了人。”傅慎行说。

话筒里传来的只有沉默。

“那个人不是洪斌。”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内部传导出来的震颤,“洪斌在前一天晚上就死了。死在荒地里的,手里拿着我给他的剃刀。十一月十四号晚上我截住的那个人,我不知道他是谁。”

刘骏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恐惧,不是震惊,是一种傅慎行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脸上看到过的表情。怜悯。纯粹的、不带有任何杂质的怜悯。

“老傅。”刘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快睡着的人说话,“你有没有想过——十一月十四号晚上,你根本就没有出去过?”

傅慎行愣住了。

“那天晚上十点,你回宿舍了。”刘骏说,“我亲眼看到的。你回来之后洗了脸,换了睡衣,躺在床上。陈波也在,他也可以作证。你根本就没有出去。你躺在床上睡着了。你梦里梦到了你杀了一个人,然后那个梦在你的脑子里住了下来。你编造了一条小路,一个雨衣人,一把剃刀,一个被裹在黑色塑料布里的人。你把一个梦变成了记忆,然后在这个记忆上面住了两个星期。”

日光灯在头顶闪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但足够让玻璃对面的两张脸在那一瞬间变成白色。灯重新稳定下来之后,傅慎行看到玻璃上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脸——眼眶凹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那张脸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抽空了内容物的容器,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外壳。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我枕头下面的剃刀皮套为什么是空的?”

刘骏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被撕碎的矿泉水标签一片一片地拢在一起,堆成一小堆。然后他站起来,把话筒放回原处,隔着玻璃看了傅慎行最后一眼。

“因为有人在你睡着的时候,把你的梦变成了现实。”

刘骏走了。会见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傅慎行一个人坐在玻璃前面,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看着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看着桌上那一小堆被撕碎的标签纸。他想起沈浪日记里的那个词——“小马”。他想起马骏的邮件——“你体内住着的那个人,从来就不是沈浪。”他想起那棵歪脖子树下被挖走的剃刀,想起廖凯口袋里和他印刷的名片一模一样的纸片,想起洪斌口袋里那张“清理服务”的纸片。

这些全部都是同一个人做的。那个人不是他。但他做的梦变成了那个人的剧本。他梦到的每一个细节——剃刀、名片、纸片、笑脸——都被那个人在现实世界里完美复刻。他在自己的梦境里当了杀人犯,而那个人在他醒着的时候,替他完成了每一件他在梦里做过的事。

镜子里反射出来的日光灯在他的瞳孔里变成了一条细长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白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刘骏最后那句话——“有人在你睡着的时候,把你的梦变成了现实。”

那个人是谁?

答案一直在那里。他只需要把自己记忆里所有缺失的片段重新拼接起来:那个在十一月十三号晚上和他一起站在围墙外面的人,那个从他枕头下面偷走剃刀的人,那个在廖凯死亡当晚出现在实验室后门的人,那个在化学楼后面杀死马骏的人。

那个人必须对他的生活了如指掌。必须知道他什么时候睡着,什么时候做梦,梦里做了什么。必须知道他把剃刀藏在哪里,把名片放在哪个抽屉,把笔记本塞在枕头下面的哪个位置。

那个人必须住得离他足够近。

近到能在他睡着的时候,站在他的床边,看着他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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