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剃刀不见了。
傅慎行是在凌晨三点确认这件事的。他趁宿舍里的人都在熟睡,打着手电筒,从围墙豁口翻出去,摸到那棵歪脖子树下。树根周围的土是松的——有人挖过。他用手扒开浮土,手指触到那个塑料布包裹的位置时,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塑料布还在,裹得好好的,但展开之后里面是空的。剃刀不见了。连皮套都不在里面。
他在树根旁边蹲了很久。夜风从荒地上刮过来,带着附近垃圾堆的腐臭味。他的手还维持着扒土的姿势,指甲缝里嵌满了泥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循环:谁挖走了它?谁知道它埋在这里?
知道这个埋刀位置的,理论上只有一个人——他自己。十一月十四号深夜,他把剃刀用塑料布裹好,塞进树根下面的坑里,然后用脚把浮土踩实。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周围没有任何人,没有灯光,没有声音。他确认过,至少在当时确认过。
但现在刀没了。
他站起来,把手上的土在裤子上蹭了蹭。远处海港城的方向有一排路灯,橙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像一串快要熄灭的炭火。他站在荒地中间,周围是半人高的枯草和建筑垃圾,风吹过的时候草叶沙沙作响,像是很多人在同时窃窃私语。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暴露——不是身体上的暴露,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被人看穿了所有秘密的那种暴露。有一个人,或者不止一个人,知道他做了什么,知道他把刀藏在哪里,知道他的每一步。而他对对方一无所知。
回宿舍的路上,他把所有可能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陈波?不可能。陈波是那种藏不住事的人,他要是知道了什么,表情会先于嘴巴出卖他。廖凯?廖凯已经失踪了,如果廖凯是挖走剃刀的人,那意味着他在失踪之前就已经发现了剃刀的位置——但廖凯为什么要挖走它?是为了交给警方?还是为了别的原因?刘骏?刘骏的可能性他以前没有认真考虑过。刘骏太安静了,安静到像一个不存在的人。但他昨天那个嘴角上扬的动作,那个近乎于“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的表情,一直在傅慎行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还有一个人。他不愿意去想,但那个人已经在他的意识边缘徘徊了很久。
就是他自己。
不是清醒的自己。是那个他不认识的自己——那个在十一月十三号晚上出现在围墙外面的自己,那个在笔记本里写下他不记得写过的字的自己,那个在沈浪的声音消失之后仍然能够独立行动的自己。如果那个“自己”可以做出他不记得的事,那挖走剃刀也不算什么。也许他在某天夜里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翻过围墙,走到歪脖子树下,把刀挖出来,换了一个地方藏好,然后回到床上,整个过程他的意识系统完全没有记录。就像一台电脑有两个操作系统,其中一个在后台运行着所有的程序,而他在前台看到的只是一片安静的桌面。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出灰白。他轻手轻脚地推开宿舍门,房间里弥漫着三个人呼吸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温暖的、带着牙膏和洗衣粉残留的气味。陈波在磨牙,刘骏面朝墙壁侧躺着,一动不动。傅慎行走到自己床铺,坐下来,把沾了泥土的鞋子脱掉,塞到床底下最里面。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
他在想另外一件事——十一月十三号那张照片。邵正阳说那是洪斌失踪前二十四小时拍的。照片里他和洪斌站在一起。如果他们那天晚上真的见过面,那洪斌对他说了什么?他又对洪斌做了什么?那会不会是洪斌在失踪前最后一次被人看到和他有关的画面?如果是的话,他到底在那场对话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墙皮有一块翘了起来,像一片风干的皮肤。他盯着那片墙皮看了很久,像是在等它开口说话。
上午十点,他在图书馆三楼东侧的报刊室找到了答案的一部分。
不是他主动去找的。是一个意外。他在翻海港城日报的过刊时——他本来是想找关于廖凯失踪的报道——手滑翻到了社会新闻版。那一版的日期是去年三月,标题栏里有一条不起眼的简讯,字体很小,大概只有两百字:《明大男生深夜坠楼,警方排除他杀》。
他读了那篇简讯。明大——明智大学。坠楼的男生叫方文同,机械工程系大三学生,住在明智大学北区七号宿舍楼。发现尸体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半,地点是宿舍楼后面的水泥地,警方调查结论是意外坠落,推测是半夜去天台透气,失足跌落。
方文同。傅慎行认识这个名字。不是因为在校园里见过,是因为这个名字曾经出现在洪斌的嘴里。他记得有一次宿舍夜谈,几个人聊到学校的灵异传闻,洪斌提到北区七号楼以前死过人,有个学生半夜掉下来摔死了。当时洪斌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段子,说完就翻了个身睡了。
但现在傅慎行重新想起这段话,觉得洪斌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对劲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他说“摔死了”的时候嘴角的那个弧度,也许是他翻过身去之后异常平稳的呼吸,也许是他没有追问任何后续细节,而洪斌平时是个非常喜欢刨根问底的人。
傅慎行把那篇简讯复印了一份,折叠好塞进口袋。他需要更多信息,但报刊室能提供的信息只有这么多。方文同的坠楼发生在一年前,当时学校把这件事故意压得很低调——简讯只占了版面的一个小角落,后面没有跟进报道,校内论坛上相关的帖子也早就被删干净了。但有一件事他可以做——查方文同出事时住在哪个宿舍。
线索是在当天下午出现的。他在系办公室外面等辅导员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两个老师在走廊里聊天。其中一个年纪大的说:“去年七号楼那个事,家长到现在还在闹,说绝对不是自杀也不是意外,说孩子之前跟同学有矛盾。”另一个年轻的老师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傅慎行只听到了几个字——“……学校的意思是不让提。”
傅慎行的心跳在加速。不是恐惧,是某种接近于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感。方文同。洪斌。矛盾。坠楼。这些碎片单独看都是孤立的,但如果把它们放在一起——洪斌和方文同有矛盾,方文同坠楼死了,警方说是意外但家长不信,洪斌在一年后被杀,洪斌抽屉里的那个信封被廖凯偷偷拿走,廖凯现在也失踪了。
这不再是一条线。这是一张网。
他需要知道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廖凯拿走了信封,但廖凯人已经不见了。信封里的东西可能还在廖凯的东西里,或者在廖凯交给他信任的人之前就被警方搜走了。傅慎行决定冒一次险——去翻廖凯的柜子。
机会在当天晚上就来了。陈波去了自习室,刘骏去了实验室,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走到廖凯的桌前,拉开抽屉。第一层是书本和杂物,第二层是衣服和充电器,第三层——上锁了。廖凯走之前把最下面一层抽屉锁上了。这个锁反而验证了他的猜想:里面有重要的东西。
他用一把螺丝刀撬开了锁。锁芯很简陋,拧了两下就弹开了。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本书和一个铁皮文具盒。他打开文具盒,里面是几支笔、一把小剪刀、一叠便签纸。便签纸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不是原版,是一张复印件,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纸条上的字迹是洪斌的。
“方文同的事我会守口如瓶,但你也要记住你答应我的。钱不是问题,重要的是——”
纸条在这里断了。后半句被撕掉了,或者说,原件的后半句被撕掉了。剩下的只有这半句话,悬在半空,像一只伸出来的手,不知道是想抓住什么东西,还是想推开什么东西。
傅慎行把纸条重新对折好,放回原处。他的手在放纸条的时候触到了文具盒底部的一个凸起,用手指抠开夹层,里面掉出来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一个宿舍房间,布置和明智大学的宿舍格局一模一样。照片里有三个人——一个是洪斌,他举着相机在拍自己,所以脸占了一半的画面;另一个是廖凯,站在洪斌旁边,表情有些不自然;第三个人站在背景里,光线很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傅慎行把照片凑近台灯。那个模糊的轮廓越看越熟悉。宽阔的肩膀,稍微往前倾的站姿,头发的轮廓——
是他自己。
他盯着照片里的那个自己看了很久。他完全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不记得那天是什么时候,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个房间里,不记得洪斌为什么要举起相机。但他就站在那里,在照片的角落里,像一个被不小心拍进去的鬼影。洪斌和廖凯的表情看起来也不像是在拍一张普通的宿舍合影——洪斌笑得太用力,廖凯笑得太勉强。而背景里的他,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个没有来得及被调亮的阴影。
他把照片塞进自己口袋里,把抽屉重新整理好,锁芯虽然坏了但他把锁头塞回了原来的位置,从外表看不出被撬过。然后他拉上廖凯的床帘,坐回自己床上,把照片放在枕头下面,和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一起。
他想起沈浪说过的一句话——“记忆是会撒谎的证人。”沈浪在庭审时说了这句话,当时被媒体反复引用,所有人都以为是他在为自己的罪行狡辩。但现在傅慎行明白了。沈浪没有在狡辩,沈浪在陈述一个事实。记忆不是录像机,记忆是编辑。它会剪掉不想让你看到的部分,会添加你需要相信的情节,会把几个人的行为重新分配到不同的角色身上,只为了让最终成片的叙事符合你对自己的定义。
那么,他的记忆编辑了哪一部分?
是那些他以为洪斌对他做过的伤害?还是那些他对自己做过的事,被记忆重新分配到了洪斌身上?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那张照片的边缘。照片纸很滑,边缘锋利,在他的指尖上留下了一道细微的、看不见的划痕。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两个人,一前一后,节奏均匀。脚步声在宿舍门口停下来。然后门被敲响了三下。
“开门。警察。”
傅慎行把照片往枕头深处推了推,站起来,走到门口。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邵正阳,还是那件深灰色夹克,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另一个是他不认识的年轻警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傅慎行。”邵正阳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廖凯的家属今天来认尸了。在大棚东侧的排洪沟里找到的,已经泡了几天了。”
傅慎行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把手,感觉到金属的凉意从掌心往上传。
“还有一件事。”邵正阳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傅慎行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纸张和金属混合的味道,“我们在廖凯的口袋里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张名片。”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举到傅慎行面前。证物袋里装着一张纸片,被水泡得有些发皱,但上面的字还是清晰可辨——白底黑字,宋体,居中排布。
“沈浪。清理服务。”
邵正阳没有把证物袋收回去。他就那样举着,让傅慎行看着那张名片,也让傅慎行看着名片上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脸。
“这张名片印得挺有意思。”邵正阳说,“印刷店的老板娘还记得来印的人长什么样。你要不要猜猜,她描述的那个人像谁?”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这个时候灭了。黑暗持续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被邵正阳一个响指重新激活。灯光重新亮起来的一瞬间,傅慎行看到了邵正阳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得意,是一种比他预想的任何表情都更让他毛骨悚然的东西。
是惋惜。
就像在看着一个明知道会输的人,还在拼命地下最后一盘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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