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记忆的囚笼

洪斌的信在傅慎行手里攥了一整夜。

看守所的灯在十点熄灭,但他没有睡。他躺在铺位上,把那封信从信封里抽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抽出来,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纸面上的字迹在黑暗里看不清,但他已经不需要用眼睛看了——每一个字都刻在了他脑子里,从“对不起”开始,到“洪斌”结束。这封信像一块从上游漂下来的木板,他抓住它,终于能在湍急的、浑浊的记忆河流里喘一口气。

但这口气喘得不安稳。因为木板下面还挂着别的东西——那些他没有读出来的潜台词,那些洪斌没有写出来的事。

洪斌为什么要在十一月十三号写这封信?不是更早,不是更晚,偏偏是那一天。洪斌在信里说“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说明有些事已经到了没法回头的地步”——什么叫“没法回头的地步”?洪斌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知道了谁要对他动手?知道了什么时间?知道了自己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死?

傅慎行翻了个身,铁床在身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对面铺位的老头嘟囔了一句梦话,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监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汗味混合的气味,角落里那根水管每隔几秒就滴一滴水,节奏和心跳差不多。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洪斌写这封信是为了道歉,那为什么要约他在围墙外面见面?为什么不直接把信塞进他枕头下面?为什么要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一个全校最偏僻、没有灯光、没有监控的死角?

除非洪斌要说的不止是道歉。

除非洪斌在那封信之外还有别的话要说。话的内容不能用文字记录,只能当面说。当面说的那种话,通常不是秘密,就是遗言。

第二天一早,傅慎行请求见邵正阳。

这个请求在看守所里走完流程需要时间,但邵正阳在接到电话之后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他走进会见室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冷风的味道,大衣领子竖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坐下来之后没说话,先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被压扁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

“你想到了什么?”邵正阳问。

“洪斌的信。”傅慎行说,“他不是临时决定写那封信的。信的末尾说‘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说明有些事已经到了没法回头的地步’。他知道自己要出事。”

邵正阳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来回搓。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判断我同意。我们查了洪斌失踪前一周的通话记录。他的手机打过一个号码,不是你的,不是廖凯的,不是任何同学的。是一个公用电话亭的号码——海港城老城区邮局门口那个。”

“他打给谁?”

“不知道。公用电话亭不需要实名。但那通电话的通话时长是四十二分钟,时间是十一月十号晚上。打完那个电话之后第三天,他给你写了那封信。”

傅慎行把这两件事在脑子里拼在一起。洪斌先打了一通四十二分钟的长电话,打给一个不能用自己的手机接电话的人,三天后写下了“有些事已经到了没法回头的地步”,又过了两天他被杀了。那个电话是他求救的信号,还是他和某个人的最后一次谈判?如果是谈判,谈判的内容是什么?和他被杀有没有关系?

“还有一个线索。”邵正阳把烟塞回口袋,“我们找到了马骏的笔记本电脑。硬盘被砸过,但技术人员恢复了一部分数据。里面有一封还没发出的邮件,收件人是你。邮件的草稿日期是十一月十四号晚上——就是洪斌失踪那天晚上十一点五十分。”

傅慎行的后背绷紧了。十一月十四号晚上十一点五十分——那是洪斌在小路上被他截住之后大概一个小时。洪斌已经死了。马骏在洪斌死后一个小时内写了一封给他的邮件,但没有发出来。

“邮件里写了什么?”

“只写了一行字。”邵正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傅慎行,你不用回复我,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体内住着的那个人,他从来就不是沈浪。’”

会见室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管里的水流声从墙壁后面传过来,像某种低沉的、持续的呻吟。

“从来就不是沈浪。”傅慎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想起那盘磁带里马骏的声音——“你确定不会查到我?”那是马骏在和他体内的“那个人”对话。马骏从头到尾都知道他不是在模仿沈浪。马骏知道那个在他体内说话的人是谁。而马骏现在死了。

“马骏和沈浪之间有什么联系?”傅慎行问。

邵正阳把本子合上。“我们查过了。马骏是海港城本地人,高中就读于海港城第一中学。沈浪也是海港城第一中学毕业的,比马骏高三级。他们是校友。但不止是校友——沈浪案发那年,马骏作为证人被传唤过一次。警方当时在排查沈浪的社会关系,马骏的名字在排查名单里出现过。但那次排查没有深入,因为马骏当时还是未成年人,而且有不在场证明。”

傅慎行把这条新线索放进他脑子里的关系图。马骏和沈浪是校友。马骏被沈浪案排查过。马骏是方文同的课题组导师。马骏和洪斌、廖凯、方文同都在辩论队里。马骏给他写邮件说“你体内住着的那个人从来就不是沈浪”。这些碎片散落在桌上,每一块都不挨着,但它们属于同一张拼图——一张他到现在都看不清完整图案的拼图。

“我需要知道沈浪和马骏之间到底有什么。”傅慎行说,“沈浪案的卷宗你手里应该有。”

邵正阳看了他几秒。那种眼神又出现了——不是审视,是在权衡,像是在决定一件事。然后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起来。

“沈浪案的原始卷宗在海港城法院的档案室。我是刑警队的,调取旧卷宗需要时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不是从卷宗里看来的,是从当时办案的老刑警嘴里听来的。”邵正阳把大衣拉链拉下来,又重新拉上去,“沈浪落网之后,警方在他租的房子里搜出了一本日记。日记里写了他是怎么选择目标的。他不选最恨的人,不选欺负过他的人,他选的是——最像他自己的人。他说他在那些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清理他们,就是在清理自己身上那些让他厌恶的软弱。”

傅慎行没有说话。他听到“清理”两个字的时候,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顶了一下。

“那本日记在庭审时没有被作为证据。”邵正阳继续说,“因为沈浪的律师抗议说日记是私人写作,和犯罪事实没有直接关联。但日记里有几个地方很特别——沈浪反复提到了一个人名,不是他杀的人,是一个他说‘继承’了他的人。他说那个人比他更聪明,比他自己更懂得怎么藏,因为他从失败里学到了所有经验。”

“那个人是谁?”

“日记里没有写全名,只写了两个字——小马。”

会见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三下。一个警员探进头来说外面有人找邵正阳,是明智大学保卫处的人,带来了一些新找到的东西。邵正阳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傅慎行从背后叫住了他。

“邵警官,马骏一直在跟我身体里的那个人联系。我身体里的那个人不是沈浪——马骏说的。那你告诉我,如果他不是沈浪,他是谁?”

邵正阳转过身来,手扶在门框上。走廊里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表情罩在一片阴影里。

“也许他不是一个人。”邵正阳说,“也许他只是你自己——那个你不敢承认的自己。你花了这么多时间模仿沈浪,你以为你是在模仿别人,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沈浪只是一个借口?一个让你可以把你本来就想做的事情归咎于某个外部力量的借口?你杀人不是因为沈浪让你杀人。你让沈浪住在你身体里,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名字来替你的所作所为负责。”

邵正阳走了。会见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比之前都响的、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傅慎行一个人坐在桌子前面,面前那只咖啡杯已经空了,杯底的残渣干成了一层褐色的膜。他伸出手,把杯子拿起来,翻过来扣在桌上。杯底朝上,在日光灯下投出一个圆形的阴影。

他在阴影里看到了一个黑色的人形轮廓——和他自己的轮廓一模一样。

也许邵正阳说的是对的。也许从来就没有沈浪。从他第一次在高中图书馆读到沈浪报道的那一刻起,他在做的就不是崇拜,是寻找——寻找一个名字,一个形象,一个可以让他把所有黑暗念头都推到对方身上的容器。他找到了沈浪,或者说,他创造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沈浪。一个和他字迹相像的、和他思维逻辑吻合的、刚好可以成为他第二张脸的沈浪。然后他把这张脸戴在脸上,对着镜子说:你不是傅慎行,你是沈浪。

但脸下面还是那张脸。

杀洪斌的,杀廖凯的,杀马骏的——都是这张脸。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不是邵正阳的,是两个人的、节奏均匀的、目标明确的脚步声。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两个穿着深色制服的警员。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上面盖着红色的公章。

“傅慎行,你的正式逮捕令批下来了。从现在起你不再是协助调查,是正式拘留。接下来你的案子会移交海港城人民检察院审查起诉。”

傅慎行站起来,把两只手伸过去。手铐扣在腕骨上的触感冰凉而紧实,和他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次的完全一样。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金属光泽,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的警员。

“我有个请求。”他说,“我想见刘骏。”

两个警员互相对视了一眼。

“刘骏是谁?”其中一个问。

“我的室友。”傅慎行说,“唯一一个还活着的室友。”

警员没有立即回答。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说会转告邵正阳。傅慎行被带出会见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经过时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走后一盏一盏地熄灭。他走在这条明暗交替的通道里,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马骏邮件里那句话——“你体内住着的那个人,从来就不是沈浪。”

如果不是沈浪,那他是谁?

答案就在他眼皮底下,但他看不见。因为那个答案太近了,近到像他的影子——一直贴在脚下,他却从来没有低下头来认真地看过一眼。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