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凯失踪了。
不是傅慎行动手的。他还没动手。他只是在计划——计划已经写到了第三版,每一个细节都推敲过,时间、地点、路线、备用方案,全部列得清清楚楚。但他还没动手。
所以当陈波在周三早上说“廖凯昨晚没回来”的时候,傅慎行的第一反应不是紧张,而是困惑。
“什么叫没回来?”他从床上坐起来,拉开床帘。
“就是没回来。床是空的,被子没动过。”陈波站在廖凯床前,一只手抓着后脑勺,“我昨晚睡得晚,大概十二点的时候他还没回来,我以为他在隔壁打游戏。早上起来一看,床还是这样。”
刘骏从洗手间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听完陈波的话之后走到廖凯桌前看了看。廖凯的手机充电器还插在插座上,手机不在——但廖凯出门从来不会不带充电器。他的笔记本电脑合着放在桌上,旁边是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水面已经落了一层细灰。
“要不要跟辅导员说?”陈波问。
“说什么?一个大活人一晚上没回来,又不是第一次。”刘骏的语气很平淡,但傅慎行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把毛巾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傅慎行没有说话。他穿好衣服,走进洗手间,把门关上。洗手间里的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头顶嗡嗡作响,光线忽明忽暗。他拧开水龙头,把两只手伸到冷水下面,看着水流从指缝间穿过去。他在回忆。不是回忆昨晚的事——昨晚他睡得很早,十点半就躺下了,什么动静都没听到。他在回忆的是另外一件事:上一次有一个人从他生活里消失,他也说了同样的话——“不是第一次。”
那次是洪斌。
两次都和他有关。一次是他动的。一次不是他动的。但这个区别对别人来说不重要。如果廖凯真的出了什么事,警察第一个找的人就是他。邵正阳上次看他的眼神,他现在还记得——那不是在问“你知道什么”,那是在说“我在等你告诉我你知道什么”。
他把水关掉,用毛巾擦干手。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头发有点长,该剪了。眼白有些血丝,最近睡得不太好。嘴角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垂。就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放在人群里没有人会多看一眼。他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移开了。他不喜欢和镜子里那个人对视太久,因为对视久了会产生一种错觉——镜子里的人在看他,而不是他在看镜子里的人。
辅导员吴老师在上午九点报了警。
海港城市警察局的人在十点半到达了明智大学。还是邵正阳带队,还是那件深灰色夹克,还是左胸口袋里的那支钢笔。他走进廖凯宿舍的时候,傅慎行正坐在自己床上翻书。那本《工程力学》从洪斌出事之后就一直放在枕头旁边,他每天都会翻几页,但从来没有真的看进去。
邵正阳在宿舍里转了一圈,和上次一样——看床铺、看桌子、看抽屉。他在廖凯桌前停下来,拿起那杯喝了一半的水,在手里转了转。然后他放下杯子,转过身来看着宿舍里剩下的三个人。
“谁最后一个见到他?”
陈波举了一下手,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我。昨天下午五点多,他在宿舍吃饭。然后他说去图书馆。”
“他有没有说去图书馆干嘛?”
“没有。就是拿着书包走了。”
邵正阳点了点头,目光移到了傅慎行身上。这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跳过去。他直接问:“你昨晚在哪里?”
“在宿舍。”傅慎行说,“十点半就睡了,什么都没听到。”
“有没有人能证明?”
“陈波可以证明我在宿舍。刘骏也可以。”
陈波在旁边点了点头。邵正阳没有追问下去,但他的目光在傅慎行脸上多停了大概两秒钟。那两秒钟里,傅慎行感觉到自己的脸皮在发痒——不是真的痒,是一种被人用目光一层一层剥开的感觉。他顶住了。两秒钟之后,邵正阳收回目光,问刘骏同样的问题。
刘骏的回答和陈波差不多:昨天下午见过廖凯,晚饭之后就没看到了。他自己昨晚在实验室待到九点半,回宿舍的时候廖凯还没回来,以为他在隔壁宿舍玩,没在意。
“九点半之后你有没有再出去过?”邵正阳问。
“没有。洗完澡就上床了。”
邵正阳把三份口供都记在本子上,然后合上本子。他站在宿舍中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纹丝不动。
“有件事我要跟你们说清楚。”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医生在告知病情,“廖凯的失踪和洪斌的案子有没有关系,现在还不能下定论。但你们三个,尤其是你们两个——”他看了一眼陈波和刘骏,然后转向傅慎行,“——最近尽量不要单独行动。晚上不要走小路,不要去偏僻的地方。有什么异常情况,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很素,白底黑字,只有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傅慎行看了一眼,记住了那个号码。
邵正阳走后,宿舍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陈波坐在自己床上,把手指关节一个一个地掰响。刘骏戴上耳机,音量开得很大,漏出来的声音嘈杂刺耳。傅慎行把邵正阳的名片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塞进外套口袋里。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邵正阳刚才说“尽量不要单独行动”。这句话从表面上看,是在提醒他们注意安全。但换一个角度想,也可以解读为——“你们已经被盯上了,不要试图单独做任何事。”
傅慎行不确定邵正阳是在保护他,还是在监视他。
也许两者都有。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天突然阴了下来。海港城的冬雨又来了,不大,细得像针尖,打在人脸上又凉又密。傅慎行撑了一把伞往图书馆走,走到半路发现图书馆的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雨衣的人。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他才意识到——那不是人,是一个被雨衣裹着的塑料模特,大概是学生会搞的什么活动宣传。他站在原地看了那个塑料模特大概十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自己也穿过雨衣。在保卫处的供词里。
现在雨衣已经成了他的一个符号。他给自己制造了一个穿雨衣的影子,然后把这个影子种在了警方的调查卷宗里。每次有人提到“那个穿雨衣的人”,都是在帮他巩固一个不存在的事实。谎言这个东西,说一次是谎言,说两次是线索,说十次以上,就会变成人人都信以为真的记忆。
廖凯失踪的第三天,邵正阳又来找他了。
这次不是在宿舍,是在系办公室旁边的一间小型谈话室。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单向玻璃——从里面看是一面镜子,从外面可以看到里面的人。傅慎行走进去的时候,邵正阳已经在里面坐着了,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水和一个摊开的文件夹。
“今天主要是想跟你聊聊洪斌。”邵正阳把文件夹打开,推到傅慎行面前,“有几张照片,你看看认不认识上面的人。”
傅慎行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是监控截图,黑白,像素不高,能看到两个人站在学校围墙外面的荒地边上。一个是他认识的身影——洪斌,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袖子上有一道白色的反光条。另一个人比洪斌矮一些,背对着镜头,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是男是女。
“这是哪天的?”傅慎行问。
“十一月十三号。洪斌失踪前二十四小时。”
傅慎行的心脏停了一拍。十一月十三号是周四。洪斌失踪是在十四号晚上。这张照片是洪斌生前最后二十四小时的影像记录之一。而他旁边的那个背影,是最后一个被拍到和洪斌在一起的人。
“我认识洪斌。”傅慎行指着照片里的洪斌说,“另一个看不清。”
“你再看看。”邵正阳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照片,放在第一张旁边。这张照片的画面角度稍微偏了一点,拍到的是同一个场景,但光线好一些,能看到第二个人的半边侧脸。
傅慎行看到那张侧脸的时候,整个世界安静了两秒钟。
他认识那张脸。不是因为他在学校里见过这个人——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他认识这张脸,是因为他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
那个侧脸是他自己。
他把照片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他的呼吸没有乱,脉搏没有加速,但他的脑子里有无数个念头在同时炸开。他不记得自己去过那个地方。他不记得自己见过洪斌。十一月十三号晚上他在哪里?他在脑子里迅速检索——那是个周四,晚上有选修课,他应该是去上了课的,下课之后去了图书馆,然后回宿舍。没有荒地,没有围墙,没有和洪斌站在一起。
“怎么了?”邵正阳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没什么。”傅慎行把照片翻回来,又看了一眼,“看不清。这个角度太偏了,我不确定是谁。”
邵正阳没有戳穿他。他只是把照片收回来,重新放回文件夹里。然后他把文件夹合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像在聊家常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傅慎行,你说过洪斌失踪那天晚上,你在操场散步,碰到了那个穿雨衣的人。对吧。”
“对。”
“然后你说你看到那个人从小路方向走出来,走得很急。”
“对。”
“那为什么——”邵正阳把文件夹重新打开,抽出了第三张照片,放在傅慎行面前。这张照片拍的是另一个晚上,画面里是操场附近的监控截图。时间戳显示是十一月十四号晚上十点零七分,操场的东侧入口,灯光昏暗,空无一人。
但照片里的人,是傅慎行本人。
他正在往操场相反的方向走——往绿植大棚的方向走。
傅慎行盯着这张照片,眼睛一眨不眨。
他记得那晚的路线。食堂——图书馆门口——操场——大棚小路——回宿舍。但现在监控告诉他:他的路线不是这样的。他根本没有往操场方向去。他出了食堂之后,走的是另一条路,直接指向绿植大棚。他记忆中的自己在操场上慢悠悠地散步,踩过跑道上的塑胶颗粒,听着远处篮球场传来的拍球声,这些都是假的。
是他自己编的。还是他身体里的那个“它”编的?
他分不清。
他只知道一件事:邵正阳已经把他锁死了。所有的线索——雨衣人的描述、小路的目击位置、监控里的行动轨迹——都指向同一个人。邵正阳不是来问他知道什么的。邵正阳是来告诉他: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我今天不抓你是因为我还要等你帮我拼完最后一块拼图。
沉默大概持续了二十秒。邵正阳把三张照片全部收回去,放回文件夹,然后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谢谢你的配合。”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傅慎行坐在椅子上,没有动。邵正阳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头。
“对了,”他说,“有句话忘了告诉你。廖凯失踪那天晚上,我们在大棚附近发现了新的脚印。和上次洪斌案发现场的脚印不是同一个鞋码,但走路姿势的重心分布——”
他顿了一下。
“——是同一个人。”
门关上了。傅慎行一个人坐在那间小屋子里,面对着一面只能看到自己的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坐在椅子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表情平静。
但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越来越不确定——那个坐在椅子上的、双手平放的、表情平静的人,真的是他在控制吗?
还是说,他只是被锁在镜子外面,眼睁睁地看着里面的那个人,一点一点地,变成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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