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正阳没有逮捕他。
那张名片就举在傅慎行眼前,证物袋的反光刺得他瞳孔收缩。他都已经做好了被带走的准备——脑子里甚至闪过了手铐扣在手腕上的触感,冰凉的,紧的,卡在腕骨最突出的位置。但邵正阳只是把证物袋收回了夹克内袋,往后退了一步,说了一句“有需要再找你”,然后带着那个年轻警察走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又灭了。这次没有人打响指。傅慎行站在门口,在黑暗里听着两个人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往远处走,经过水房,经过楼梯口,最后被防火门关上的声音切断。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感觉到后背的木头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他不明白邵正阳为什么不抓他。证据已经够了——名片是从廖凯口袋里找到的,印刷店的老板娘能指认他的长相,监控照片拍到了他在洪斌失踪前后出现在关键地点,他的不在场证明已经被戳穿了好几个洞。任何一个正常的刑警,手里捏着这些东西,都够申请一张逮捕证了。但邵正阳没有动手。他只是来通知他廖凯的尸体找到了,顺便让他知道自己手里的牌已经不多了,然后就走了。
这不是猫抓老鼠。猫抓老鼠会一口咬死。邵正阳是在做别的事——他在等。等什么?等傅慎行自己崩溃?等更多的证据浮出水面?还是等那个他真正想抓的人出现?
傅慎行走到床边,坐下来。他弯下腰,把脸埋进掌心里。掌根压在眼球上,眼眶里泛起一圈圈彩色的光斑。他在那些光斑里试图拼凑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所有的解释都在同一个地方卡住了——如果他做的所有事都已经被警方掌握了,为什么他现在还坐在这里,而不是坐在审讯室里?
只有一个答案能说得通:邵正阳觉得他不是真正的目标。
或者说,邵正阳觉得他不止是他。
这个念头让他抬起头来。宿舍里的光很暗,只有陈波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光罩是绿色的,把半个房间照得像水底。刘骏的床空着——他还没从实验室回来。陈波在台灯下面抄笔记,耳机塞在耳朵里,嘴里跟着哼了几句跑调的歌。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发毛。
傅慎行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那张从廖凯文具盒里拿到的照片。他抽出来,借着陈波台灯的余光又看了一遍。洪斌举着相机,笑得用力;廖凯站在旁边,笑得勉强;背景里那个模糊的轮廓,他的轮廓,没有表情地站在阴影里,像一张被错误曝光的脸。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他不记得。但在看第五遍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日期戳,是相机自动打印的,字很小,橙红色。他把照片凑近到鼻尖,一个一个辨认那些数字。
十一月十三号。晚上十点四十一分。
他的手颤了一下。十一月十三号晚上——就是那张监控截图拍到他和洪斌在围墙外面站着的同一天。十点四十一分。围墙外面的监控是几点?他在脑子里检索邵正阳给他看的那张照片的时间戳,但当时他只顾着看画面里的人影,没有留意时间。如果围墙监控的时间和这张照片拍摄的时间是挨着的,那就意味着同一天晚上,他先和洪斌、廖凯一起在某个房间里拍了照片,然后又单独和洪斌去了围墙外面。
而他对这一切完全没有记忆。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字迹很淡,被橡皮擦过一次但没擦干净,残留的凹痕在光线下能辨认出来。写的是:“三个人一起扛。”
三个人。一起扛。扛什么?
方文同。
这个名字跳进脑子里的时候,傅慎行感觉到自己的胃痉挛了一下。他把照片放下,从枕头下面翻出那张在报刊室复印的简讯——“明大男生深夜坠楼,警方排除他杀”。方文同。坠楼。一年前。他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洪斌写的纸条提到“方文同的事我会守口如瓶”,这张照片背面写着“三个人一起扛”,照片里有洪斌、廖凯和他自己。
三个人。
他是其中之一。
傅慎行站起来,在宿舍里走了两圈。陈波回头看了他一眼,摘下耳机问了一句“你怎么了”,他说“没事,腿麻了”。陈波又戴上耳机。傅慎行继续走,脚步很轻,但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巨大的离心机在高速旋转,把所有的记忆碎片甩向四面八方,然后在离心力的作用下,一些碎片开始重新排列组合。方文同坠楼的那个晚上,他在哪里?他不记得。他甚至不记得方文同坠楼的新闻出来之后自己有什么反应——一个同校同级的学生从楼上掉下来死了,他按理说应该会有印象,但他的记忆里关于这件事的部分是一片空白。
不是遗忘了。是从来没有进入过记忆的档案室。就像有人在档案室门口设了一道安检门,所有和方文同有关的信息都被拦截在外面,不准入内。
他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因为他也参与了。
他从抽屉里翻出那本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三个名字:洪斌、廖凯、傅慎行。然后在三个名字外面画了一个圈。圈的上方写了方文同三个字,打了个箭头指向这个圈。他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墨水在笔尖凝成一个黑色的小球,然后落下来,在纸上晕开一个圆点。
他需要验证一个假设。这个假设很大胆,但他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不敢想的了。假设方文同的死不是意外,假设洪斌、廖凯和他——三个人——以某种方式卷入了这件事,假设他们达成了一个协议——“一起扛”,意味着共同保密,共同承担。然后时间过了一年,洪斌开始一个一个联系当初一起扛的人。他先给傅慎行打了电话,就是邵正阳说的那四个电话。然后他约了廖凯见面,给了廖凯那个信封。然后洪斌死了。
如果是这样,那杀洪斌的人就不一定是他自己。
他在纸上又画了一条线,从洪斌的名字连到旁边一个新写的名字:第三人。这个人没有出现在照片里,没有出现在纸条里,但一定存在。因为如果三个人一起扛,洪斌死了,傅慎行自己不记得做过,那就只剩下廖凯。但廖凯也在害怕——廖凯害怕到要从洪斌抽屉里偷走那个信封,害怕到要躲着傅慎行。如果廖凯是凶手,他不需要害怕到这种程度。
除非凶手不是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除非还有第四个人。
傅慎行在“第三人”后面打了一个问号,然后又在旁边写了一个词——“刀”。剃刀被人从歪脖子树下挖走了。这个人知道藏刀的位置,知道刀的来历,知道傅慎行用这把刀做过什么。如果是警方找到了刀,邵正阳就不需要拿着名片来试探他——刀上的指纹和DNA足够直接抓人了。所以不是警方。那就只能是第四个人。
这个人拿走了剃刀,也许是为了保护他,也许是为了要挟他,也许是为了用这把刀做下一件事。
晚上十一点,刘骏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外面冷空气的味道,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他摘了眼镜用衣角擦,擦完之后重新戴上,看到傅慎行坐在床上没有睡,朝他点了一下头。傅慎行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傅慎行在观察刘骏的每一个动作——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本实验记录本和一支笔,放好。然后他去水房洗漱,回来之后换了睡衣,上床,面朝墙壁躺下。
整个流程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傅慎行注意到一件事:刘骏的书包拉链是拉到头的,而且是那种双面拉链,可以从两端打开。刚才刘骏放书包的时候,拉链头的位置在最上方。他洗漱回来之后,拉链头的位置变了——现在在侧面。
有人在他去洗漱的这两分钟里动了他的书包。
不是傅慎行。陈波已经睡了。宿舍里只有三个人,陈波睡了,傅慎行没动,那谁动了刘骏的书包?除非刘骏自己动过,但他从洗漱回来之后就没有再碰书包。或者——
傅慎行把目光移到宿舍门上。门是关着的。刚才刘骏去洗漱的时候,门没有锁,走廊里的人可以推门进来。但谁会在这个时间点进来,只为了翻一下刘骏的书包?
他想起邵正阳临走前说的那句话——“有需要再找你。”邵正阳的语气里有一种笃定,像是他已经不需要再从傅慎行嘴里问出任何东西了。因为他在别的地方已经找到了答案的来源。也许那个来源就在这间宿舍里。也许邵正阳的人不是来找他的,是来和刘骏交换信息的。
傅慎行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盯着刘骏面朝墙壁的背影。那个背影一动不动,呼吸均匀,看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但他注意到刘骏的耳朵——耳廓的颜色比平时红一些。人在装睡的时候,耳朵会充血。这是沈浪在一篇犯罪心理学分析文章里提到过的细节,当时傅慎行只是当作冷知识记住了,现在他亲眼看到了。
刘骏没有睡。他在听。听他有没有发现书包被翻过,听他有没有起床去检查,听他会不会在黑暗里开口问那个他应该问的问题。
傅慎行没有开口。他翻了个身,假装睡了。但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把刘骏放进他之前画的那张关系图里。刘骏是不是那个“第三人”?如果是,他扮演什么角色?方文同坠楼的时候刘骏在不在场?洪斌死的那天晚上刘骏在哪?他说他在实验室——但实验室的监控只能拍到正门,后门没有摄像头。他可以从后门出去,走十五分钟路就能到绿植大棚,做任何他想做的事,然后再从后门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傅慎行在枕头下面摸到笔记本,在黑暗里凭手感翻到那张关系图的那一页。他摸到笔,在“第三人”的旁边,画了一个指向刘骏名字的箭头。
然后他在箭头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这个问号很大,几乎占满了整行的空间。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正在用推理的方式,把一个室友安进一个可能是自己犯下的罪行的框架里。他正在做和那行“洪斌必须第一个清理”的笔记本字迹一模一样的事:用逻辑和证据的碎片,拼出一个让人信服的指控。而那个指控的对象,也许根本就不是凶手。也许他在找的“第四个人”,从头到尾都只是他需要一个第四个人存在。
因为如果不存在第四个人,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所有的事都是他做的。方文同的坠楼也好,洪斌的死也好,廖凯的死也好,全部都是他做的。只是他的记忆选择性地删除了这些事件,保护他不至于面对一个无法承受的真相。
他把笔记本合上。黑暗里,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回响。很重,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不紧不慢地敲着一扇门。他不确定敲门的那个是什么——是他的良知在做最后的挣扎,还是沈浪在门那边等着他把门打开。
走廊里巡逻保安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由远及近,经过宿舍门口,停了两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手电筒的光从门缝下面扫进来,亮了一瞬,又灭了。在那短暂的光亮里,傅慎行看到对面墙上挂着的镜子反射出了一点微光。他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侧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瞳孔被手电光照成一个极小的黑点。
但镜子里的那个他,嘴角是翘起来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平的。
他又看了一眼镜子。手电光已经过去了,镜子重新沉入黑暗。但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镜子里的那张脸,在刚才那一瞬间,确实在笑。不是他的笑。是沈浪的笑。那种什么都知道的、在法庭上也始终没有消失过的微笑,现在正挂在一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但完全不属于他的脸上。
他闭上眼睛,把被子拉起来蒙住头。被子里很闷,他的呼吸在里面循环,带着牙膏的薄荷味。他把手伸到枕头最深处,摸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还在。里面的剪报还在。沈浪的脸贴在纸面上,隔着一层牛皮纸,像是隔着一层皮肤。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他把自己所有做过的事都想起来了,他会怎么样?
答案是:他不会怎么样。
因为他已经不是那个会“怎么样”的人了。那个会害怕、会后悔、会无法面对自己的傅慎行,已经在这段时间里被一点一点地替换掉了。剩下的是什么?剩下的是一个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的、连自己都开始觉得陌生的人。
剩下的,是沈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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