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三个印记

从谈话室出来的时候,傅慎行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肉眼可见的颤抖。是手指末梢一种细微的、持续的震颤,像蜜蜂翅膀在皮肤下面高速扇动。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握住口袋里的那把钥匙——宿舍门钥匙,齿面硌在掌心里,冰凉而实在。这个触感把他拉回了现实。

走廊里没有别人。邵正阳已经走远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被走廊尽头那扇弹簧门吞掉。傅慎行站在谈话室门口,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他需要把刚才发生的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像播放一段录像,从头到尾,一帧一帧地看。

第一帧:邵正阳摊开文件夹,露出十一月十三号的监控截图。洪斌和另一个人的背影。

第二帧:他认出那个背影是自己的。

第三帧:他不记得那天晚上去过那个地方。

这三帧画面之间有一个断层。不是记忆模糊了,是记忆根本没有存在过。就像一本书被人撕掉了其中一页,撕得很干净,连残留的纸茬都没有。他往前翻是十一月十二号——周三,下午有实验课,晚上在宿舍写报告。往后翻是十一月十四号——周五,洪斌失踪那天。中间的那一页是空白的。不是他忘了,是那一页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写上去。

傅慎行睁开眼睛,看着走廊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灯光惨白,有几根灯管已经老化,每隔几秒就闪烁一下,像在眨眼。他的脑子在疯狂运转——如果照片是真的,那就意味着他确实在十一月十三号晚上去过围墙外面。意味着他见过洪斌。意味着他在保卫处和邵正阳面前说的每一句话——“我和洪斌关系还行”“我不知道他去过哪里”——全部都在那个背影面前不攻自破。

但更可怕的问题是:他为什么不记得?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着自己的手掌。掌纹还是那三条线,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和以前一样。可他觉得这只手不像是自己的。或者说,他在看着这只手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距离感——像是通过一块玻璃在看一只不属于他的肢体。这只手在十一月十三号晚上做了什么?它敲过谁的门?它握过什么东西?它有没有在黑暗里伸向洪斌的方向,在洪斌失踪前二十四小时,做了某种他本人毫不知情的铺垫?

他想起那个声音。沈浪的声音。

那个声音已经三天没有出现了。从廖凯失踪那天开始,它就消失了,像是收音机忽然被关了电源。他以前以为那个声音的出现是某种入侵——一个外来的东西钻进了他的脑子里,占据了一席之地。但现在他意识到,声音的消失比声音的出现更让人恐惧。因为它不在的时候,他没有办法确认一件事:那些他不记得做过的事,到底是“它”做的,还是他做的?如果声音在,他至少可以把责任推给声音。但声音不在,他只能自己面对一个赤裸裸的可能性——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它”。也许从头到尾,都只有他自己。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上冒出一层冷汗。

他离开行政楼,往宿舍方向走。外面的雨还在下,细得不像雨,更像空气里悬浮的水雾。他没有撑伞,水雾沾在头发上、睫毛上,凉意渗进头皮。走到半路的时候,他经过那个布告栏——上面还贴着洪斌的寻人启事,但已经被雨水泡烂了,油墨晕成模糊的一团。旁边新贴了一张廖凯的寻人启事,照片上的廖凯戴着眼镜,表情严肃,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岁。

两张寻人启事并排贴在一起,像一面墙上开出的两道伤口。

傅慎行站在布告栏前,看着这两张照片。他在心里问自己一个问题——廖凯的失踪和他有没有关系?他正在计划对廖凯动手,这一点他知道。但他还没来得及动手。他确定自己没有动手。然而“确定”这个词现在已经不太管用了。他曾经也“确定”自己十一月十三号晚上没有去过围墙外面,但监控照片告诉他他错了。如果连这么基本的事实都可以被记忆扭曲,那他凭什么确定自己没有对廖凯做过什么?

他需要确认。

当天晚上,熄灯之后,傅慎行打着手电筒,把笔记本从枕头下面抽出来。他翻到记录廖凯观察日志的那几页,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的记录显示,他对廖凯的观察开始于洪斌尸体被发现之后,最密集的记录集中在最近一周——廖凯的作息规律、单独行动的时间段、水房接水的习惯、以及他计划中打算利用的那些空隙。所有的记录都表明一件事:他还在计划阶段,还没有进入执行阶段。

但问题出在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有一段记录,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字迹是他的,笔压很重,像是在愤怒的状态下写的。内容只有一行字:“廖凯周三晚上去实验室了,从九点到十一点他都在。但实验室大楼的后门没有监控。他可以出来。我也可以进去。”

傅慎行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星期三——那就是廖凯失踪的那天晚上。这段记录暗示了两件事:第一,廖凯那天晚上确实在实验室;第二,记录的作者知道实验室后门没有监控,而且明确提到了“我可以进去”。这不是观察笔记,这是行动后的复盘。

他把笔记本合上,用力过大,纸张在寂静中发出一声闷响。旁边床上,陈波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然后又安静了。

傅慎行把手电筒关掉。黑暗涌上来,像墨汁倒进水里,瞬间淹没了所有的光。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看不见的天花板。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试图在记忆的废墟里找到一块可靠的基石——哪怕只有一块。十一月十三号,他有没有去围墙外面?十一月十九号,他有没有在实验室后门附近出现过?如果他在那两个时间点确实去了那些地方,那他在那些地方做了什么?

答案是一个黑洞。

不是记忆模糊,是记忆不存在。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挖走了两块,留下来的空洞边缘光滑,没有撕裂的痕迹。如果不是邵正阳给他看了那张照片,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去过围墙外面。如果不是笔记本上那行字,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关注过实验室后门。那么,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还有多少他做过的事,已经从记忆的表面沉了下去,像泥沙沉入河底?

第二天一早,他决定去找邵正阳。

不是去自首。不是去坦白。是去试探。他需要知道邵正阳手里到底掌握多少东西。那张十一月十三号的照片只是冰山一角,还是全部的筹码?邵正阳昨天在谈话室里给他的那种感觉——那种被一双眼睛从高处俯视的感觉——告诉他,这个刑警手里可能还有更多东西。他需要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

他拨通了邵正阳名片上的号码。电话响了五声,然后接通了。邵正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被烟熏过的沙哑。

“哪位?”

“傅慎行。邵警官,我想问一下廖凯有没有消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钟里,傅慎行听到了背景音——像是有人在翻纸,还有远处传来的电话铃声和模糊的人声。邵正阳应该在办公室里。

“还没有。”邵正阳说,“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担心。毕竟是一个宿舍的。”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的沉默比上次更长。傅慎行能听到邵正阳的呼吸声,平稳而缓慢,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邵正阳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精准地击中了傅慎行最不敢触碰的那根神经。

“你上次说你和洪斌只是普通同学关系,对吧。”

“对。”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他的手机通话记录显示,他失踪前三天给你打过四次电话?每次通话时间都不短。”

傅慎行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电话,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洪斌给他打过电话?四次?他不记得接过洪斌的电话。他甚至不记得洪斌有他的手机号码。他们两个的关系在过去三年里从来没有亲近到需要打电话的地步——有什么事当面说,不想当面说的就发消息,消息也不怎么回。电话?他翻遍自己的手机通话记录,找不到一条来自洪斌的来电。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还没来得及去查自己的手机——这条信息是真的还是假的。邵正阳有可能在诈他。警察喜欢用这招:抛出一个虚构的细节,观察对方的反应。如果反应不对,就说明有问题。

但如果这不是虚构的呢?如果洪斌真的给他打过电话呢?

那意味着什么?

“等你想起什么来了,再找我。”邵正阳说完,把电话挂了。

傅慎行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看了很久。外面的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条惨白的光。校园广播开始响起,播放的是午间新闻,女播音员的声音清脆而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信号。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往宿舍的方向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看到了一件事——陈波站在楼门口的垃圾桶旁边,手里拿着一团黑色的东西。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件衣服,一件黑色的雨衣。

“谁的?”傅慎行听到自己问。

“不知道,在楼道垃圾桶里翻到的。”陈波把雨衣展开,雨水从上面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不知道谁扔的,挺新的,扔了怪可惜的。”

傅慎行没有说话。他走过去,把那件雨衣从陈波手里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雨衣是普通的黑色塑料雨衣,街边杂货店随处可见的那种,没有任何特征。但它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了——就在邵正阳反复追问“穿雨衣的人”之后,就在他把自己伪装成雨衣目击者之后。这件雨衣像是一个信号,有人在用这个东西告诉警方:那个穿雨衣的人是存在的,不是傅慎行编造的。

但这个“有人”是谁?

是帮他的人?还是要害他的人?

他把雨衣还给陈波,说了一句“别乱捡东西”,然后转身上楼。他的脚步很稳,但他的脑子里有一场风暴正在酝酿。在这场风暴的中心,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不是邵正阳,不是警方,是另一个人。这个人知道他在模仿沈浪,知道他在清理目标,知道他在说谎。这个人帮他完成了廖凯的失踪,帮他制造了雨衣的证据,帮他填补了他自己记忆中的空洞。

这个人在哪里?是在宿舍里?在教室里?还是在更远的地方,通过某种他看不见的方式,操纵着他生活中的每一个变量?

他推开宿舍门。刘骏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开门声,刘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钟。但傅慎行在那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捕捉到了一个他以前从未注意的细节——刘骏的嘴角往上勾了一下。不是微笑,是那种什么都知道的人忍不住流露出来的、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自得。

然后刘骏低下头,继续看书。

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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