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沈浪不存在?

邵正阳没有当场逮捕他,但这次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邵正阳问完话就走,留给他一屋子沉默和慢慢发酵的恐惧。这次邵正阳说完马骏的事之后,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宿舍门框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像是在等什么。他身后的两个警员没有进来,但也没有离开,一左一右站在走廊里,影子被走廊的灯光拉得很长,投在宿舍地板上像两根黑色的栅栏。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邵正阳问。

傅慎行手里还攥着那盘灰色磁带。磁带盒的塑料外壳已经被他掌心的汗捂热了,边缘硌在指节上,有点疼。他看着邵正阳,脑子里在飞速运转——马骏死了,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昨晚他在哪里?他在宿舍,陈波可以证明。但陈波九点半就睡了。刘骏在实验室,实验室后门没有监控。他自己呢?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有没有睡着?有没有在某个时刻爬起来,穿上衣服,走出宿舍,穿过黑暗里的操场和小路,走到化学楼后面的蓄水池边上?

他不记得。但“不记得”现在已经不能作为任何证明。他的记忆是一张被撕掉了一半的地图,剩下的那一半上面画的也不一定是真实的地形。

“我不知道马骏为什么给我发那条消息。”傅慎行说,“我今天才第一次知道这个人。”

“是吗。”邵正阳的语气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纸片。纸片被水泡过,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傅慎行不需要凑近看就知道那是什么——又是一张名片。白底黑字,宋体,居中排布。

“沈浪。清理服务。”

“在马骏口袋里找到的。”邵正阳把证物袋翻了个面,“和你印的那批名片,同一家印刷店,同一批纸张,同一个字体。老板娘说,你一共印了二十张。”

傅慎行没有说话。他记得自己印名片的时候,确实印了二十张。但他只用了两张——一张塞进了洪斌嘴里,一张塞进了廖凯口袋里。剩下的十八张他一直藏在抽屉最里面的一个旧笔盒里。他不记得自己动过那个笔盒,不记得把名片给过马骏,不记得和马骏有过任何直接的接触。但名片的数量会说话,如果邵正阳搜了他的抽屉,发现名片少了,那就是最直接的物证。

邵正阳没有提名片数量的事。他只是把证物袋收回去,然后说了一句让傅慎行完全没想到的话。

“你不用回答我。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将来都可能成为呈堂证供。你有权利保持沉默,也有权利请律师。我不是来审你的,我是来请你回局里协助调查的。”

他说“请”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抓”是一样的。

傅慎行站起来。陈波在旁边已经完全呆住了,泡面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碰倒了,面汤从碗沿淌出来流到桌上,他也忘了擦。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傅慎行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听到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像是吞咽什么东西的声音。

走廊里很冷。外面的风从楼梯口灌进来,把墙上的通知栏吹得啪啪作响。傅慎行走在两个警员中间,没有戴手铐,但他的两只手不自觉地握在一起,手指交叉,拇指互相摩挲——这是他很久以前就有的一个习惯动作,紧张的时候会做,但他自己从来没有意识到。他现在意识到了,却停不下来。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他看到楼下围了一圈人。不是警察拉起的警戒线,而是学生自发围成的半圆形。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穿着拖鞋和睡衣就跑出来了,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傅慎行从人群中穿过的时候,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同班的、隔壁班的、一起上过公共课的。他们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不在意,现在是某种更复杂的、混合着震惊和庆幸的东西。震惊的是原来身边真的有杀人犯,庆幸的是被带走的人不是自己。

傅慎行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方。邵正阳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穿的还是那双皮鞋,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傅慎行盯着那双皮鞋的后跟,一个左脚一个右脚,轮流出现,像某种单调而不可抗拒的节拍器。

警车停在学校正门外。不是那种蓝白相间的巡逻车,是一辆深灰色的轿车,看起来很普通,只有前挡风玻璃内侧的一个红色警灯暴露了它的身份。邵正阳拉开后车门,傅慎行低头钻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个密封的盒子被盖上了。

车窗外面,明智大学的校门在慢慢往后退。那个他走了三年的校门,那个他刚到海港城第一天就经过的校门,那个他无数次从外面回来、疲惫地、失落地、偶尔带一点微弱希望地走过的校门,现在从车后窗里看出去,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一个拐弯挡在了视线之外。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傅慎行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往外渗的。他靠在后座上,看着前座的背影。副驾驶上坐的是邵正阳,开车的是那个年轻警员。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低沉嗡鸣和偶尔从对讲机里传出来的含混声音。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一栋灰色的六层楼前面。海港城市警察局刑侦支队。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墙的瓷砖有几块脱落的,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推拉窗,有几扇开着,里面透出日光灯的冷白色光。傅慎行被带进了一楼的一间审讯室——不,邵正阳特意纠正了一下,这不是审讯室,是询问室。审讯室有铁栅栏和固定在地板上的椅子,询问室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和一面墙上的单向玻璃。

傅慎行在那张桌子前面坐了大概十分钟。十分钟里他做了三件事:喝水,数天花板上裂缝的数量,以及把他脑子里的所有记忆碎片重新排列组合。

然后邵正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他把茶放在傅慎行面前,自己坐到对面,把文件夹摊开。里面的东西比上次在谈话室看到的更多——多了几张照片,多了几份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多了几页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

傅慎行一眼就认出了那几页纸。是他的笔记本里撕下来的。上面画着洪斌的时间表、廖凯的行动路线、以及那张“洪斌必须第一个清理”的字迹。他记得自己把那一页撕掉了,但没有记得自己把它扔到哪里。现在它们出现在了邵正阳的文件夹里。

“在你枕头下面找到的。”邵正阳说,“还有那盘磁带,还有沈浪的剪报,还有一把剃刀皮套。刀不在皮套里。刀在哪里?”

傅慎行没有回答。

邵正阳等了几秒,然后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用手指推了过来。照片拍的是那棵歪脖子树,树根下的坑已经被挖开了,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色防护服的刑侦技术人员,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证物袋里装着一把展开的折叠剃刀,刀刃上沾着已经干涸的深色物质。

“今天早上挖到的。”邵正阳说,“不是在你埋刀的那棵树下挖的。是在另一棵树下,就在洪斌尸体被发现的绿植大棚往西二百米的地方。刀上检测出了洪斌的血迹。指纹也在刀柄上采到了。”

傅慎行看着那张照片,看着证物袋里那把剃刀——黑色赛璐珞刀柄,刀刃展开,刃口在相机闪光灯下反射出一条冷白色的线。那是他的刀。他买的。他用过的。他埋在歪脖子树下的。然后被人挖走了,换了一个地方埋起来,埋在那个地方的人——也许是个蠢货,也许是个天才——故意把刀放在一个更显眼、更容易被警方找到的位置。

“指纹是你的。”邵正阳说,“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沉默。傅慎行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的指纹印在刀柄上,印在各片上,印在笔记本的纸页上,印在他碰过的每一件东西上。他的身体记得这些事,但他的记忆不记得。或者说,他的记忆选择性地关掉了一些频道,只保留那些能让他继续活下去的节目。

“我……”他开口了。声音很干,像是从很久没用的喉咙深处刮出来的。他清了一下嗓子,重新开口。

“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洪斌失踪前一天晚上——十一月十三号晚上——我确实在围墙外面,对吧。那张照片拍到了我。”

邵正阳点了点头。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傅慎行抬起头,看着邵正阳的眼睛,“我在那里待了多久?照片里是我一个人走,还是和洪斌一起?视频监控有没有拍到我从围墙外面回来?几点回来的?”

邵正阳沉默了几秒。他把文件夹合上,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次。那个节奏傅慎行记得——一下轻,一下重。

“你在围墙上站了四十分钟。”邵正阳说,声音变得和之前不太一样,少了那种审问的硬度,多了一种像是在陈述事实的中性调子,“十一月十三号晚上十点三十五分,你出现在围墙豁口附近。十一点十五分,监控拍到你离开围墙,往宿舍方向走。这四十分钟里,摄像头只拍到了你一个人。没有洪斌。”

傅慎行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那张照片里——”他说。

“那张照片里你和洪斌站在一起的画面,是距离围墙两公里以外的另一个摄像头拍的,时间也是十一月十三号晚上,比你到围墙的时间早了大概两个半小时。”邵正阳把文件夹重新打开,抽出了另一张打印出来的监控记录,“在两个地点之间,有一段时间差。洪斌在那两个半小时里去了哪里,我们还没查清楚。但我们查到的是——他最后的手机信号,是在围墙外面那片荒地里消失的。信号消失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四十一分。”

十点四十一分。傅慎行的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劈过。

那张照片上的日期戳,就是十点四十一分。

也就是说,同一分钟——洪斌的手机信号消失在荒地里的同一分钟——他被拍到和洪斌在一起。然后他在四十分钟后独自出现在围墙豁口,监控拍到他一个人走出来。那中间的这四十分钟,发生了什么?

答案浮上来的那一刻,傅慎行感觉到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我杀了洪斌。”他说。

这几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没有感觉到任何情绪的波动。不是冷漠,是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东西——像是他早就知道这个答案,只是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间把它说出来。

邵正阳看了他几秒。然后把文件夹合上,靠在椅背上。

“这个案子有三个人死了。洪斌、廖凯、马骏。”邵正阳的语气很慢,像是在引导他,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现在承认了洪斌。另外两个人呢?”

傅慎行张了张嘴。

但回答他的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是沈浪的。

那个声音从他的意识深处浮上来,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用一种和他完全不同的语调,在审讯室里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话。

“另外两个,也是清理。”

邵正阳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一种他做了二十年刑警以后第一次在审讯室里看到的景象——他说完了这句话,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不知道自己的嘴为什么会说出这几个字来。

单向玻璃后面,有人在轻声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隔着玻璃传过来,细密而持续,像一场下不完的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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