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剧场的终幕

审讯室的灯光是不关的。

傅慎行不知道现在几点了。这间屋子没有窗户,墙壁是灰白色的,天花板上嵌着两排日光灯管,每一根都在嗡嗡作响,发出一种人耳刚好能听见但无法忽略的频噪。他被带进来之后,邵正阳出去了大概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他面前那杯茶从热变凉,水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盯着那层油膜看了很久,看着它在灯光下泛出彩色的纹路,像一片迷你的、漂浮着的毒沼。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邵正阳,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男人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皮包。他把皮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台录音机和一叠文件。然后他坐下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用一种平板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说:“我姓周,是司法局指定的心理鉴定专家。邵警官让我先跟你谈谈。”

傅慎行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台录音机——银灰色的外壳,两个转轮,一个红色的录音键正在往下按。

“你叫什么名字?”周专家问。

“傅慎行。”

“你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吗?”

“警察局。”

“你知道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吗?”

傅慎行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洪斌死了。廖凯死了。马骏死了。”他说,声音很平稳,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

“他们是怎么死的?”

“洪斌是我杀的。”傅慎行说,然后停了一下,“廖凯——我不知道。马骏——我也不知道。”

周专家在纸上记了几笔。他的笔迹很工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写完之��他抬起头,用一种更慢的语速说:“刚才邵警官告诉我,你在说到廖凯和马骏的时候,用了一个特别的词——‘清理’。你说是‘清理’。你还记得你说了这个词吗?”

傅慎行记得。他当然记得。他记得自己的嘴巴张开,记得气流从肺里推上来经过声带,记得那个词从舌面上滑过去的感觉。但他不记得是自己选择了这个词。更像是这个词选择了他——它在那个瞬间从他的意识底部浮上来,像一个在水下憋了很久的人终于破出水面,大口地吸了一口气。

“记得。”他说。

“你为什么用‘清理’这个词?”

“因为沈浪用过。”

“沈浪是谁?”

傅慎行看着周专家,眼睛一眨不眨。“笑面屠夫。七年前海港城连环命案的凶手。三年前被枪决。我在高中时读到他的报道,从那时起——”

他停住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周专家问的是“沈浪是谁”。一个在司法局做心理鉴定的人,在海港城工作,居然不知道沈浪是谁?这不可能。沈浪案是海港城近十年最轰动的刑事案件,当年的报道铺天盖地,只要在海港城住过的人没有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周专家问这个问题,不是在索取信息,是在测试他。

“你继续说。”周专家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从那时起我开始收集关于他的资料。”傅慎行把话接上,但心里的警觉已经拉满了,“我读他读过的书,模仿他说话的方式,用他的逻辑来理解我周围发生的事。我的室友嘲笑我,排挤我,偷我的作品去申请保研——这些事情放在一起,按照沈浪的逻辑,就是需要被‘清理’的杂质。”

周专家又记了几笔。“你的室友对你做的那些事,你能具体说说吗?比如洪斌偷了你的什么作品?”

“机械设计比赛的方案。我熬了三个星期做的,他趁我不在宿舍的时候翻了我的抽屉,拿走了初稿,改了参数之后提前交了。他得了一等奖,我得了三等奖。”

“这件事你有没有向学校反映过?”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证据。”傅慎行说,“但我记得。我记得每一个细节。”

周专家的笔停了一下。他把笔搁在纸上,看着傅慎行。那个目光和邵正阳不一样——邵正阳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拼图,周专家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面有裂纹的镜子。

“傅慎行,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说,“你记忆中的那些伤害——洪斌嘲笑你、排挤你、偷你的作品、撕你的笔记、往你水壶里吐口水——你有没有想过,它们有可能是假的?”

傅慎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指节发白。

“不是假的。”他说,“我笔记本里都记了。时间、地点、事件,每一条都有。”

“你记下来的东西,和你记得的东西,是同一件事吗?”周专家把笔重新拿起来,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词——“记忆”。“我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今天早上你吃了什么?”

傅慎行愣了一下。“粥。白粥。”

“你确定?”

“确定。”

周专家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是今天早上审讯室隔壁的监控画面——他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个餐盘,盘子里是一个馒头和一杯豆浆。粥没有出现在画面里的任何地方。

傅慎行盯着照片,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这不是监控造假。”周专家说,“这是你脑子里关于今天早上的记忆。你记得的是粥,但监控拍到的是馒头和豆浆。你的记忆在撒谎。不是你有意撒谎,是你的大脑自动完成了一个替换——用一个你觉得合理的画面,替代了一个真实的但你没有特别留意的画面。这种事情每天都在每个人的脑子里发生。只不过大多数人记忆的偏差只影响早餐的内容。而你的记忆偏差,影响的是你对室友所作所为的全部认知。”

“我知道洪斌偷了我的作品。”傅慎行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更坚定,“我记得很清楚。”

“你记得很清楚,和事实是不是真的清楚,是两回事。”周专家把那张早餐照片收回去,“邵警官给我看了你笔记本里的内容。洪斌的时间表,廖凯的行动路线,那些被划掉的名单。你还写了一个词——‘清理’。你还画了笑脸符号。你知道这些记录在心理学上被称作什么吗?”

傅慎行没有回答。

“行为预演。”周专家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你在脑子里反复排练那些还没有发生的场景,每排练一次,那些场景就在你的记忆里变得更真实一点。排到后来,你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哪些是你自己在脑子里演过很多遍的事。你对自己的伤害排练了太多次,以至于你真的相信了那些伤害确实发生过。”

傅慎行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悄悄地握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有点疼。他需要那点疼。疼是真实的,疼不会撒谎。

“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慢慢挤出来,“洪斌没有对我做过那些事?”

“我没有说他没有做过。我说的是——你没有办法证明他做过。你的记忆是你唯一的证据,而你的记忆已经被证明是不可靠的。就像今天早上的那碗粥。你记得你喝了一碗白粥,但事实上你吃的是馒头和豆浆。如果连早餐这种没有任何利害关系的事情你都能记错,那关于洪斌的那些带有强烈情绪色彩的记忆——那些让你愤怒、让你觉得被侮辱、让你觉得自己是受害者的记忆——又有多大的概率是真实无误的?”

傅慎行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椅背上,感觉到冰凉的皮革贴着头皮。他在心里翻找洪斌偷他作品的那段记忆——周三下午,体育课,洪斌请假没去,他回来的时候抽屉锁松了,手稿被动过。这些细节还在,每一个都清清楚楚。但现在他不敢肯定了。因为他意识到一个他从没想过的问题:他不记得自己当时亲眼看到洪斌翻他抽屉。他只是回来之后发现锁松了,发现手稿的位置变了,然后他的大脑自动补全了洪斌翻抽屉的画面。补得那么自然,那么顺理成章,以至于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补全的画面是不是真实的。

“如果——”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洪斌从来没有对我做过那些事,那我为什么要杀他?”

周专家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这个问题,你不需要问我。你只需要问你自己——你真正恨的,是洪斌,还是洪斌所代表的那一切?”

审讯室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但足够让整个房间的白墙在那一瞬间变成灰色。灯重新稳定下来之后,周专家把录音机关掉了,红色按键弹起来,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把文件收进皮包,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你身体里的那个‘沈浪’——他现在在听我们说话吗?”

傅慎行抬起头,和周专家对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刻意的。

“他一直在听。”他说。

声音不是他的语调。

周专家看了他大概五秒钟,然后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审讯室重新陷入只有日光灯嗡嗡声的安静。傅慎行一个人坐在桌子前面,面前的茶已经完全凉透了,油膜凝结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他看着茶杯里那个圆,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微微发抖。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笑那碗根本不存在的白粥,也许是笑自己花了三年时间恨一个也许从来没有伤害过自己的人,也许是笑自己一直以为沈浪是入侵者,而真相可能是他自己亲手给沈浪开了门,铺了床,然后告诉所有人那所房子本来就不是自己的。

他笑完了。笑声收住之后,留下来的是一种比恐惧更深的、比绝望更冷的东西。那种东西没有名字。如果一定要给它一个名字的话,大概可以叫做“清醒”——不是从幻觉中清醒,而是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幻觉永远不可能被彻底拆穿。因为幻觉已经和记忆长在了一起,拆掉幻觉的同时,整个自我也会跟着崩塌。

他把手伸到桌面上,把凉透的茶杯端起来,一口喝干了。茶水苦涩,带着茶叶渣的颗粒感滑过喉咙。这是真的。这个苦味是真的。至少这一刻,这一点他还能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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