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二次清理

廖凯开始躲着他了。

傅慎行注意到这件事是在洪斌头七那天。说是头七,其实没有人提这两个字。明智大学的学生不信这些,或者说,他们假装不信。但那天晚上,陈波在宿舍里烧了一根烟,插在窗台上,说是“给洪斌点的”。廖凯看到之后走过来,把那根烟拔起来,扔进了垃圾桶。他说:“别搞这些,人还没找到凶手,你在这里烧香有什么用。”

陈波没吭声。刘骏坐在床上看了廖凯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傅慎行在自己的床铺上把这些全部看在眼里。廖凯扔烟的动作很用力,像是那根烟烫到了他的手。他的表情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接近于恐惧的东西。人在恐惧的时候,往往会用愤怒来包装自己。傅慎行现在对这种事情很敏感——自从那个声音开始住在他身体里之后,他看人的方式变了。不再看表面,而是看表面下面那层快要兜不住的、晃晃荡荡的东西。

廖凯兜不住的东西是什么?傅慎行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个问句。

他已经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每天晚上熄灯之后,等所有人都睡了,他就打开手电筒,趴在床上写东西。不是在写日记——他从来不写日记。日记是对自己的交代,而他不需要交代。他写的是一份观察记录,观察的对象就是这间宿舍里还活着的那三个人。

陈波,关键词:迟钝。他是四个人里面最不会察言观色的一个。洪斌失踪之后,陈波的情绪是最外露的——他会叹气,会对着洪斌的空床铺发呆,会半夜翻身的时候不小心喊出洪斌的名字。他不是凶手,也不可能是凶手。他的恐惧是干净的,没有杂质。

刘骏,关键词:沉默。刘骏从洪斌出事之后就变得更加沉默了。以前他只是话少,现在是几乎不说话。吃饭一个人去,上课一个人走,回到宿舍就戴上耳机,把所有人关在外面。傅慎行在观察记录里给刘骏画了一个圈,旁边打了个问号。不是因为刘骏做了什么可疑的事,恰恰相反——他什么都没做。一个人的行为在极端事件发生后没有任何变化,本身就是一种变化。

廖凯,关键词:紧张。

廖凯的紧张不是从洪斌失踪那天开始的,是从洪斌尸体被发现那天开始的。那天邵正阳在会议室问话,廖凯全程都在咬吸管,把一根塑料吸管咬得稀烂。问到他本人的时候,他的回答还算流利,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别的地方——不是不敢看邵正阳,是不敢看傅慎行。

从那天之后,廖凯每次回到宿舍,都会有意无意地往傅慎行的方向瞟一眼。不是直勾勾地盯着看,是用余光扫,快进快出,像是怕被发现。他在宿舍里待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以前他大部分时间窝在床上打游戏,现在他一大早就出门,熄灯前才回来。有一次傅慎行在水房碰到他,他正在刷牙,看到傅慎行进来,牙刷停在嘴里,三秒钟之后才继续刷。

这些细节,傅慎行全部写进了观察记录里。

然后他开始听到沈浪的声音。

“他在害怕你。”

沈浪的声音现在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以前只在晚上、熄灯后、他一个人的时候出现,像深夜电台。现在白天也会来,有时是在课堂上,教授讲到一个无关紧要的知识点,那声音就忽然插进来,说一句话。傅慎行不再抗拒它了。他甚至开始觉得,这个声音的到来是一种确认——确认他没有做错,确认他走的路是对的。就像一个考场上不确定自己答案的学生,抬头看到监考老师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为什么害怕我?”傅慎行在心里问。

“因为他知道。或者他以为自己知道。不管是哪一种,他都是危险的。”

傅慎行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很有道理。他翻开笔记本,在廖凯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字:“知情程度:未知。威胁等级:高。”

观察记录在第二周有了一个重大进展。

那天是周三,下午没课。陈波去了图书馆,刘骏去了实验室。宿舍里只剩下傅慎行和廖凯两个人。傅慎行躺在床上,隔着一层床帘,听着廖凯的动静。廖凯在自己的桌前坐着,打开了电脑,键盘声断断续续地响。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键盘声停了。然后傅慎行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声响——抽屉被拉开的声音,接着是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那个声响来自洪斌的桌子。

傅慎行把床帘掀开一条缝。廖凯站在洪斌桌前,背对着他,正在翻洪斌的抽屉。他的动作很轻,每一层拉开来翻了之后都会小心地推回去,尽量不发出声音。他翻了几分钟,从最下面一层抽屉里拿出了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廖凯打开信封,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把信封折了两折,塞进了自己口袋里。

傅慎行把床帘合上。他的心跳没有加快。自从那天晚上之后,他对恐惧的感知方式变了。不是消失了,是转化了——恐惧不再是一种让他僵硬的情绪,而是一种让他警觉的信号。心脏跳得更慢,呼吸变得更深,瞳孔轻微收缩。就像一台机器从待机状态切换到了满功率运转。

廖凯从洪斌那里拿走了什么东西?

他需要知道。

等廖凯出门之后,傅慎行从床上起来,走到洪斌桌前。洪斌的抽屉他以前从来没有碰过,里面放着什么他也不知道。但现在有一层抽屉是空的,最下面那一层。他把手伸进去,摸到抽屉底部铺着的旧报纸。报纸下面什么都没有。

不对——报纸边缘有一小块撕裂的痕迹。廖凯刚才拿走的那个信封,原来就压在报纸下面。洪斌把它藏在这里,廖凯知道它的位置,说明廖凯知道这个信封的存在。甚至有可能,这个信封和廖凯有关。

傅慎行脑子里迅速排列出几个可能的组合:信封装的是钱——但洪斌家境不错,不需要偷偷摸摸藏现金;信封装的是某种票据——但洪斌不是做事有条理的人,连水电费都经常忘了交;信封装的是信——谁写给他的?写了什么?为什么廖凯要在洪斌死后偷偷把它拿走?

最后一个问题是最关键的——廖凯拿走它,是为了保护自己,还是为了保护别人?

那天晚上,傅慎行在观察记录里写下了第三行字:“廖凯从洪斌抽屉中取走不明信封一个。行为隐蔽,不与任何人提及。需进一步观察。”

写到“观察”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了。因为他意识到了一件事——他观察廖凯的方式,和邵正阳观察他的方式,本质上是一样的。都在暗中注视,都在收集碎片,都在等待对方先露出破绽。他和那个刑警之间隔着一张纸,纸的一面写着“调查”,另一面写着“反调查”,正反两面的墨水是同一种。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因为那个声音告诉他,这个类比没有意义——邵正阳是猎人,他是更高级的猎人。猎人和猎物之间的区别,不取决于谁在追谁,而取决于谁最后还站着。

廖凯拿走信封之后的第三天,傅慎行决定主动出击。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只有他和廖凯两个人独处的、廖凯没有办法找借口离开的机会。这个机会在周五下午来了。那天是系里安排的生产实习动员会,在第三教学楼的大教室里开。傅慎行提前十分钟到,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把旁边座位的桌板放下来,上面摆了一本书占座。当廖凯走进教室的时候,傅慎行朝他招了招手,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廖凯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教室里迅速扫了一圈——有很多空位,他可以坐任何地方。但如果他绕开傅慎行坐到别的地方,就太刻意了。所以他走了过来,坐下。傅慎行把占座的书拿开,对他点了一下头,然后把目光移回到讲台上,好像刚才那个招手只是顺便的、无意义的。

动员会开了一个半小时。系主任在台上讲实习安排、安全注意事项、论文要求,台下的人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玩手机。傅慎行从头到尾没有看廖凯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散会的时候,人潮往门口涌。傅慎行站起来,跟在廖凯身后,保持着两米的距离。走出教学楼之后,他加快了两步,走到廖凯身旁。

“廖凯,有个事想问你。”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忽然想起来的。

廖凯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事?”

“洪斌出事之前,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从侧面扎进了廖凯的肋部。廖凯的脚步彻底停了。他转过头来看着傅慎行,眼神里有一种被戳中了什么但又不确定对方到底知道多少的慌乱。那种慌乱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什么东西?”廖凯说,“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前两天我看到你在他桌子那边翻东西,以为你知道点什么。随便问问。”

廖凯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红,是变白。那种白不是怕被揭穿的白,是发现自己一直在被人注视着的白——就像一个人以为是独自在黑夜里走路,忽然发现自己身后的树丛里藏着一双眼睛。

“我没翻他东西。”廖凯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我就……就帮他收一下抽屉。他妈之前打电话来,说让把他东西整理一下寄回去。”

“哦。”傅慎行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任何质疑,“那挺好的。”

他没有继续追问。因为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廖凯的反应告诉他两件事:第一,廖凯确实拿了那个信封;第二,廖凯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信封的存在。而且他提到了洪斌的妈妈。如果洪斌的妈妈真的打过那个电话,那么信封的事也许和洪斌家里有关。但如果那个电话不存在,廖凯就是自己在编故事,而一个需要编故事的人,一定有不想被人知道的事。

傅慎行选择了后者。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封匿名信。信上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洪斌生前向你借的三千块钱,现在人没了,这笔账是不是就算了?”

他把信封好,趁没人的时候塞进了廖凯的课本里。

第二天早上,廖凯在教室里翻出这封信。傅慎行坐在最后一排,隔了六排桌椅的距离,看到了廖凯打开信封的整个动作:他先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字,然后迅速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后背挺得像一块铁板。整个上午他都没有回头看过一次,但他的坐姿出卖了他——一个放松的人不会坐得那么直。

傅慎行在观察记录里把廖凯的威胁等级从“高”改成了“需处理”。

那个晚上,沈浪的声音准时出现了。这一次不是一句话,是一段连续的陈述,语气平缓,像在念一份说明书。“廖凯的危险性不在于他知道了什么,而在于他不知道自己知道什么。他手里那个信封,可能是洪斌写给他的东西,也可能是洪斌和别人之间的东西。不管是哪一种,他都在想这个东西要不要交给警方。他现在还没交,是因为他怕引火烧身。但恐惧是可变的变量。当警方的压力足够大,他就会交。他交的那一刻,就是你的时间走到尽头的那一刻。”

傅慎行闭上眼睛。他在脑子里把这段话翻译成自己的逻辑——不是要不要做的问题,是做的时间问题。

他花了三天时间来制定新的计划。廖凯和洪斌不一样,洪斌是一个人的行动轨迹,规律简单,路径固定。廖凯现在处于高度警觉状态,不会轻易走小路,不会一个人待在任何傅慎行可以接近的地方。他需要一个新的切入点。这个切入点他是在第三天晚上找到的——廖凯每天晚上睡前都会去水房接一杯水,放在床头,半夜醒了就喝。水房和水房的隔壁是公共厕所,那个区域没有摄像头,熄灯之后很少有人去。

傅慎行只用了十分钟就理清了所有细节。从宿舍到水房的距离是十二米,来回二十四米。廖凯接水的时间在十一点四十到十二点之间,那个时候陈波和刘骏已经睡了,走廊里基本没有人。水房的门是弹簧门,推开之后会自动关上,关门的时候会发出三秒钟的、逐渐减弱的金属摩擦声。这三秒钟可以覆盖很多别的声音。

他把这些细节全部写进笔记本里。不是写在一个地方,而是分散在不同的页码上,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标注。有人偷走这本笔记本,看到的只是一堆零散的、毫无意义的记录。只有他知道这些碎片怎么拼起来。

但在计划推进的同时,他发现了一个让他背后发凉的现象。

他翻回前面关于洪斌的记录,想核实一个时间点。翻开之后他愣住了——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图,是他不记得自己画过的。图的内容是大棚小路的平面图,标注了出入口、藏身处、视线死角,以及洪斌当晚行动轨迹的时间轴。画得很规整,笔迹是他的,但风格不像他。图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第一次清理,检验通过。”

那个“清理”两个字让他的瞳孔缩了一下。这是沈浪的用词,不是他的。他从来不使用这两个字来称呼那件事。他用的词是“处理”。但纸上写的是“清理”。

他开始往前翻。最早的记录,就是那行“洪斌必须第一个清理”,他当时以为自己只是不记得写过。现在他再看到那行字,发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这行字的笔压和后面所有记录都不一样。更重,更深,像是在写的时候手指比平时用了更大的力气。就好像不是他的手指在用力,是别的东西通过了这根手指,按在了纸上。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塞回枕头下面。手从枕头下面抽出来的时候,碰到了剃刀皮套的边缘。刀刃不在皮套里——它埋在歪脖子树下面。但皮套还在,空空的,像蛇蜕下来的皮。

沈浪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候,这一次的声音不是从颅腔内部传来的,而是从他的正后方,大概两米远的地方。像是在宿舍门口,又像是在水房的方向。他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宿舍门关着,窗帘拉着,其他人都在床上睡得安静。只有廖凯床头的台灯还亮着,光线昏黄,照着他半开的嘴和微微起伏的胸口。

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话,像是贴着他的后脑勺说的。

“你在查你自己。有意思。”

傅慎行没有回答。他的手握紧被子的边缘,指尖发凉。

他想起了邵正阳在会议室问他话时,右手手指在口袋边缘敲出的那个节奏——一下轻,一下重。现在他的心跳也在敲着同样的节奏。就像那个刑警的手指,已经在他身体里安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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