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妒妇为刃

姚氏能开口说话的那天,高昌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敲在麹家后院的枣树叶子上,把那些还没落尽的枯叶打下来几片,贴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姚氏靠在卧房的窗前,脖子上还缠着那圈白布,但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她试着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然后第二个,第三个——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铁管子里硬挤出来的,又干又涩,但终究能听清说的是什么了。

“叫……裴……县丞。”

丫鬟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往外跑。

裴县丞带着书吏赶到麹家的时候,姚氏已经能坐起来了。她靠在迎枕上,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锦缎荷包,料子是蜀锦,青底红花,和她常穿的那条裙子是同一种料子。荷包的口子敞着,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夫人,”裴县丞在床前的鼓凳上坐下,“你有话要说?”

姚氏点了点头。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先是一阵沙哑的喘息,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那个……罐子。”

“什么罐子?”

“你……在堂上……拿出来的那个……粗陶小罐。”姚氏的声音越来越稳,虽然还是哑的,但已经能连成句子了,“上面……缠着红线那个。那个罐子……不是她的。”

裴县丞的脊背微微离开了椅背。

“夫人认得那个罐子?”

“那是……我的。”姚氏说完这两个字,眼泪忽然涌了出来。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任由泪珠子滴在那个空荷包上,把蜀锦洇成一片深色的湿痕。

裴县丞没有催她。他等她自己平静下来,才继续问:“夫人的罐子,怎么会到畦阿元手里?”

姚氏攥紧了荷包,指节发白。

“那个罐子……是装桂花糕的。”她哑着嗓子说,“凉州来的桂花糕,每一块都用油纸包着,装在罐子里封好,罐口缠红线。我让她来府上送瓜果那天,给了她一罐桂花糕。一罐八块,用粗陶罐装的,封口的是凉州红线。”

裴县丞的眉头皱了起来。

“夫人给她桂花糕的时候,罐子封口有没有动过?”

“没有。是新的。刚拆了外面的大封,里面的小罐还没开过。”姚氏说到这里,忽然抬起眼,眼睛里全是血丝,“她把糕扔了,罐子却留下来了。她洗干净,用蜡封了口,装进了乌头粉。那条红线——她连红线都没换,原样缠了回去。”

裴县丞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在麹家厨房灶台夹缝里找到的那张草纸,想起阿元家里那个粗陶小罐上缠的红线,想起孙厨娘第一次看到那根红线时脸上的表情。现在这些东西都串起来了——桂花糕的罐子,扔在阳沟里的糕,洗干净重新封口的罐子,缠着同一根凉州红线。

姚氏给阿元的桂花糕,本来是用来炫耀的,用来施舍的,用来让那个穷酸的种田媳妇低头感激的。阿元笑着收下了,回家之后把糕掰碎了扔进阳沟,把罐子洗干净藏起来,然后花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一点一点地往里面积攒乌头粉。

“她不是临时起意。”裴县丞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她不是。”姚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尖利,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从一开始就是想好的。她来送瓜果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是来讨好我的。她笑着接我的桂花糕,说了好几声谢,我还觉得她识趣。可是她走的时候——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大人你知道那种眼神吗?不是恨,不是怒,就是很平静地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伸手抓住裴县丞的袖子,指甲隔着衣料掐进他的手腕。

“她不是来谢恩的。她是来收礼的。她收下了我的桂花糕,收下了我的红线,收下了我的罐子——然后把这三样东西变成了杀我夫君的证据。”

裴县丞把手腕从她手里抽出来,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几步。

“夫人,”他停下来,“你当初给畦阿元桂花糕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

“青儿看见了。丫鬟们都在。”姚氏说,“不光看见,我还让青儿去库房取的罐子。库房里有好几罐,都是凉州来的,一样的粗陶小罐,一样的红线封口。”

“这也就是说,那个罐子确实是你主动给她的。没有人逼你给,也没有人暗示你给。是你自己要给的。”

姚氏愣住了。她看着裴县丞,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艰难地点了点头。

“是我自己要给的。”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因为我穿了一件蜀锦裙子,她没有。我头上簪了一根银钗,她没有。我手里拿着桂花糕,她也没有。我什么都有,她什么都没有。所以我把糕给她——不是因为她需要,是因为我需要她看着我有。”

她说完这句话,把脸埋进了手里那个空荷包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却没有声音。

裴县丞站在窗前,看着后院那棵枣树。雨已经停了,树枝上还挂着水珠,那颗颗水珠在黄昏的天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他想起了阿元在公堂上说过的话——“夫人只是爱炫耀罢了。好东西没人看,穿在身上又有什么意思?”

她说得对。姚氏需要观众。而这个观众,用两个月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了杀人的刀。

“夫人,本官还有一件事想问你。”裴县丞转过身,“麹运贞死前三天,跟马奎说过厨房里新来的帮工眼神不对。这件事你知道不知道?”

姚氏慢慢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他跟我说过。”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他说那个女人看人的方式让他不舒服。我说他疑神疑鬼,一个种田的媳妇,能翻出什么浪来。我还笑话他,说你是不是贪了太多银子,看谁都像是来讨债的。他没跟我争,只是说了一句——”

她停住了。

“说什么?”

“说她看人的样子,像是在量尺寸。他说不上来是在量什么,但就是那种感觉——像是在量一件东西有多大、多重、放在哪里最合适。”

姚氏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裴县丞没有追问。他已经知道麹运贞在量什么了——阿元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量的不是厨房的尺寸,是麹运贞的口味、作息、习惯、弱点和死亡的入口。每一步都量得分毫不差。

“夫人,”裴县丞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那个罐子——你是哪天给她的?”

姚氏想了想,声音沙哑地答道:“上回牛踩了麦子之后,她第一次来送瓜果那天。大概是白露前后,具体日子记不清了。”

裴县丞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白露前后,到十月初六寿宴,中间隔了将近两个月。一个装桂花糕的罐子,两个月之后装满了乌头粉,封着同一根红线,被当作证物摆在了县衙的公堂上。

而把这个罐子变成证物的人,现在正坐在牢房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下一场审问。

裴县丞走出麹家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巷子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泥土味儿,混着远处谁家灶房飘出来的炊烟。他站在那棵老桑树下,想起青儿曾经说过阿元每次离开麹家的时候都会在这棵树下站一会儿。

他抬头看了看桑树的枝叶。树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雨珠顺着叶脉往下淌。

也许阿元站在这里的时候,不是在看树。她是在看麹家的后门,看那扇门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关、什么人进、什么人出。她在为自己的计划收集最后一块拼图。

裴县丞收回目光,往县衙的方向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想起来了一件事。

马奎的名单上,麹运贞的名字写在最上面,数目是二百八十两。如果这二百八十两没有被亏空,如果麹运贞没有拿那笔钱去买于阗玉、安息香和蜀锦——那他大概不会死在一个种田媳妇的手里。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裴县丞很快把它按了下去。他知道,阿元杀麹运贞,不全是为了钱,不全是为了仇。她的动机比那更复杂,比那更可怕。

她杀他,只是因为嫉妒。

不是嫉妒他的钱,不是嫉妒他的权。是嫉妒他能那么理所当然地踩在别人身上,还不觉得疼。她要让他疼一次。用唯一一种能让他疼的方式。

裴县丞加快了脚步,走进县衙大门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这一次比之前大,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砖地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他站在签押房门口,看见廊下有个人影。

是畦海员。他蹲在廊檐下,浑身湿透了,怀里抱着一包东西,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看见裴县丞走过来,他站起身,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大人……阿元她……有没有……”

“她还活着。”裴县丞说。

畦海员像是被抽掉了骨头,顺着墙根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怀里那包东西滑落下来,油纸散开一角,露出里面一双新做的布鞋,鞋面上绣了两朵小小的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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