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奁底残香

马奎的那张名单在裴县丞手里攥了三天。

三天里,他派出去的人把名单上剩下的四个人一个一个地带回了县衙。管粮仓的刘书吏是在城门口被拦住的,他牵着一匹骡子,骡背上驮着两个大包袱,看样子是打算往凉州方向跑。管税票的周曹官没跑,差役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坐在堂屋里喝闷酒,看见差役进来,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说了一句“早该来了”。另外两个账房先生一个躲到了乡下亲戚家,一个索性关了门在屋里烧账本,烧得满院子都是纸灰。

四个人被带到县衙之后,裴县丞没有立刻审。他把马奎的名单誊了一份,原件锁进签押房的铁皮柜子里,然后拿着誊本一个一个地核对麹运贞的旧账。账面上每一笔亏空、每一笔挪账、每一次新粮换陈粮的差价,都在这张名单上找到了对应的名字和数目。

赵主簿看完核对结果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不是不知道县衙里有猫腻,但他没想到猫腻这么大、牵涉的人这么多。他更没想到的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的,居然不是裴县丞,而是一个被关在牢里的种田媳妇。

“她到底想干什么?”赵主簿把名单放在桌上,揉着太阳穴问裴县丞,“她把贪墨案扯进来,对她有什么好处?毒杀是死罪,贪墨也是死罪,她又不可能因为揭了贪墨就免了自己的罪。”

裴县丞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签押房的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转了很长时间才开口。

“她想让所有人都忘了她。”

“什么意思?”

“麹运贞死了,马奎跑了,刘书吏、周曹官、两个账房都下了狱。现在高昌城里所有人都在谈贪墨案——几百两银子的亏空,五个人同船,还有跑了一个没抓回来的。毒杀案反倒没人提了。”裴县丞把笔搁下,声音沉沉的,“如果马奎永远抓不回来,如果贪墨案越扯越大,大到最后需要一个人来担责——大人觉得,谁会是最好的替罪羊?”

赵主簿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明白了过来。

“麹运贞。”他说。

“对。”裴县丞靠在椅背上,“死人不会喊冤。把所有的亏空都推到麹运贞一个人头上,活着的四个人就能保命。而麹运贞已经死了——他的死,需要一个理由。毒杀就是最好的理由。到时候这桩案子就不再是‘畦阿元毒杀麹运贞’,而是‘麹运贞贪墨事发被同党灭口’。她算到了这一步。她在公堂上说出贪墨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算到了。”

赵主簿端起茶碗又放下,脸上的倦怠更深了。

“如果真是这样,”他说,“那这个女人的心思,比我们想的还要深。”

就在两个人说话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差役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表情。

“大人,仁和堂的掌柜又来了,说有要紧事要面禀。”

裴县丞和赵主簿交换了一个眼神。

“让他进来。”

仁和堂掌柜姓钱,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花白胡子,走路有点驼背。他进了签押房,先给两位大人行了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用旧布包着的小包,打开来,里面是几根干枯的草根和一小块碾碎了的褐色粉末。

“大人,”钱掌柜的声音有点抖,“这是小老儿昨天理货的时候在药篓子最底下翻出来的。小老儿想起来了——那个姓畦的妇人第一次来买乌头的时候,还买了别的药。”

“什么药?”

“甘草和生姜。”钱掌柜把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指给裴县丞看,“甘草是解百毒的,生姜是温胃止呕的。她当时买了三根乌头,二两甘草,半斤生姜。小老儿当时还觉得奇怪,问她家里是不是有人害病,她说是给鸡治瘟。可谁给鸡治瘟会用甘草生姜?”

裴县丞的瞳孔缩了一下。

“甘草和生姜,跟乌头一起用,会怎样?”

钱掌柜捋了捋胡子,声音压得很低:“小老儿行医四十年,见过用乌头治寒症的,也见过用乌头毒人的。但用甘草生姜配乌头——这不是治病的方子,也不是毒人的方子。这是解毒的方子。甘草能缓乌头之毒,生姜能护胃止呕。这两味药跟乌头一起用,是怕毒到自己。”

签押房里一片死寂。

裴县丞慢慢站起身,走到钱掌柜面前,低头看着他手里的布包。

“掌柜的意思是,她买乌头的时候,也买了防身的解药。”

“是。”钱掌柜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而且她买的量拿捏得很准。三根乌头的毒性,配二两甘草半斤生姜,刚好能解。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对。这妇人要么懂医理,要么——要么有人教过她。”

裴县丞转过身,走到签押房的窗口,背着手看着窗外的院子。

有人在背后指点畦阿元。这个念头从他的脑子里冒出来,像一瓢冷水浇在炭火上。

如果阿元不是独自作案,如果她身后还有一个懂药理的人,那么这个案子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那个人是谁?是那个卖药的钱掌柜?不可能——如果是他,他不会主动来报。是麹家后厨的人?孙厨娘不识字,青儿年纪太小,其他丫鬟婆子也没有懂药理的迹象。是畦海员?更不可能——那个男人连乌头和萝卜干都分不清。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阿元在来麹家帮工之前,就已经认识了一个懂药理的人。那个人教她认识了乌头,教她怎么碾粉,怎么下毒,怎么用甘草生姜防身。而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罪名,把那个人的存在藏得滴水不漏。

裴县丞转过身,对差役说:“把畦阿元从牢里提出来。”

阿元被带到签押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在牢里被单独关了三天,脸色比之前更白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沉静的,不见丝毫慌乱。

她走进签押房,看见桌上摆着的乌头、甘草和生姜,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规规矩矩地跪下去。

“畦阿元,”裴县丞开门见山,“仁和堂钱掌柜说,你第一次去买乌头的时候,还买了甘草和生姜。甘草解乌头毒,生姜护胃止呕。你买毒药的时候连解药都备好了——你想得很周全。”

阿元沉默了一瞬。

“大人,”她说,“民妇买甘草是因为家里有人咳嗽,买生姜是因为天凉了煮水驱寒。民妇不知道甘草能解乌头毒。”

“你不知道?”裴县丞走到她面前,把三样东西一一拿起来举到她眼前,“那你告诉本官,一个不知道甘草能解乌头毒的人,为什么把这三样东西的量配得这么准?三根乌头,二两甘草,半斤生姜——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对。这不是巧合。”

阿元抬起眼睛,看着裴县丞。

“大人在怀疑什么?”

“本官在怀疑你身后还有人。”裴县丞把东西放下,坐回椅子上,“一个懂药理的人,教你怎么用乌头,怎么防身,怎么不留痕迹。这个人是谁?”

阿元看着裴县丞,看了很久。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大人,”她轻声说,“民妇的娘家叔叔害寒症,用过乌头。郎中来开方子的时候,民妇在旁边看过。郎中走后,叔叔把方子上的每一味药都讲给民妇听,说乌头是毒药也是良药,关键是炮制和配伍。他说甘草能缓乌头之毒,生姜能护胃,这是用乌头的人必须知道的。”

她顿了顿,把双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摊在膝盖上。那双粗糙的手上,左手虎口的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民妇的叔叔五年前死了。寒症走的。他到死都没等到能治好他的郎中。民妇听了他的话,记住了甘草和生姜的用处。大人要问民妇身后有没有人——没有。如果非要说有,那就是一个死了五年的老人。”

签押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裴县丞靠在椅背上,用笔杆轻轻地敲着桌沿。

“你的话,”他终于开口了,“本官没法查证。”

“是没法查证。”阿元说,“但大人可以查证另一件事——民妇在麹家后厨帮工的时候,有没有往外传过任何消息。民妇不识字,不会写信。民妇家里没有人会写信。大人可以查麹家后门那条巷子,查民妇有没有在巷子里跟谁说过话。如果大人查到了,民妇就认。”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不像一个被关了好几天的人。

裴县丞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面前坐着的不是一个种田的媳妇,而是一面被打磨得极光滑的铜镜。你越是想往里面看,看到的东西就越多——但你看到的永远是你自己的倒影,不是镜子的。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挥了挥手。

“把她带回去。继续单押,不许跟任何人说话。”

差役把阿元押走之后,裴县丞独自坐在签押房里,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乌头、甘草、生姜。他伸手拿起那根干枯的乌头,对着烛火看了看。断面是一种暗沉的棕褐色,放在鼻尖闻,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他想,如果阿元说的是真的,那么那个教她认识乌头的老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当年随口说的话,会在五年后被侄女用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目的上。

但裴县丞心里还有另一个念头,一个他不敢说出来的念头。

如果阿元身后真的没有人——如果这一切都是她一个人策划的——那么这个女人的心思缜密程度,已经超出了他办过的任何一桩案子。

他认识的杀人犯,有的人是为了钱,有的人是为了仇,有的人是为了情。但阿元杀麹运贞,似乎不单纯是为了任何一样。她像是在完成一件谋划已久的作品,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每一个环节都有备选的退路。她不是在复仇。她是在执行一个计划。

而那个计划的核心,也许不是麹运贞的死。

是姚氏的疯。

裴县丞忽然想起姚氏在卧房里那副样子——脖子上的勒痕还泛着紫色,喉咙里挤不出完整的句子,整个人像是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瘫在锦被上抖个不停。郎中说她能不能恢复、什么时候恢复,谁都说不准。

她活着,但已经不能再穿那条蜀锦裙子了。

裴县丞把乌头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窗外,夜风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地响。远处城墙上又传来了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三快,敲得人心头一凛。

又是一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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