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县丞问话的地方设在麹家正堂。
正堂的寿字还贴在墙上,大红的绸布从房梁上垂下来,桌上的残席还没撤干净,酒杯里剩着半盏冷掉的残酒。一切都还维持着昨晚寿宴的模样,但寿星已经不在了。
裴县丞搬了把椅子坐在正堂当中,面前摆了一张矮几,几上铺着纸笔。他换了一身皂色公服,腰间的革带束得整整齐齐,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一把刚磨过的刀。两个书吏分坐左右,一个负责记录,一个负责传唤。
第一个被叫进去的是孙厨娘。
孙厨娘是被两个丫鬟架着进去的。她的腿软得像两根面条,跪都跪不稳,整个人瘫在青砖地上,浑身抖得停不下来。裴县丞看了她一眼,没有催,等她自己喘匀了气才开口。
“昨夜老爷吃的最后一顿东西,是什么?”
“是……是枣饵。”孙厨娘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寿宴上留的一份,晚上老爷说饿了,让端进书房去的。”
“谁做的?”
“我……我和阿元一起做的。”孙厨娘说到一半,忽然抬起头,急着补充道,“可是大人,席上那份也是同一锅出来的,席上十几个宾客都吃了,谁也没事!馅是同一碗馅,面是同一盆面,要是枣饵有毒,席上的人怎么都没事?”
裴县丞没有回答,只是用笔杆敲了敲桌面,又问:“那份留出来的枣饵,从做好到端进书房,中间在厨房放了多久?”
“大概……大概两个时辰。从午后做好到晚上端走。”
“这两个时辰里,厨房里都有谁?”
孙厨娘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复杂。她想了又想,最后报出了一串名字:她自己,阿元,青儿,两个粗使丫鬟,还有一个端菜的婆子——都是后厨的人,没有一个生面孔。
裴县丞让书吏把名字都记下来,又问:“这些人里,有没有谁单独在厨房待过?”
“单独……”孙厨娘愣住了。她跪在地上,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想了很久才艰难地开口,“厨房里人来人往的,谁能一直盯着谁?我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我去库房取过白糖,去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那时候厨房里只有阿元一个人。”
裴县丞的笔尖顿了顿。
“阿元是谁?”
“畦海员家的娘子,来帮工的。”孙厨娘说着赶紧补了一句,“大人,阿元可是个好人!她干活利索,脾气温顺,从来没出过岔子——”
“她什么时候开始来麹家帮工的?”
“大概……大概个把月前。周婆子摔了腿,她来顶替的。”
“她是自己来的,还是你们找的?”
“她自己来的。”孙厨娘的声音越说越小,“她说……她说上回她男人告老爷的事,虽然判了赔,但总觉得过意不去,想来帮点忙当作谢恩……”
裴县丞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眼睛在杯沿上方微微眯了一下。
“你先下去。”他放下茶杯,“叫青儿进来。”
青儿进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她年纪小,没经过事,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砖地上,疼得龇了一下牙。但她比孙厨娘镇定得多,说话也还算利索。
“青儿,昨晚那份枣饵,是你端去书房的?”
“是奴婢端去的。”青儿低着头答道。
“从厨房到书房,走的是哪条路?”
“从后院出去,穿过月亮门,沿着回廊走到书房。一路上没停过,也没遇见什么人。”
“你端着枣饵走在回廊上,有没有闻到枣饵有什么特别的气味?”
青儿想了想,摇了摇头:“没闻到。就是枣味儿,甜的。”
“昨晚席上那份枣饵,和书房这份枣饵,是一起做的吗?”
“一起做的。”青儿很肯定地点了点头,“阿元姐和面,孙妈妈调馅,我在旁边打下手。包好了之后一起上笼蒸的,蒸完了分两份,一份马上端到席上,一份用瓷盘装了放在灶台角落里,留着给老爷晚上吃。”
“灶台角落?”裴县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个地方,谁都能走过去吗?”
青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灶台就在厨房正中间,谁都能走过去。”
裴县丞没有再问下去。他让青儿把昨晚席上宾客的名单报一遍,青儿凭着记忆报出了十几个名字。裴县丞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席上所有宾客,无一人中毒。”他把笔搁下,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唯独书房那份出了问题。”
然后他抬起头,对书吏说:“传畦阿元。”
阿元进来的时候,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她没有像孙厨娘那样抖,也没有像青儿那样红着眼眶。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衣裙,头发整整齐齐地挽在脑后,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裴县丞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规规矩矩地跪下去,双手交叠在身前,头微微低着。
姿态温顺,呼吸平稳,看不出任何异常。
“你就是畦阿元?”裴县丞看着她。
“是,民妇畦阿元。”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怯意,但又不至于说不出话来。
“你在麹家帮工多久了?”
“回大人,断断续续快一个多月了。周妈妈摔了腿,厨房里缺人手,民妇就来帮几天忙。”
“你为什么要来麹家帮工?”
阿元沉默了一瞬。时间很短,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但裴县丞的笔尖停了一下。
“回大人,”阿元说,“前些日子民妇的丈夫跟麹主有些误会。告到了县衙,最后麹主照判赔了麦子。民妇心里一直记着这份人情,想着有机会就来帮帮忙,算是谢恩。”
裴县丞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翻了翻面前的案卷,那里头夹着一份旧档——畦海员告麹运贞纵牛践麦的案卷。他翻了几页,目光在“判赔七斗麦”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麹主赔了你家七斗麦子?”
“是。”
“你觉得这份人情值得你白干一个多月的活?”
阿元抬起眼睛,看了裴县丞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一次寻常的眼神交流,但裴县丞注意到了——那双眼睛里没有怯意,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温顺到近乎于透明的平静。
“大人,”阿元轻声说,“民妇家里穷,没什么能回报麹主的。只有一双手,能做点粗活。”
裴县丞放下案卷,继续问:“昨晚那份枣饵,是你做的吗?”
“是民妇和孙妈妈一起做的。”
“谁调的馅?”
“孙妈妈调的馅。”
“谁和的面?”
“民妇和的面。”
“这份枣饵蒸好之后,你有没有碰过它?”
“碰过。”阿元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民妇把它从蒸笼里取出来,装在瓷盘里,然后放到灶台角落。”
“之后呢?之后你有没有再碰过那个瓷盘?”
阿元低着头,似乎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之后民妇就去洗菜了,一直在水池边上,直到寿宴结束都没再碰过那个盘子。”
裴县丞用笔杆敲了两下桌面,沉默了片刻。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廊下风铃的细响。
“你知不知道,”裴县丞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沉了几分,“县衙的仵作在麹老爷的胃里验出了乌头毒?”
这句话问得毫无预兆。书吏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青儿在旁边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阿元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是纯粹的、毫无破绽的震惊。
“乌头?”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睛瞪大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被这个消息吓得说不出话来。
“你听说过乌头吗?”裴县丞盯着她的眼睛问。
“听……听说过。”阿元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民妇娘家有个叔叔,害寒症的时候用过这味药。但郎中说那东西有毒,得炮制过才能用。民妇只知道这些。”
“你在麹家后厨帮工的这一个月里,有没有见过谁带着乌头,或者在厨房里看到过可疑的粉末?”
“没有。”阿元摇了摇头,表情诚恳得无可挑剔,“厨房里只有油盐酱醋,还有孙妈妈调的各种馅料。民妇没看到过什么可疑的东西。”
裴县丞看了她片刻,然后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在院子里候着,不得离开。”
阿元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她的双腿没有抖,步子依然很稳,走出正堂的时候甚至还回头看了一眼青儿,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正堂里又安静了下来。
裴县丞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纸上记的供词,眉头渐渐锁了起来。他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用笔在阿元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这个人,”他把纸递给旁边的书吏,低声道,“去查一下她的底。从哪里来的,娘家是谁,平时跟什么人来往。”
书吏应了一声,把纸收好。
“还有,”裴县丞叫住他,“去高昌城里每一家药铺问一问,最近半年有没有人大量买过乌头。不管是谁买的,都记下来。”
书吏领命去了。裴县丞站起身,走到正堂门口,背着手看着院子里的人。孙厨娘瘫在石阶上,青儿蹲在她旁边,几个粗使丫鬟缩在墙角,阿元站在枣树下,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动也不动。
她站在树荫里,树影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遮盖得七七八八。裴县丞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带着人往后院去了。
后院的厨房已经被封了,门上贴着两道交叉的封条。裴县丞撕开封条走进去,厨房里弥漫着一股隔夜宴席的气味——冷掉的油腥味,蒸笼里残留的糯米味,还有隐隐约约的酸醋味。
他走到灶台前面,弯下腰,仔细地查看灶台角落那块地方。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圆形印痕,是瓷盘长期搁置留下的。印痕旁边散落着几粒碎芝麻,还有一小撮干掉的糯米渣。
他蹲下身,拿手指拈起一小粒糯米渣,放在眼前看了看。糯米渣已经干硬了,颜色是正常的米白色,闻不到任何异样的气味。
然后他注意到一样东西。
在灶台与墙壁之间的夹缝里,塞着一小片折得方方正正的草纸。草纸上沾着一点油渍,颜色发黄,看起来像是被随手塞进去的。裴县丞用两根手指把纸片夹出来,打开。
草纸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但纸面上有几道细密的折痕,折痕的形状显示它曾经包过一小撮粉末状的东西。纸的内侧沾着一层极薄极薄的褐色细粉,不凑近了看根本看不见。
裴县丞把草纸放在鼻尖闻了闻。
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把草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随身携带的一个布口袋里。然后他直起身,走到厨房后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看。后门外面就是那条小巷,巷子对面是一棵老桑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
树下有几个浅浅的脚印。看大小,不是男人的脚印。
裴县丞收回目光,关上后门,回到天井里。仵作正蹲在门板旁边收拾他的皮褡裢,看见裴县丞走过来,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裴大人,老朽该做的都做了。”仵作捋了捋灰白的胡须,声音沙哑地说,“毒从口入,走肝胃,死状与乌头毒完全吻合。按剂量来推,凶手大概用了两根到三根干乌头的量,碾碎了拌在食物里。乌头味苦,但混在重甜的食物里就尝不出来了。”
“重甜的食物。”裴县丞重复了一遍。
“对。”仵作点点头,“枣泥馅、豆沙馅、蜜饯果脯之类的东西,甜味能把苦味盖住。而且乌头毒有个特点——服下之后不会立刻发作,快则半个时辰,慢则一个时辰。所以老朽推断,毒是下在晚上那份宵夜里。”
裴县丞看着天井里那块门板,沉默了很久。门板上盖着草席,草席底下是他几个月来一直在暗中调查的人。麹运贞管着县衙的粮税和库银,账面上有不少对不上的地方。裴县丞原本打算在年底之前收网,但现在,网还没收,鱼已经死了。
死于一份枣饵。
死于乌头毒。
死于一个他尚未查明的、隐藏在后厨烟雾里的手。
他转过身,往正堂走。路过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时候,阿元还在树下站着。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了他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间。
阿元微微欠身,低下了头,姿态恭敬而温顺。
裴县丞没有停步,从她面前走了过去。走出两步之后他忽然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阿元已经重新抬起头,正望着远处被风吹得摇晃的灯笼,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的嘴角,似乎有一点极淡极淡的上扬。
裴县丞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