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氏被救下来的时候,脖子上的勒痕已经紫了。
绳子是她在自己房里找的——就是那根系过桂花糕油纸的红线,凉州货,细得能穿过针眼,搓成三股之后却结结实实,挂在枣树横出的枝杈上刚好够打个死结。她是踩着石凳上去的,石凳踢翻的时候惊动了后院喂鸡的青儿。青儿跑过去一看,吓得鸡食盆子扣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喊来了人。
几个丫鬟七手八脚把她放下来的时候,她还有气,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了。郎中来看过,说是急火攻心加上绳索勒压,嗓子暂时闭了气,能不能恢复、什么时候恢复,谁都说不准。
裴县丞带着差役到麹家的时候,姚氏已经被扶进了卧房,靠在大迎枕上,脖子上缠了一圈白布。她往日那张精心保养的脸上没有任何血色,嘴唇发灰,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头顶的帐子,丫鬟在旁边喂她水,她也不喝,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洇湿了衣领。
裴县丞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立刻进去。他先在后院那棵枣树下转了一圈。树下倒着一张石凳,旁边的泥地里踩满了丫鬟们的脚印,树杈上还挂着一截断掉的绳子——那截红线在风里轻轻地晃着,被晨光照得有些扎眼。
他蹲下身,在石凳旁边的泥地上捡起一样东西——是一小块被撕碎的纸,纸质很硬,像是某种高档的纸笺。他把碎纸翻过来,上面只写了一个字,笔迹潦草而用力,像是写的人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攫住了手。
“恨。”
裴县丞把碎纸收进袖子里,站起身,往姚氏的卧房走去。
姚氏看见他进来,眼睛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喉咙里只挤出几个破碎的气音,像是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呜咽。她最终放弃了,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
“夫人,本官问的话,你点头或摇头即可。”裴县丞在床前的鼓凳上坐下来,“你上吊,是因为麹运贞死了?”
姚氏摇了摇头。
“是因为你知道麹运贞贪墨库银的事?”
姚氏浑身一震,眼睛猛地睁开。她盯着裴县丞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他贪了多少吗?”
姚氏摇了摇头。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又挤出几个气音。裴县丞把耳朵凑近了一些,隐约听出两个字的轮廓——“不止。”
“不止你看到的那些?”
姚氏点头。
“他手下的人,你知道都有谁?”
姚氏又点头,然后费力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用手指在床沿上虚虚地划了几横。裴县丞看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来——那是一个“马”字。
“马奎。”裴县丞说,“本官已经派人去追了。还有别人呢?”
姚氏又划了几个笔画,手指抖得太厉害,裴县丞没能认出来。但他没有再追问。他看出来了,姚氏不是不想说,而是每提到一个名字,她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抖一下,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一遍一遍地鞭打。
“夫人,”裴县丞换了一个问题,“你昨天为什么要上吊?”
姚氏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床沿上反复地划着同一个笔画,一遍又一遍。裴县丞低头看了看,认出了那个字。
“怕。”
“怕什么?”
姚氏没有回答。她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看着那棵老枣树上还在飘荡的红线。风吹过来的时候,红线在枝杈间来回摇摆,像一条细小而执拗的蛇。
裴县丞没有再问。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姚氏忽然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破碎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畦……”
裴县丞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畦阿元。”姚氏把这三个字一个一个地从喉咙里撕出来,每个字都像是带着血。她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一股光亮,不是泪,是一种被压抑到了极点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近乎于疯狂的光。
“她……是……故意的。”姚氏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她……从头到尾……都是故意的。”
裴县丞走回来,重新坐下。
“从头到尾?”他问,“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送瓜果那天。”姚氏的手指死死地抓着被面,指节发白,“她来送瓜果……说谢恩……我笑她……她也在笑……她笑的时候……眼睛在看我的裙子……一直在看……”
姚氏说到这里,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丫鬟赶紧上去拍背,递水。她推开丫鬟的手,盯着裴县丞,嘴唇哆嗦着,又挤出几个字来。
“她不是来谢恩的……她是来看我的……看我怎么炫耀……看我有什么……看我怎么活……”姚氏的声音越说越沙哑,到最后几乎是在用气说话,“她什么都看到了……我的裙子……我的安息香……我的桂花糕……她一样一样都记住了……”
裴县丞看着姚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现在全是血丝,像是一张被扯破的网。
“她走的时候……我给她桂花糕……她双手接着……笑着说谢夫人……笑得那么温顺……那么乖……”姚氏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调,裂成了两半,“可是她回去就把糕扔了!掰碎了扔在阳沟里!青儿说的……青儿说她亲口说的……”
裴县丞沉默了片刻。
“夫人,”他说,“这些话,你可以在公堂上说。”
姚氏愣了一下,然后拼命地摇头。她抓着自己的喉咙,眼泪又涌了出来,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抖成了一团。
“不敢……”她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她……她在牢里……手还能伸出来……她能在后厨下一个月的毒……就能在牢里……再下一回……”
裴县丞站起身,没有再说什么。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姚氏。
姚氏已经把脸埋进了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着。那根断了红线还在窗外飘着,在风里缠住了另一根枝杈,越缠越紧。
回到县衙之后,裴县丞在签押房里把麹运贞的账册重新翻了一遍,对照着马奎经手的出账记录,一条一条地对。他对得很仔细,每一笔亏空都用朱笔标出来,旁边注上经手人和日期。等他把所有账目对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用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五个名字。然后他在麹运贞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线,又在马奎的名字旁边写了两个字——“在逃”。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姚氏的话,有一句让他记得特别清楚——“她笑的时候,眼睛在看我的裙子。”如果姚氏说的是真的,那么畦阿元从踏进麹家的第一天起,就不是去谢恩的。她是去打探的。她打探厨房的布局,打探麹运贞的口味,打探姚氏的脾性,打探每一个丫鬟的习惯。她用一个月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了麹家后厨里最不起眼也最可靠的人,然后用一盏茶的功夫,把这一切都变成了杀人计划的一部分。
但还有一件事裴县丞想不通。
阿元在堂上说的那些话——关于麹运贞亏空库银的话——究竟是随口一说,还是她早就想好了要把贪墨案扯进来?如果是后者,那就意味着她在下毒之前,就已经给这桩案子铺好了一条后路。
“一个种田的媳妇,”裴县丞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签押房门口,对守在外面的差役说:“明天把畦阿元从牢里提出来,本官要审她。”
差役应了一声。
裴县丞转过身,正准备回去继续翻账册,那个差役忽然又叫住了他。
“大人,”差役的脸色有些古怪,“牢头刚才来报,说畦阿元在牢里跟同囚的一个女犯说了好一阵子话,那人是个偷了主家东西的贼,再过几天就要流放了。阿元跟她说了一席话,那人听完之后哭了大半夜。”
“说了什么?”
“牢头没听清,只听见几个字——‘换个地方活,比在高昌强。’”
裴县丞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
“把她单独关。”他说,“不许任何人跟她说话。”
差役领命而去。裴县丞站在签押房门口,看着夜色里那排低矮的牢房。牢房的气窗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像是野兽眯着的眼睛。
远处城墙上又响起了更夫的梆子声。
一慢三快,又是三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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