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跪堂陈辞

高昌县衙的公堂在十月初十这天开了。

不是升堂问案的正日子,但赵主簿还是让人把堂上的火把都点上了。火光映着正堂上方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把匾上剥落的金漆照得斑斑驳驳。堂下两侧站满了人——皂吏、书吏、麹家的几个丫鬟婆子,还有被特允旁听的仁和堂掌柜。

堂外围观的老百姓更多。麹运贞的案子在高昌城里传了小半个月,从毒杀传成了贪墨,从贪墨传成了情杀,越传越离谱。但无论哪个版本,那个叫畦阿元的女人都是故事的主角。有人说她是个蛇蝎心肠的毒妇,有人说她是被逼急了的可怜人,还有人说她根本就不是种田的媳妇,是哪个江湖帮派派来的杀手。

阿元被带上来的时候,堂外围观的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两个差役押着她的胳膊,把她带到堂下跪定。她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囚衣,头发依然整整齐齐地挽在脑后,脸上不施脂粉,却比那些涂脂抹粉的妇人更显出一种素净的沉静。

裴县丞坐在赵主簿下首,面前摆着那几样证物。他看了一眼阿元,然后翻开案卷,开始了讯问。

“畦阿元,本官问你——麹运贞贪墨库银之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阿元抬起头,看着裴县丞。

“回大人,民妇是在麹家后厨帮工的时候,陆陆续续从厨娘和丫鬟们嘴里听来的。孙妈妈说麹主有本事,人家求他办事进贡的好东西多。青儿说裴大人在查粮税的账。民妇把这些话串在一起,自己猜的。”

“猜的?”裴县丞拿起一本账册,“你猜麹运贞亏空了库银,而且一猜就中——你不觉得你猜得太准了些?”

“大人,”阿元的声音平平的,“麹主一个月俸禄多少,民妇不知道。但他家里的安息香、于阗玉、蜀锦、凉州糕——这些东西总不会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民妇虽穷,但穷人有穷人的眼睛。什么东西值什么价,看一眼就知道。”

她这话说得实在。堂外围观的人群里有几个妇人听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了点头。

裴县丞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他换了一个问题。

“你在麹家后厨帮工期间,有没有跟麹运贞本人说过话?”

“有一次。”阿元说,“民妇在后门口碰见他。他喝了酒,认出了民妇,说了一句‘你倒是比你那个男人识趣’。”

“你怎么回的?”

“民妇什么都没回。民妇让到路边,低着头等他走过去。”

“你恨不恨他?”

这个问题裴县丞之前问过。但这一次,阿元沉默了很久。

“大人,”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民妇第一次见到麹主,不是在后门口。是在这块堂上。那天民妇的丈夫告他纵牛践麦,他站在这里,笑着说我家的麦子是砂土地里长的,种什么庄稼都长不好,踩就踩了。然后他赔了七斗陈粮,管家把麦子挑到家门口,说——种田的告当官的,到哪儿也讨不了好去。”

堂上安静了一瞬。赵主簿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民妇第二次见到麹主,也不是在后门口。”阿元继续说,“是在市集上。那天民妇去买盐,碰见麹主的夫人。她穿着一件蜀锦裙子,当街笑民妇粗布难掩穷酸,从丫鬟手里拿了两块糕给民妇,说不值钱的东西,拿回去甜甜嘴,别整天苦哈哈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直视着裴县丞的眼睛。

“大人问民妇恨不恨他。民妇想问大人一句话——大人觉得,民妇该不该恨他?”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水里。堂上好几个皂吏同时移开了目光。书吏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了一个墨点。赵主簿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裴县丞没有回答。他翻了一页案卷,又问:“你恨麹运贞,那你恨不恨姚氏?”

阿元沉默了一瞬。

“民妇不恨姚夫人。”她说完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不像是在笑,“夫人只是爱炫耀罢了。她的蜀锦裙子、安息香、桂花糕——都是好东西。好东西没人看,穿在身上又有什么意思?夫人需要一个不如她的人站在旁边,看她炫耀,羡慕她,这样她才会觉得自己活得比别人好。”

她顿了顿,把双手交叠在身前。

“民妇就是那个不如她的人。一个穿粗布的种田媳妇,站在她旁边,笑着接她的桂花糕,夸她的裙子好看——夫人看到民妇这样,心里就舒坦了。她不是坏人,她只是需要一个比她穷的人来证明自己过得好。这样的人,民妇见得太多了。”

“你不是不恨她,”裴县丞看着她的眼睛,“你是瞧不起她。”

阿元没有反驳。她低下头,像是在默认,又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争辩的事。

“那么马奎呢?”裴县丞突然问,“你认不认得马奎?”

“民妇不认得。”

“那你在堂上说出麹运贞亏空库银的事,你知不知道这会逼得他的同党出逃?马奎跑了,麹运贞贪墨案的证人少了一个。本官现在查贪墨的进度,全卡在马奎这一环上。这是不是你想要的?”

阿元抬起眼睛,看着裴县丞。

“大人,”她说,“麹运贞的同党跑了,跟民妇有什么关系?民妇在堂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民妇不是官,民妇不认得马奎,民妇也没有给任何人通风报信。大人要追贪墨的案子,那是大人的事。民妇的案子是毒杀——大人要定民妇的罪,就拿毒杀的证据来定。”

她的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挑选的。裴县丞听着听着,手里的笔杆停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阿元的供词里从来没有承认过下毒。她承认了买乌头,承认了碾粉末,承认了在厨房里待了一个多月,但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把毒下在了枣饵里”。而那条证据链上最关键的一环——目击——到现在都没有补上。

没有任何人亲眼看见她把粉末倒进枣泥馅里。

裴县丞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差役快步走进来,在裴县丞耳边低语了几句。

裴县丞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人在后堂候着。”

裴县丞站起身,对赵主簿拱手说了句什么。赵主簿点了点头。裴县丞转身往后堂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又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堂下的阿元。

阿元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火光里交汇了一瞬。她的眼睛依然很平静,平静到让裴县丞觉得那里面一定藏着什么他还没看透的东西。

后堂里站着一个人。瘦高个儿,穿一身灰布衣裳,脸上全是风尘和汗水,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看见裴县丞走进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人,小的该死。”

“你是马奎的什么人?”

“小的是马奎的表弟,赵栓子。”那人趴在地上,声音抖得厉害,“马奎前天晚上来找过小的,说他惹了大事,要跑。他让小的帮他收拾东西,小的多嘴问了一句,他说——”

“说什么?”

“说麹运贞死了,他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又说,麹运贞的案子一旦翻了,县衙里一堆人都得跟着倒霉。他给小的留了一张纸,说要是他被抓了,让小的拿着这张纸来找裴大人,也许能换他一条命。”

赵栓子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双手递上来。

裴县丞接过纸,展开。

纸上是马奎的笔迹,歪歪扭扭地列着一排名字和数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目,从几两到几十两不等。麹运贞的名字写在最上面,数目最大。其他几个名字依次排在下面。

但让裴县丞瞳孔一缩的,是名单末尾的那句话。

“麹运贞死前三日,曾私语于我,说他觉得有人在盯着他。他说厨房里有个新来的帮工,姓畦,眼神不对。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说那女人笑着看人的时候,眼睛不像在笑。他让我查她的底,还没来得及查,人就死了。”

裴县丞把纸慢慢合上。

“这张纸,”他问赵栓子,“马奎写了多久了?”

“小的不知道,他说是麹运贞死后第二天写的。马奎说,这些名单上的人本来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但麹运贞一死,他反而松了口气——因为麹运贞是唯一一个知道全部亏空的人。他死了,账就断了。查也查不到根上。”

裴县丞握着那张纸,站在后堂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麹运贞死后第二天——那就是寿宴的第二天,尸骨未寒,马奎就已经在计算怎么把自己摘出去。而那个被麹运贞说“眼神不对”的女人,那时候已经被带回县衙问话了。

她在厨房里待了一个多月,麹运贞终于注意到了她。但太晚了。晚到只来得及跟马奎说一句“查她的底”,晚到话还没落地人就没了。

裴县丞把名单收进袖子里,转身走回正堂。

堂上,阿元还跪在原地。她看见裴县丞回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裴县丞没有坐下。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畦阿元,本官刚拿到一份供词。麹运贞死前三天,曾跟人说过,他觉得厨房里新来的帮工眼神不对。你跟他见过面吗?”

阿元沉默了一会儿。

“见过。民妇在后门口碰见过他。他喝了酒,打量了民妇几眼。”

“你当时在做什么?”

“在看他。”阿元轻声说,“民妇没有躲。民妇就那么看着他。他看了民妇几眼,说了那句话就走了。民妇继续劈柴。”

“你不怕他看穿你?”

阿元抬起头,迎着裴县丞的目光。

“大人,”她说,“麹主看穿了吗?他看了民妇一眼,说民妇比丈夫识趣,然后就走了。到死的那天晚上,他吃民妇包的枣饵,吃了两个,夸做得比往常好。他什么都没看出来。他到死都没看出来。”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公堂上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连堂外围观的百姓都安静了下来。火把噼里啪啦地烧着,把阿元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一动不动。

裴县丞站在那里,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涌起一个念头——这个女人不是在受审。她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完成的事实,用一种近乎于冷酷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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