畦海员是在第三天傍晚被带到县衙的。
他这辈子进过两次县衙。第一次是递状纸告麹运贞,在大门口转了好几圈才敢迈进去。这一次不用他自己迈——两个差役架着他的胳膊,像拎一袋粮食似的把他拎了进去。他的脚在地上拖着,鞋子掉了一只,脚趾在青砖地上磨出了血,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他的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前方,眼珠子一动不动,像两颗嵌在眼眶里的石头。
县衙正堂上,赵主簿和裴县丞已经坐着了。两边各站了两个皂吏,案上摊着一堆证物——粗陶小罐、灰布包、几根干枯的乌头,还有那张沾了粉末的草纸。畦海员被按在堂下的青砖地上跪下去,膝盖磕出一声闷响。
“畦海员,”裴县丞开口了,“本官问你几件事,你如实答。”
畦海员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不知道是在说“是”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你妻子阿元在你家墙角那个旧木柜里藏了乌头粉末,你知道不知道?”
畦海员浑身一抖,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慢慢地抬起头,看着裴县丞,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来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不……不知道。”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去麹家帮工的?”
“上个月……白露前后……”畦海员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她说麹家的周婆子摔了腿,她去帮几天忙。我以为她只是……只是觉得上回告麹主的事闹得不愉快,想去修补修补关系……”
“修补关系?”裴县丞翻开面前的案卷,“你告麹运贞的案子,本官已经调了旧档。麹运贞的牛踩了你家半亩麦田,勘验压成三分,判赔七斗,赔的还是陈年霉粮。你当时有没有跟你妻子抱怨过这件事?”
畦海员张着嘴,说不出话。
“有,还是没有?”裴县丞的声音提高了一分。
“有……”畦海员的声音像是被人从喉咙里拔出来的,“我说过。我跟她说,麹家的人不讲理,官官相护,咱们种田的活该被人踩。我说过这些话。可是——”
“你妻子听完之后说了什么?”
畦海员愣住了。他努力地回想着那个晚上——他从县衙回来,把判词扔在桌上,灌了一大碗水,然后对阿元发了一通牢骚。阿元当时在灶前洗碗,背对着他,什么话都没说。他以为她没在听,或者听了也没往心里去。
但现在他回想起来,阿元洗碗的手好像在某个瞬间停了一下。
“她……她没说什么。”畦海员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裴县丞靠在椅背上,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你妻子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两次去仁和堂买乌头,在石头沟挖了十几根生乌头,在家里用石臼碾成粉末,用蜡封在小罐里藏在柜子最底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你就一点都没察觉?”
畦海员跪在地上,浑身开始发抖。
“她说那些是给鸡治瘟的药。”他的声音变得又低又哑,“我问过她一次,问她手上是什么伤,她说是劈柴划的。我问她为什么老往麹家跑,她说周婆子的腿还没好。我……我信了。”
“因为她是你妻子。”裴县丞说,“你从来不曾疑心她。”
畦海员低下头,看着自己跪在地上的膝盖。膝盖磨破了皮,渗出来的血把裤子的粗麻布染成了深褐色。他盯着那块血迹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样自己从来不认识的东西。
“大人,”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沉了很多,“我能不能……见见她?”
裴县丞和赵主簿交换了一个眼神。赵主簿微微点了点头。裴县丞挥了挥手,让两个差役把畦海员带下去。
牢房的门被打开的时候,阿元正靠着土墙闭目养神。她听见钥匙响,睁开眼,看见走进来的人不是差役,是畦海员。
两个人隔着牢门对视了一瞬间。
畦海员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但泪珠子始终没有掉下来。他的手抓着牢门的木栅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木头上的毛刺扎进他的掌心里,他也不觉得疼。
“阿元。”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了。
阿元站起来,走到牢门前。她比畦海员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隔着一道木栅栏,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汗味、泥土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气息——那是她嫁给他六年来最熟悉的味道。
“你脚上怎么少了一只鞋?”她低头看了看他的脚,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畦海员没有回答。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像是要在那张他看了六年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那张脸还是老样子——温顺的眉眼,干净的皮肤,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和每天早晨他醒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柜子里那个罐子,”畦海员终于开口了,“里面的东西——是你放的?”
“是。”
“你去石头沟挖乌头——是真的?”
“真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件事的?”畦海员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高到走廊尽头的差役都警觉地往这边看了一眼,“是不是从麦子被踩的时候就开始了?是不是从我去县衙告状的那天就开始了?”
阿元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抬起头,看着畦海员的眼睛。
“不是。”她说,“是从那天晚上。”
“哪天晚上?”
“你从县衙拿回判词的晚上。”阿元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判词上写着赔七斗麦子。你说你不服,你说麹家的人不讲理,官官相护。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她顿了顿,把手从栅栏缝隙里伸出去,轻轻地握住了畦海员攥着栅栏的手指。他的手冰凉,粗糙的指节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第二天麹家的管家送来了七斗陈粮。麦子都霉了,一股霉味,连鸡都不肯吃。你说算了,认了。我说好,认了。”阿元的声音越说越轻,“但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我躺在你旁边,听着你的鼾声,想了一整夜。我想,凭什么?凭什么他踩了咱们的地,赔几斗霉粮就打发了?凭什么他夫人在街上笑我穷酸,我还要笑着接她的桂花糕?”
“桂花糕?”畦海员愣住了,“什么桂花糕?”
“姚氏给的。两次。”阿元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第一次在市集上,她穿着蜀锦裙子,从丫鬟手里拿了两块糕给我,说不值钱的东西,拿回去甜甜嘴,别整天苦哈哈的。第二次在她家里,她把糕塞到我手里,说她家老爷特意从凉州带回来的,让我拿回去给你也尝尝。”
她的手指在畦海员的指节上轻轻地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件即将失去的东西。
“我把糕拿回家,掰碎了,丢进了路边的阳沟里。”
畦海员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海员,”阿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温柔得像是平时问他晚饭想吃什么,“这些事都是我做的,跟你没关系。你什么都不知道。到了堂上,你就照实说——说你不知道,说你从来没碰过那些东西。他们不会拿你怎么样。”
“阿元——”
“你听我说。”她打断他,语气依然很温柔,但里面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你出去以后,把今年的麦子收了。那块被踩坏的地翻一翻,种上萝卜。欠老张家的鸡蛋记得还。天冷了多穿件衣裳,灶膛里的柴别劈太多,够用就行。”
她把这些话说得井井有条,像是在交代一桩寻常的家事。畦海员听着听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泪水顺着他粗糙的脸颊往下淌,滴在阿元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阿元,”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是不是……是不是已经想好了?”
阿元把他的手从栅栏上取下来,用自己的两只手握着,放到嘴边轻轻地呵了一口热气。
“回家吧。”她说,“别等我了。”
畦海员被差役拉走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他的背影在牢房走廊的油灯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扇木门后面。
阿元站在牢门后面,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没有哭。她的眼睛干干的,什么泪都没有。但她握着栅栏的手指却越收越紧,指甲在木头上划出了几道细细的印痕。
走廊尽头又传来了差役的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步子很重,是冲着她的牢房来的。
牢门被再次打开。走进来的人让她微微眯了一下眼——是裴县丞。
裴县丞换了一身便服,皂色的公服脱了,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圆领袍,看上去不像个官,倒像个寻常的中年文士。他手里提着一盏油灯,放在牢房角落的石墩上,然后撩起袍子在阿元对面坐了下来。
差役退了出去,把走廊的门闩上了。牢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那盏油灯在墙上晃出的影子。
“畦阿元,”裴县丞开口了,语气比堂上缓和了很多,“本官今天不是来审你的。”
阿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本官今天查了麹运贞的账。”裴县丞从袖子里抽出一沓纸,放在膝盖上,用手压平,“粮税账目,库银流水,他经手的每一笔,本官都调了出来。你猜本官发现了什么?”
阿元没有猜。她依然安静地坐着,稻草在她身下发出一声轻微的悉索。
“亏空。”裴县丞自己说了出来,“从五年前开始,麹运贞经手的库银账面上,每年都有几十两银子对不上。他管的那一块粮税,收上来的是新粮,入库的却是陈粮。差价去了哪里,不用本官说你也明白。”
他顿了顿,把那沓纸重新卷好塞进袖子里。
“县衙里跟他同一条船上的人,少说还有三五个。今天下午,这些人听说本官调了账目,一个两个都慌了神。有人托人来说情,有人直接递了辞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阿元看着他,依然不说话。
“意味着你的那句话起作用了。”裴县丞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你昨天在堂上说,麹运贞得罪过的人不止你一个。你说对了。但你也说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阿元终于开口了。
“你说你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农户之妻。”裴县丞拿起油灯,把火苗拨亮了一些,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映得清清楚楚,“但本官审了十几年的案子,从来没见过一个农户之妻,能在公堂上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你每一句供词都有余地,每一次对质都有退路。你像是在下棋——每一步都算好了后三步。”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轻轻地跳动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大人,”阿元轻声说,“您也是来听实话的吗?”
裴县丞看着她。
“实话就是,”阿元把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麹运贞该死。不止一个人这么想。民妇不过是比他们都快了一步。”
她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
裴县丞站起身,提起油灯,转身走出牢房。牢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了。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盏灯——火苗在玻璃罩子里安静地燃烧着,把一圈小小的光投在他脚下的泥地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麹运贞死的那天晚上,他也在麹家。他在书房里跟麹运贞说了好一阵子话才走。他走的时候,经过后院,隐约看见厨房的灯还亮着。厨房里有人在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的,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洗碗的人,会不会就是她?
裴县丞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提着灯往走廊另一头走。他的脚步在空旷的牢房里回响着,一声一声,像是某种迟来的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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