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县丞在麹家正堂坐到天黑。
寿字红绸被风吹落了一角,搭在桌案边上,也没人去捡。烛火跳了两跳,书吏进来添了两次灯油,把厚厚一沓问话笔录放在他面前。裴县丞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畦阿元。
他闭上眼,把今天所有问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孙厨娘说调馅的时候离开过一盏茶的功夫,厨房里只剩阿元一个人。青儿说灶台角落谁都能走过去。阿元自己说,碰过那个瓷盘,但之后就去洗菜了,再没碰过。
每一句单独拿出来看,都没有问题。但放在一起,裴县丞总觉得哪里不对。那种感觉像是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进去也吐不出来。
“大人。”书吏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口袋,脸色有些凝重,“您让查的事有眉目了。”
裴县丞睁开眼睛。
“药铺那边,”书吏把布口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几块写了字的木牌,“卑职走访了城里四家药铺。有三家说最近半年没有人大量买过乌头。但城门口那家仁和堂的掌柜说,大概两个月前,有个年轻妇人买过乌头。”
“年轻妇人?”裴县丞的背脊离开了椅背。
“是。掌柜说那妇人大概二十出头,穿布衣,头上裹灰布巾,说是家里鸡得了瘟,买乌头回去给鸡治病。”书吏翻着手里的木牌,“掌柜当时觉得奇怪,还特意提醒她说乌头有毒,人吃了要命。那妇人说只敢买一点点,拿回去切碎了拌鸡食。”
“买了几次?”
“两次。前后隔了大半个月。第一次买了三根,第二次买了五根。”
裴县丞拿起茶碗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掌柜认不认得那个妇人?”
“卑职拿了阿元的名字去问,掌柜说不认得。但卑职说了长相——二十出头,瘦长身材,左手虎口上有道疤。”书吏说到这里顿了顿,抬头看了裴县丞一眼,“掌柜说记得那道疤。因为那妇人付铜钱的时候用的是左手,掌柜看见了,说那疤像是新结的,粉红色的。”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烛火又跳了一下,把裴县丞脸上的阴影拉得很长。
“那个药铺掌柜,”裴县丞的声音压得很低,“明天带他到县衙来。我要他当面认人。”
“是。”书吏应下,然后又从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草纸,里面沾着一层薄薄的褐色粉末,“还有这个。卑职按您的吩咐,去阿元家的灶房里搜了一圈。在灶台后面一个旧木柜最底层,找到了一个粗陶小罐。”
裴县丞接过草纸,展开,凑到烛火下细看。粉末是深褐色的,颗粒极细,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罐子里有东西吗?”
“有。小半罐粉末,跟这个一模一样。”书吏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另外,卑职在同一个柜子里还发现了十几根阴干的乌头,用旧布包着,藏在几件旧衣裳底下。根须上还带着石头沟的泥土。”
裴县丞把草纸慢慢折好,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不快不慢。
“她丈夫呢?”
“畦海员还在家里。卑职去搜的时候他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们翻出那些东西,整个人都愣住了。看他的样子,不像是装的——他是真不知道他媳妇柜子里藏了这些东西。”
“他知道多少?”
“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媳妇这阵子常去麹家帮工,回来得晚,有时会带些从市集买的东西。他从来不动那个旧木柜,因为那是阿元放私人物品的地方。”书吏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大人,要不要把畦海员也带回来?”
裴县丞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先不要动他。把他家封了,留两个人守着,不许任何人进出。”
书吏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裴县丞叫住了。
“那个卖药的老汉,”裴县丞拿起桌上的茶碗,用盖子慢慢地拨着浮叶,“再去问一趟。问他那妇人第二次去买乌头是什么日子。如果日子对得上——对得上寿宴的日期——这个案子就差不多了。”
书吏领命而去。裴县丞独自坐在正堂里,听着院子里风吹枣叶的沙沙声,手指在供词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对这个案子本来没有太大的把握。乌头毒不好查,因为乌头本身是常用药材,高昌城里买过乌头的人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如果不是仁和堂的掌柜记得那道疤,这条线索很可能就跟丢了。
但裴县丞查案有一条铁律:再完美的案子,只要是人做的,就一定有缝。要么是时间对不上,要么是动机说不圆,要么是细节出了岔子。真正的凶手往往不是那个看起来最可疑的人——而是那个看起来最不可疑的人。
他在心里把麹家后厨所有人排了一遍。孙厨娘在麹家干了十几年,身家清白,没有动机。青儿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胆子小得连杀鸡都不敢看。其他几个粗使丫鬟和婆子也都是麹家的老人,跟麹运贞无冤无仇。
唯独畦阿元。她来麹家帮工的时机太过恰到好处——恰好在周婆子摔腿之后,恰好主动送上门来。她来帮工的理由也太过完美——谢恩。一个被麹运贞当堂羞辱过的丈夫,一个被姚氏在街头嘲笑过的妻子,用谢恩的名义走进了麹家的厨房。
裴县丞站起身,走到正堂门口。院子里已经暗了,差役们点起了火把,橙红色的光在天井里晃动。几个丫鬟缩在廊下,低声啜泣着。孙厨娘已经不哭了,只是呆呆地坐在石阶上,像是丢了魂。
阿元还站在那棵老枣树下。
两个差役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后。她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姿势和几个时辰前进去问话时一模一样。头发还是整整齐齐的,衣裳还是干干净净的,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温顺到近乎透明的平静。
裴县丞朝她走过去。
“畦阿元。”他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声音不高,但很稳,“本官有几个问题,想再问你一遍。”
阿元抬起头,看着他。
“大人请问。”
“你第一次去仁和堂买乌头,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像是一块石头丢进了水里。院子里几个丫鬟同时抬起了头。孙厨娘猛地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看着阿元。青儿捂着嘴,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阿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大人,”她的声音依然很平静,“民妇确实买过乌头。那是给鸡治瘟的,一共买了两次,每次只买几根。这事民妇在问话时没有说,是因为——是因为大人问的是厨房里有没有可疑的粉末,民妇买的乌头是拿回家用的,跟麹家厨房没有关系。”
“拿回家用的。”裴县丞重复了一遍,然后从袖子里掏出那张草纸,展开,举到她面前,“那这个呢?这是从麹家厨房灶台夹缝里找到的。纸上沾着乌头粉末。你能不能告诉本官,你家给鸡治瘟的乌头粉,怎么会出现在麹家厨房里?”
阿元看着那张草纸,沉默了一瞬。
“民妇不知道。”她的声音依然很稳,“厨房里人来人往,谁都可以进进出出。也许是别人不小心带进去的。”
“别人?”裴县丞又把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了那个粗陶小罐,“那这个呢?这是从你家旧木柜最底层搜出来的。小半罐乌头粉,罐口用蜡封了,上面还缠了一根红线。孙厨娘——”
孙厨娘被点到名字,浑身一抖,赶紧站起来。裴县丞把小罐举到她面前:“你认得这根红线吗?”
孙厨娘凑近了看,看了好一会儿,脸色忽然变了。
“这……这像是……”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这像是夫人上回包桂花糕用的那种红线。凉州货,县里没卖的……”
院子里一片死寂。
裴县丞把小罐收回去,居高临下地看着阿元:“畦阿元,本官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丈夫告麹运贞纵牛践麦,县司判赔七斗麦子,麹运贞拿陈年霉粮搪塞。你丈夫在公堂上被讥讽,你本人在市集上被姚氏当街嘲笑。你恨不恨麹运贞?”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刀尖。
阿元抬起头,看着裴县丞的眼睛。
“大人,”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但那颤抖很轻很细,像是水面上被风吹出来的一道涟漪,“民妇的男人告麹主的事,早就过去了。麹主赔了麦子,民妇心里只有感激,没有怨恨。”
“感激到买了八根乌头,碾成粉末,藏在柜子里?”裴县丞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感激到把粉末带进麹家厨房,趁孙厨娘去库房取白糖的那一盏茶功夫,倒进枣泥馅里?”
“大人没有证据。”阿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裴县丞看着她,看了很久。
“把畦阿元带回县衙。”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差役说,“连同这些证物,一并呈报赵主簿。”
两个差役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阿元的胳膊。阿元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冤,只是回过头看了孙厨娘和青儿一眼。
孙厨娘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青儿咬着嘴唇,眼珠子红得像兔子,但看向阿元的眼神已经变了——不是心疼,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被背叛之后不可置信的恐惧。
阿元收回目光,跟着差役往门口走。她的步子依然很稳,背影在火光里拉得很长。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
“裴大人。”她背对着裴县丞,声音轻轻地飘过来。
裴县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您刚才说的都对。”阿元说完这句话,转过头来,侧脸在火光里映出一个柔和的轮廓,“但枣泥馅是孙妈妈调的。民妇碰过面,碰过馅,碰过瓷盘——可厨房里碰过这些东西的人,不止民妇一个。”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到了公堂上,民妇会说实话的。”
说完她转过身,跟着差役走出了月亮门。
裴县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他握紧了手里那个粗陶小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意思是——没有目击证人。没有任何人亲眼看见她把粉末倒进枣泥馅里。厨房里的混乱、人进人出、短暂的无人间隙——所有这些都被她算进去了。她利用的不只是毒药,还有整个厨房的日常节奏,每一个人的疏忽,每一个被忽略的时间缝隙。
裴县丞回到正堂,在那张矮几前面坐下来。他把供词重新翻了一遍,翻到阿元的那一页,看着她供词里那句“孙妈妈调的馅”。
然后在旁边用笔写了一行字。
“证据链差一环。目击无,认罪难。”
他搁下笔,抬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麹家院子里火把噼里啪啦地烧着,把那些大红绸布映得像是烧着了一样。
远处的城墙上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三快,正是三更天。
裴县丞合上案卷,揉了揉太阳穴。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这个名叫畦阿元的女人,不会轻易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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