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县丞在县衙签押房里坐了整整一宿。
案上摊着两摞东西。左边一摞是麹运贞案的证物清单——粗陶小罐、灰布包、沾了粉末的草纸、仁和堂掌柜的证词笔录。右边一摞是下午刚从库房里调出来的账册,麹运贞经手的那几本,封皮上积着灰,纸页发黄发脆,翻起来哗啦啦地掉渣。
他已经翻了半宿。每翻一页,眉头就锁得更紧一分。
麹运贞的账做得并不高明。新粮换陈粮,差价入私囊;库银出账记双份,一份进公库,一份进私兜。手法粗糙得像是根本没把查账的人放在眼里。但就是这些粗糙的手法,竟然平平安安地过了五年——因为县衙里不止他一个人在拿钱。经办的书吏、复核的曹官、甚至前任主簿的批条,都在这些账册里留下了痕迹。
裴县丞用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三个名字。然后又画了一个圈,又写了两个名字。等他放下笔的时候,纸上已经画了五个圈。
五个人。加上麹运贞,六个。
这六个人组成了一条从粮税征收到库银出账的利益链条,而麹运贞是这条链子上最中间的那一环。他负责管账,也负责分钱。他活着的时候,这条链子严丝合缝;他死了之后,链子断了,剩下的五个人开始各自慌张。
裴县丞揉了揉太阳穴,把账册合上。窗外已经泛起了灰蒙蒙的晨光,远处城墙上的更夫敲响了五更天的最后一通梆子。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差役吩咐了一句:“传畦阿元。”
阿元被带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整整齐齐地挽在脑后。牢里待了三天,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憔悴,只是脸色比之前白了一些,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地黑。她走进签押房,看见满桌的账册和证物,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
“大人召民妇来,是有话要问?”
裴县丞没有立刻开口。他靠在椅背上,用笔杆一下一下地敲着桌沿,敲了大约十几下才停下来。
“畦阿元,”他说,“本官查了麹运贞的账。你的案子,现在不只是一桩毒杀案了。”
阿元抬起眼睛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麹运贞在县衙管了五年粮税库银,账面上亏空不下三百两。他手下有五个人跟他同船。现在他死了,这五个人最怕的不是他死,而是他死了之后账目被翻出来。”裴县丞顿了顿,“这里面有一个人,名叫马奎,是管库银出账的书吏。麹运贞死的那天晚上,他也在寿宴上。”
阿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马奎昨晚跑了。”裴县丞的语气平平的,“差役去他家拿人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他老婆说他前天晚上回了一趟家,收拾了几件衣裳,说要出趟远门。前天晚上——就是你在大堂上说出‘麹主得罪过的人不止民妇一个’这句话的那个晚上。”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把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映得越来越淡。
“大人跟民妇说这些,”阿元开口了,声音很轻,“是觉得民妇跟马奎有关系?”
“本官不觉得你跟马奎有关系。”裴县丞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阿元面前,“但本官知道一件事——你在公堂上说的那句话,不是随便说的。你知道麹运贞的账有问题。你不是猜的,你是知道的。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阿元沉默了一瞬。
“从孙厨娘嘴里。”她说,“在麹家后厨帮工的时候,孙厨娘爱说话。她说麹主有本事,说人家托他办事、求他通融的,进贡的好东西多得很。她还说麹主书房里的于阗羊脂白玉、姚夫人箱子里的蜀锦、凉州来的安息香,都是这么来的。”
“光凭这些,你就敢断言他贪了库银?”
“光凭这些不够。”阿元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民妇在麹家厨房待了一个多月,不止听了孙厨娘的话。青儿说过,裴大人您从夏天起就在查粮税的账。民妇想,能让您查大半年的账,总不会太干净。”
裴县丞的眼神微微一变。
“你在厨房里待了一个多月,”他慢慢地重复了一遍,“你听了孙厨娘的话,听了青儿的话,你知道麹运贞贪了钱,你知道本官在查他的账。然后你挑了寿宴那天——县衙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的那天——下了毒。”
阿元没有回答。
“你不是随便挑的日子。”裴县丞的声音压低了一分,“你选寿宴那天,是因为你知道那天宾客多、后厨乱,最容易下手。但你选了那天还有一个原因——你要让麹运贞死在所有人面前。死在裴县丞面前。死在他最风光的时刻。”
阿元依然没有回答。她的睫毛微微垂下去,遮住了眼睛里的光。
“本官再问你一件事。”裴县丞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张沾了粉末的草纸,“你把乌头粉倒进枣泥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碗枣泥馅是孙厨娘调的?如果毒出了岔子,如果席上那份枣饵也沾了毒,孙厨娘、青儿、甚至席上十几个宾客,全都会给你陪葬。你想过没有?”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了空气里。阿元沉默了很久。
“想过。”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民妇想过很多遍。所以民妇没有把粉末下在馅碗里。”
裴县丞愣了一下。
“民妇把粉末下在了枣泥馅碗的碗底。”阿元抬起眼,看着裴县丞,声音平稳得像一面镜子,“孙妈妈调馅的时候,用的是碗里的馅。包席上那份枣饵的时候,用的也是碗里的馅。那碗馅从上往下挖,挖到最后剩一点底子的时候——那才是留给老爷那份枣饵用的馅。”
她顿了顿,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摊开掌心。掌心里是她左手虎口上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
“孙妈妈给老爷留枣饵,从来都是从碗底刮的。因为老爷嘴刁,爱吃甜的,碗底的馅浸了糖水,比上面的更甜。民妇在厨房待了一个多月,看她做了十几次枣饵,每一次都是这样。”
裴县丞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你算到了什么程度?”他问,声音很轻。
“民妇算到了孙妈妈会去库房取白糖。”阿元把掌心重新握起来,放在膝盖上,“因为寿宴那天做的量大,白糖一定不够。民妇还算到了青儿端盘子的时候不会去闻枣饵的味道,因为她鼻子不好,闻什么都闻不出来。民妇算到了厨房里会有那么一盏茶的功夫没有人——不需要太久,一盏茶就够了。”
“你把每一步都算了。”裴县丞说,“但你有没有算过,你在堂上说出麹运贞亏空库银的事之后,他的同党会怎样?”
阿元抬起头看着他。
“会害怕。”她说。
“害怕之后呢?”
“会跑。”
“跑了之后呢?”
阿元不说话了。她看着裴县丞的眼睛,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种了然——她明白裴县丞在问什么,裴县丞也明白她明白。
“马奎跑了,他的口供就没了。没有马奎的口供,麹运贞贪墨的案子就少了一个关键证人。而这件毒杀案——也会因为麹运贞的贪墨案被翻出来,变得更加复杂。”裴县丞把话说了出来,“如果赵主簿觉得贪墨案比毒杀案更紧要,他会把精力放在追赃上。你在牢里多待一天,这桩案子就多一分变数。你在等什么?在等变数变成转机?”
阿元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大人,”她轻声说,“民妇只是一个种田的媳妇。民妇不懂官场上的事。”
“不懂?”裴县丞转过身,坐回椅子上,“你比这县衙里一半的人都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差役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古怪表情,快步走到裴县丞身边,低语了几句。
裴县丞的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刚刚。麹家的人来报的。”
裴县丞站起身,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阿元。
“姚氏,”他说,“刚才在麹家后院的枣树下,上吊了。”
签押房里一片死寂。窗外有鸟雀从屋檐下扑棱棱地飞过,叫声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耳。
阿元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讶,没有快意,没有悲伤。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微微地晃了一下,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
“死了吗?”她问,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被丫鬟发现,割断绳子救下来了。”裴县丞盯着她的脸,“人没死,但说不出话了。郎中说是急火攻心,堵了喉。”
阿元低下头,重新把双手交叠在身前。
“夫人命大。”她轻声说。
裴县丞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刚才说你只是一个种田的媳妇。但本官办过的案子里,没有一个种田的媳妇,能在听到仇家之妻上吊未遂的消息之后,像你这样纹丝不动。”
阿元抬起眼,和他对视。
“大人,”她说,“麹主死了,民妇在牢里。夫人上吊,民妇也在牢里。这些事跟民妇有什么关系?”
她说完这句话,又低下了头,恢复了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窗外的晨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像是一幅安静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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