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厨婢惊魂

高昌县衙的大牢建在县衙西侧,是个半地下的土牢,四面夯土墙厚得能跑马,只在靠近屋顶的地方开了一排巴掌大的气窗。白天的光透进来也是灰蒙蒙的,到了夜里就更不用说了——只有过道里那一盏豆大的油灯,火苗被老鼠跑过的风带得一摇一晃。

阿元被关进来的时候,牢头正在打盹。他被差役叫醒,迷迷瞪瞪地打量了一眼新来的犯人,脸上露出几分意外——女囚他见得多了,但像这种不哭不闹、安安静静走进来的,倒是少见。

“叫什么?”

“畦阿元。”

牢头在木牌上刻了名字,又问:“犯了什么事?”

押送她的差役凑到牢头耳边低语了两句。牢头的眉毛跳了一下,再看向阿元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他把木牌往墙上的木钉上一挂,打开最里面一间牢房的门,往里面指了指。

牢房里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墙角放着一只破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水。没有床,没有被褥,只有一块裂了缝的木板斜靠在墙上,算是给人躺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是尿骚、霉味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阿元低头走进去,在稻草堆上坐了下来。她整理了一下裙摆,把膝盖上的布纹抚平,然后抬起眼,借着气窗漏进来的月光打量着四周的墙壁。墙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不知道是哪一任囚犯用指甲抠出来的。

牢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了。

阿元没有动。她听着牢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过道尽头那扇大木门被闩上的闷响,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需要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理一遍。

裴县丞的每一个问题,她都听进去了。那些问题的顺序、措辞、语气,都说明了一件事——这个人是老手。他没有吼,没有拍桌子,没有用刑,但他的问题一个套一个,像是下棋一样,每一步都卡在她最不舒服的位置上。

但她也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裴县丞在问她“恨不恨麹运贞”的时候,用的是问句,不是陈述。这意味着他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她下毒。他有乌头,有粉末,有药铺掌柜的证词,但他缺少最关键的一环——没有目击者亲眼看见她把粉末倒进枣泥馅里。

厨房里那一盏茶的空档,是她的护身符。

只要那一环没人能补上,就没有人能定她的罪。

阿元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摩挲着左手虎口上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疤痕很平滑,新长出来的皮肤比周围的略浅一些,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白。

她想起了麹运贞。那个踩了她家麦子的人,那个拿陈年霉粮搪塞她丈夫的人,那个在公堂上笑她丈夫是“贱民如草”的人。现在这个人已经躺进了棺材,盖棺定论,再也不能用那双傲慢的眼睛看人了。

她又想起了姚氏。那个穿着蜀锦裙子在街上笑她穷酸的女人,那个把她的甜瓜咬了一口就扔掉的夫人。如果一切顺利,下一个失去所有的人,应该是她。

天亮之后,牢门被打开了。

进来的人不是裴县丞,而是赵主簿。

赵主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团团的脸上常年挂着一种见惯了纠纷的倦怠。麹运贞活着的时候,他对这个下属颇多回护,麹运贞死后,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悲痛,但眉宇间的倦怠更深了。

他站在牢门口,没有进去,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阿元。

“畦阿元,”他开口了,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麹运贞的案子,你若是老实招了,本官可以给你个痛快。若不招,裴县丞请了令,要把这案子提到州上去审。到了州上,可就不是站着问话了。”

阿元抬起头,看着赵主簿。

“大人,”她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民妇没有下毒。”

赵主簿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书吏说了一句什么。书吏点了点头,打开手里的一卷纸,开始念。

“唐律疏议,贼盗律:诸以毒药药人及卖者,绞。即买卖而未用者,流二千里。其以毒药毒人,虽未死,亦绞。”

他念完了,把纸重新卷好,退到赵主簿身后。

“你听到了?”赵主簿说,“这是唐律。本官审了十几年的案子,见过不少杀人的人。有的是为了钱,有的是为了仇,有的是为了情。你觉得自己是哪一种?”

阿元低下头,不说话了。

赵主簿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挥了挥手:“带她去正堂。让她听听证人怎么说。”

正堂上,证人们已经到齐了。

孙厨娘跪在最前面。她一看见阿元被带进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一下,像是在躲一条突然出现的蛇。青儿跪在她旁边,眼眶还是红的,但看向阿元的目光已经没有了往日的亲热。仁和堂的药铺掌柜站在另一侧,手里攥着自己的毡帽,紧张得直搓帽檐。

裴县丞坐在赵主簿下首,面前摆着那几样证物——沾了乌头粉的草纸,粗陶小罐,几根阴干的乌头,还有那只已经洗净了的瓷盘。

姚氏没有来。据青儿说,夫人昨晚哭了一夜,今早已经说不出话了,正躺在房里让郎中扎针。

审问先从孙厨娘开始。

“孙妈妈,”裴县丞问道,“寿宴当天下午,你和畦阿元一起做枣饵的时候,你中途离开过厨房。去了哪里?去了多久?”

“去了库房取白糖。”孙厨娘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又扁又哑,“去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回来的时候阿元还在揉面,枣泥馅在案板上放着。”

“你离开的时候,厨房里还有别人吗?”

“没有。”孙厨娘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天府里所有人都忙着布置前院,后厨只有我和阿元两个人。我走的时候灶上蒸着枣饵,锅里炖着汤。回来的时候还是那样,什么都没变。”

“什么都没变?”裴县丞拿起那个小罐,举到孙厨娘面前,“你认得这个吗?”

孙厨娘看着小罐上缠的红线,脸色发白。

“昨天在麹家厨房里,本官问你认不认得这根红线,你说像是夫人包桂花糕用的那种凉州货。”裴县丞把罐子在手里转了转,“现在你再看看——这是不是就是姚氏包桂花糕时用的那种红线?”

孙厨娘凑近了看,嘴唇哆嗦着,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是。就是这种。凉州来的红线,县里铺子没卖的。夫人上回给阿元包桂花糕的时候就用的这种。”

裴县丞把小罐放回去,目光转向阿元:“畦阿元,你有什么要说的?”

阿元抬起头,迎着裴县丞的目光,表情很平静。

“大人,”她说,“姚夫人的红线在麹府随手可得。厨房里进出的人谁都可以拿到。如果有人想陷害民妇,从夫人房里拿根红线缠在罐子上,再塞到民妇家柜子里,一点也不难。”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你在暗指麹府里有人陷害你?”裴县丞的声音没有起伏,“谁?谁有这个动机?”

“民妇不知道。”阿元说,“但民妇知道一件事——厨房里碰过枣泥馅的人,不止民妇一个。孙妈妈调了馅,民妇包了饵,青儿端了盘。民妇离开厨房去洗菜之后,谁还进去过,谁又碰过那个瓷盘,民妇一概不知。”

她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裴县丞靠在椅背上,用笔杆轻轻敲着桌面。赵主簿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差役快步走进来,在裴县丞耳边低语了几句。

裴县丞的表情变了。

他站起身,从差役手里接过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是灰色的,用粗麻布缝的,上面沾着几点暗褐色的污渍。裴县丞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根干枯的草根和一小块碾碎了的褐色粉末。

“这是什么?”赵主簿问。

裴县丞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布包举到仁和堂掌柜面前:“你认得这个吗?”

掌柜接过来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立刻变了:“这是乌头。生乌头,没炮制过的。这个味儿我认得。”

“在哪里找到的?”裴县丞问那个差役。

“在麹家后厨,”差役说,“灶台后面的柴火堆底下,拿麻布包着,塞在最里头。”

正堂里又安静了一瞬。

裴县丞转过身,看着阿元。

“灶台后面的柴火堆,”他说,“离你平时劈柴的地方,不到三步远。”

阿元抬起眼,看着裴县丞手里那个灰布包,沉默了片刻。

“大人,”她的声音依然很轻很稳,“民妇在麹家劈了一个多月的柴,劈过的柴火没有一千斤也有八百斤。柴火堆是敞开的,后厨所有人都会去抱柴。谁都可以把东西塞进去。”

“那这个呢?”裴县丞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是那张沾了乌头粉的草纸,“这是在厨房灶台夹缝里找到的。纸上沾的粉末,和你家柜子里罐子里藏的一模一样。仁和堂掌柜说,你付钱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左手虎口上有一道新结的疤。本官昨天看过你的左手——那道疤还在。”

阿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虎口上那道疤已经淡成了一弯浅浅的白痕,在掌心粗糙的纹路里几乎看不出来。但仔细看还是能看见——那是一道被刀刃划伤的痕迹,结了痂,又被挑开,再结痂,反复几次之后留下的疤痕。

“大人说的对,”阿元轻轻摸了一下那道疤,“民妇手上确实有疤。但那是劈柴的时候划的。厨房里的人都知道,民妇劈柴的时候斧头拿得高,有一次虎口磕在柴火的枝杈上,划了一道口子。”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然后抬起头,直视着裴县丞的眼睛。

“大人在查麹主的案子,民妇无话可说。但如果大人问心,民妇想问大人一句话——麹主在县衙管了十几年的粮税和库银,得罪过多少人?想要他死的人,难道就只有民妇一个吗?”

这句话一出口,堂上好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赵主簿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裴县丞笔尖上的墨滴在纸上,洇了一小片。站班的一个皂吏下意识地低头看着地面,另一个皂吏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裴县丞把笔放下,看着阿元。

阿元和他对视了一瞬,然后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那副温顺无害的样子。但那一瞬的对视,让裴县丞看清了她眼睛里的东西——那不是恐惧,不是委屈,不是愤怒。那是一种被反复算计过的、精准到近乎于冷酷的笃定。

她不是在为自己辩解。

她是在提醒他,麹运贞不是一个干净的受害者。杀他的动机,县衙里可能不止一个人有。而她,一个微不足道的农户之妻,只是这盘棋上最不起眼的那颗卒子。

裴县丞拿起笔,在纸上慢慢写了一个字。

“等。”

然后他搁下笔,对赵主簿说:“收监候审。此案尚需进一步勘验。”

差役把阿元押回牢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坐在稻草堆上,听到过道尽头传来几个皂吏低低的议论声。

“麹运贞那摊子烂账,裴大人查了大半年了吧?”

“可不是。听说账面上少了好几百两银子,牵扯的人不止一个。”

“这女人说得到底是不是真的?她一个种田的媳妇,哪有胆子杀人?”

“谁知道呢。这年头,人不可貌相。”

阿元听着这些声音,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她把身子靠在土墙上,闭着眼睛,慢慢地调整着呼吸。明天,裴县丞会去查麹运贞的账本。后天,麹运贞的同僚们会一个一个地被请到堂上问话。用不了多久,这桩毒杀案就不再是一桩单纯的毒杀案了。

它会变成一桩涉贪大案的导火索。

而她,不过是一根点燃引信的、微不足道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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