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蜜饵藏锋

阿元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天还没亮透,院门被人擂得山响。畦海员从床上弹起来,抓了件褂子披上就去开门,门栓刚拉开,一个人影便跌了进来——是青儿。

青儿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囫囵了:“阿元姐……阿元姐在不在?老爷……老爷不好了……”

阿元从屋里走出来,头发还没来得及梳,披散在肩上。她看见青儿的样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怎么了?慢慢说。”

“老爷昨晚……昨晚吃了宵夜之后就不对劲了。”青儿的声音抖得厉害,“先是说肚子疼,以为是酒喝多了,夫人让人熬了醒酒汤灌下去。结果越来越疼,疼得在床上打滚,然后……然后就开始吐,吐完就开始抽,手脚都硬了,眼睛翻白——”

“现在怎么样了?”阿元一把抓住青儿的手。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郎中刚进去,夫人哭得不行了……”青儿说着说着就哭了出来,“阿元姐,你快去看看吧,孙妈妈吓得腿都软了,厨房里乱成一团……”

阿元转头看了畦海员一眼。畦海员站在门口,表情复杂——有震惊,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麹运贞出事了。那个趾高气扬踩了他的麦子、拿陈粮糊弄他的麹运贞,现在躺倒了。

“我去看看。”阿元对畦海员说,声音很快但很稳,“你在家等着,别乱走。”

她跟着青儿出了门。两个人一路小跑,穿过巷子往麹家后门去。天色还没亮透,路上没有行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阿元跑在前面,青儿气喘吁吁地跟着。快到后门的时候,阿元忽然放慢了脚步,回过头等了一下青儿。

“青儿,你刚才说老爷吃了宵夜之后不舒服的——宵夜是什么?”

“就是……就是寿宴留的那份枣饵。”青儿抹着眼泪说,“昨天席上那份老爷吃了没事,晚上饿了,孙妈妈把留的那份端进书房去了。老爷吃完不到半个时辰就喊肚子疼……”

阿元没有再问。她推开麹家后门,走进了院子。

麹家的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丫鬟们站在廊下,一个个脸色煞白,不知道该怎么办。孙厨娘坐在厨房门口的石阶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瘫成一团,两只手抖得连水碗都端不住。她看见阿元走过来,一把抓住阿元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肉里。

“阿元……”孙厨娘的声音是哑的,像是哭过又像是喊过,“老爷他……老爷他……”

“郎中怎么说?”阿元蹲下身,反手握住孙厨娘的手。

“郎中说……郎中说像是中了毒。”孙厨娘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又抖了起来,“他说他救不了,让赶紧去请县衙的仵作来……可是仵作是验死人的,请仵作来是什么意思?阿元你说,郎中是不是觉得老爷没救了?”

阿元没有说话。她抬头看了一眼前院的方向。

前院传来姚氏的哭声,尖锐而凄厉,像一把刀子在空气里划来划去。那哭声时高时低,夹杂着破碎的话语:“你醒醒啊——你看看我——你不能就这么走了——”然后是瓷器落地的脆响,接着是几个妇人七嘴八舌的劝慰声。

阿元站起身,往前院走了几步,在月亮门前面停住了。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边,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正堂的门大敞着,里面烛火通明。透过重重人影,她隐约看见麹运贞躺在正中的一张矮榻上,盖着一床锦被,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的颜色已经不太对了——不是苍白,而是一种发青的灰,嘴唇是紫黑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焦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郎中正蹲在榻边,用手指掰开麹运贞的眼皮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起身跟姚氏说了句什么。姚氏一听就瘫倒了,两个丫鬟赶紧上去扶。

阿元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后厨。

孙厨娘还瘫在石阶上,浑身抖得停不下来。青儿蹲在她旁边,一边哭一边给她拍背。其他几个粗使丫鬟缩在厨房角落里,谁也不敢出声。灶台上的剩菜还摆着,蒸笼里还有没收拾的碗碟,一切都维持着昨晚宴会结束时的模样。

阿元在厨房里走了一圈,目光从灶台上扫过。灶台的角落里,那只装枣饵的小瓷盘还在——空的。盘底残留着几粒碎芝麻和一小块干掉的糯米渣。盘子上盖的纱布被掀在一旁,卷成一团。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端到孙厨娘面前。

“孙妈妈,喝口水。”

孙厨娘接过水瓢,手抖得太厉害,水洒了一半。她勉强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阿元,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无助:“阿元……枣饵是咱俩一起做的……老爷要是真出事了,咱们……咱们……”

“枣饵是干净的。”阿元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席上那么多人都吃了,谁也没出事。孙妈妈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孙厨娘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对对对……席上那份是干净的……可老爷留的那份也是同一锅出来的啊……馅也是同一碗馅……面也是同一盆面……”

“所以不关枣饵的事。”阿元握住孙厨娘的手,声音温柔而坚定,“老爷兴许是别的地方出了岔子。今天席上那么多菜,什么都有可能。再不济,也许是老爷自己身子不好,急症发作。你别自己吓自己。”

孙厨娘听着她的话,抖得没有那么厉害了,但眼眶里还是蓄满了泪:“可郎中说像是中毒……”

“郎中也只是说‘像是’。”阿元替她把水瓢放到一边,站起身来,“究竟怎样,得等县衙的人来看。孙妈妈你放宽心,咱们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这话说得在理。孙厨娘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把脸,勉强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前院又传来一阵骚动。脚步声杂乱地往正堂方向涌去,姚氏的哭声忽然拔高了一个调,变成了一种近乎于嘶嚎的尖叫——那声音太惨烈了,连后院的阿元听了都觉得脊背一凉。

然后是一声铜锣响。

那是县衙的人到了。

阿元站在厨房门口,看见两个穿皂衣的差役抬着一扇门板从后门进来了——那是仵作的规矩,验尸之前先把死人抬到阴凉处,免得尸身坏得太快。门板上裹着一卷草席,差役们面无表情地把门板放在后院天井里,然后站到一旁等着。

他们不需要等太久。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前院的哭声忽然静了一瞬——不是停,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闷在嗓子眼里出不来。然后姚氏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那声音像是被人从胸腔里一刀一刀剜出来的。

“老爷——!”

青儿从前院跑回来,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无措的空白。她对孙厨娘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阿元没听清。但孙厨娘听了之后,整个人又瘫回了石阶上,双手捂住了脸。

阿元不需要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麹运贞死了。

差役们去了前院,过了一会儿,门板被抬了回来。这一次门板上铺了草席,草席底下盖着一个人形的轮廓。差役们把门板停在天井正中的青石板上,然后退到一旁,把守在月亮门的两侧。

仵作是个瘦小的老头,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背着一个皮褡裢,走起路来慢悠悠的,像是见惯了生死场面的老手。他在门板旁边蹲下身,掀开草席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谁是管厨房的?”他的声音沙哑而平淡。

孙厨娘浑身一抖,站都站不起来了。阿元替她应了一声:“是孙妈妈。我是帮工的。”

仵作看了阿元一眼,然后收回目光,从皮褡裢里掏出一根银针。

院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仵作把银针探进麹运贞的口中,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抽出来。银针的前半截变了颜色——不是黑的,而是一种发暗的青灰色,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冷冷的金属光泽。

“中毒。”仵作把银针举到眼前看了看,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毒走肝胃,从口入的。死前有剧烈腹痛、呕吐、四肢拘挛之状,吻合。”

他顿了顿,把银针收好,站起身来,看向月亮门外面站着的一个穿深蓝袍子的瘦高男子。

阿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微微一动。

是裴县丞。

裴县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月亮门外。他没有进后院,只是背着手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地看着天井里的门板。他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但那双眼睛亮得像是两盏灯,从天井里缓缓扫过,扫过仵作,扫过孙厨娘,扫过青儿和几个丫鬟,最后停在阿元身上。

他的目光只停了一瞬,就移开了。

“昨夜老爷入口之物,全部封存。”裴县丞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后院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厨房所有人等,不得擅离,逐个问话。”

孙厨娘听到这句话,终于忍不住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阿元站在厨房门口,背靠着门框,双手交叠在身前,低着头。她的姿态和院子里其他几个丫鬟没什么两样——慌张,茫然,不知所措。

但如果有人在她低头的那一瞬间,凑近了看她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眼睛里一滴泪都没有。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是冻了冰的湖面,表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底下却是坚硬而冰冷的深蓝。

她盯着天井里那扇门板上的草席看了片刻,然后抬起眼,望向月亮门外的裴县丞。

裴县丞正在吩咐差役封锁厨房。他说话的语气不急不缓,条理清楚得像是在念一份公文。阿元看着他,忽然想起畦海员说过的话——这个人是从外地调来的,上任不到半年,已经查了好几桩旧案。他查的都是粮税和库银,不是毒杀。

但那个卖药老汉说,有官差在药铺里查乌头。

阿元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地上。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地摩挲了一下虎口上那道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疤。

“阿元姐。”青儿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怎么办啊?他们说要把厨房的人一个个审……我怕……”

“别怕。”阿元伸出手,把青儿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柔声说,“咱们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怕什么?实话实说就是了。老爷是吃了什么中的毒,咱们也不知道。厨房里那么多东西,那么多经手的人,查清楚了自然就还咱们清白了。”

青儿点了点头,但脸色还是白得吓人。

阿元抬起头,又看了一眼月亮门外的裴县丞。裴县丞已经转身往前院走了,只留下一个瘦高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

差役们开始往厨房走去。两个皂衣差役从阿元面前经过,其中一个从怀里掏出一卷封条,啪地贴在厨房门框上。另一个从灶台上拿起那只空瓷盘,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进一个布袋里。

阿元看着那只瓷盘被装进布袋,看着她亲手揉的面团、亲手包的枣泥馅残留在盘底的那一点碎渣被当作证物带走。她的表情很平静,呼吸也很均匀,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一阵晨风吹过来,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几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来,落在天井的青石板上,落在那扇盖着草席的门板旁边。

阿元抬头看了看天。

天已经亮了。日头从城墙那边升起来,把整座高昌城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麹家门口那对红灯笼还亮着,在晨光里显得刺眼而多余,像是两只不肯闭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远处又滚过一声闷雷。

天边隐隐有了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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