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孤灯独坐

裴炎押着慕容宝节离开钦州那天,陈昭平站在流人屯门口看了很久。

钦州的清晨照例起了雾,白茫茫的雾从甘蔗田里漫过来,吞掉了城墙,吞掉了官道,吞掉了那队人马最后一个模糊的影子。陈昭平手里攥着御旨的黄绸卷轴,卷轴上“许其返乡”四个字被手心渗出的汗洇得微微发潮。他本可以跟着裴炎一起走——裴炎昨晚说了,他若是愿意,今天就能以自由人的身份随队北还。但他没有。他跟裴炎说,还有些东西要收拾。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窝棚里所有东西加在一起,一个行囊就能装完。他只是还没有准备好离开。或者说,他还没有准备好回家。

回到窝棚后,陈昭平把御旨收进了行囊最深处,和母亲的信、阿蘅送的布鞋放在一起。他把床板翻过来,从下面取出那份誊抄的留底——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边角被潮气洇出了黄斑,但字迹仍然清晰可辨。“让岐州旧部不必挂念,各安天命便是,不要再替我奔走。”这是慕容宝节在韶州驿站里一字一句念出来的话,也是他陈昭平在裴炎面前没有拿出来的证据。

他把纸折好,没有放回暗缝里,而是塞进了文竹的花盆底下。花盆很小,纸折成指甲盖大的方块刚好压在盆底和泥土之间,从外面看不出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背上行囊,去了一趟钦州知州衙门。他在司仓参军的值房外等了半个时辰,等到何司仓从里面走出来。何司仓看见他时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你来做什么?”

陈昭平从袖子里取出那份大理寺的提审文书抄本放在桌上。文书上盖着大理寺的红印,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口供——慕容宝节在流放路上暗通岐州旧部,图谋不轨。何司仓看着那份文书,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我在口供里没有提到你。”陈昭平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在我窝棚里翻了什么,我不说。你在慕容宝节那里打听过什么,我也不说。但从今往后,我们谁都不认识谁。”

何司仓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陈昭平转身走出了衙门。

他之所以要敲打何司仓,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保命。他马上就要走了,但流人屯里还有常老头,还有其他几个和他一起砍过甘蔗的流人。如果何司仓以为他陈昭平在口供里供出了什么,说不定会迁怒到这些人头上。他必须让何司仓知道——你没有暴露,但你随时可能暴露。而决定你暴露不暴露的人,是我。

走出衙门时天已经全亮了。钦州的街道上渐渐有了人声,挑着担子的小贩在街边摆开了摊子,卖的是甘蔗、槟榔和一种用蕉叶裹着的糯米糕。陈昭平在一个卖糕的摊子前停了下来,从怀里摸出几文铜钱买了两块。糕是热的,咬开来里面是椰丝和红糖,甜得发腻。他把一块吃了,另一块用蕉叶包好放进怀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两块。也许是给路上留的,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回到流人屯后,陈昭平去了一趟常老头的窝棚。常老头正蹲在门口用砂锅熬药,药味又苦又涩,在窝棚之间窄窄的过道里弥漫不散。陈昭平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怀里那块蕉叶包的糯米糕放在他膝盖上。

“我要走了。”陈昭平说。

常老头搅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他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只是点了点头,把糯米糕拿起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甜”。

两个人蹲在窝棚门口,一个喝药,一个吃糕,谁都没有再说话。岭南的太阳从甘蔗田那头升起来,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橘红色。远处流人屯的木栅栏外面,第一批去甘蔗田上工的流人已经在排队了,段工头站在队伍前面点着人数,竹鞭一下一下地敲在自己靴筒上。

“你到了北边,替我给家里捎个信。”常老头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儿子在汴州开染坊,叫常平。你告诉他,他爹在这里挺好的,不苦。”

陈昭平看了他一眼。常老头的手上全是冻疮——在岭南这地方说冻疮是笑话,但常老头手上的确实是冻疮,每年冬天发一次,发了就烂,烂了再结痂,年复一年,两只手已经烂得不像人手了。他在这里已经待了七年,距离遇赦还差三年。

“我一定捎到。”陈昭平说。

常老头点了点头,没有说谢。他喝完最后一口药,把碗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递给陈昭平。陈昭平接过来一看,是一卷用细麻绳扎着的素帛,展开来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工整端方,是常老头在流放期间写的家书——七年里写了不下百来封,一封都没有寄出去。

“到了汴州,交给我儿子。”常老头说这话时没有看他,低着头收拾药碗,动作很慢,“我在这里攒的钱只够买这一卷帛,多了买不起。你告诉他,这帛上的每一封信都是写给他的,一封不少。他爹没忘了他。”

陈昭平把帛卷收好,站起来对着常老头深深一揖。常老头没有起身,只是摆了摆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

陈昭平转身走出了流人屯。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歪歪扭扭的竹棚在晨光里安静地立着,棚顶的甘蔗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他在这里只住了不到半个月,但那种沉重的、把骨头泡软了的感觉已经渗进了他的骨头缝里。他现在理解了周老头在衡州驿站说的话——“软了也好,软了就不想那些硬邦邦的事了。”但他不能软。他还有路要赶。

出城之后他沿着官道往北走。官道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牛车慢吞吞地驶过,车上堆满了甘蔗。他走到一片甘蔗田边时忽然停了下来。

田埂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灰布袍子,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低头用草茎逗弄地上的蚂蚁。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瘦削的脸和一道从左颧骨斜拉到耳根的旧伤疤。

是阿蘅。

陈昭平站在官道上,行囊从肩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阿蘅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走到他面前,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来接你回家。”

陈昭平站在原地,喉咙里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蘅说,她根本没有回洛阳。那天在商州驿站和他分手之后,她本该往东走,过武关,出潼关,回洛阳。但她走到蓝田就停下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停,就是觉得不能走。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决定——她没有回洛阳,而是掉头往南,一路跟到了钦州。

她到钦州已经七天了。七天里她住在城北一间破庙里,每天到流人屯附近转一转,远远地看着陈昭平早上扛着砍刀出来,傍晚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去。她不敢上前,怕他的罪名还没消,和他接触会连累他。直到昨晚她在大街上看见了大理寺的人,又看见陈昭平从衙门里出来时手上没有戴枷,才知道他可以回家了。

陈昭平听完之后没有问“你为什么要跟来”,也没有说“你该回去照顾娘”。他只是弯下腰,把落在田埂上的一根稻草捡起来,慢慢地揉碎了。

“娘那边怎么办?”他问。

“娘托人捎了信。”阿蘅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衡州驿站转陈昭平收”,字迹和之前那封一样,还是托了街坊代书先生写的。陈昭平拆开信,里面只有两行字——“娘知道你受了苦。不管朝廷怎么判你,你是娘的儿子。洛阳的屋子一直给你留着,豆子便宜了,你回来有豆腐吃。”

陈昭平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贴在胸口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纸的棱角。他抬起头看着阿蘅,她站在田埂上,身后是大片大片被风吹得翻滚的甘蔗林,斗笠的影子落在她脸上,遮住了那道伤疤。

“你嫁给我的时候,知不知道我有一天会害你走三千里路?”他问。

阿蘅低头看着自己磨穿了底的鞋,说了一句让陈昭平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嫁给你的时候不知道。但走这三千里路,我没有后悔过。”

岭南的风从甘蔗田那头吹过来,裹挟着泥土和蔗叶的气味,掠过官道,掠过两个人之间的空隙,一路向北而去。

那天晚上,他们在钦州城北的破庙里过夜。破庙的屋顶塌了半截,露出头顶一片墨蓝的夜空。阿蘅用砖头搭了个灶,煮了一锅粥。粥里放了她在路上摘的野菜和几片从破庙门口芭蕉树上割下来的嫩心,虽然没有盐,但热乎乎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陈昭平喝了三碗。喝完他把碗放下,从行囊里取出那盆文竹放在篝火旁边。文竹的第十根新芽已经破土了,嫩黄的尖尖顶着一点泥土,比前面九根都要细,但挺得很直。

阿蘅看着那盆文竹,问他为什么一路都带着。陈昭平想了想,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它是慕容府那间耳房里唯一一样没有欺骗过他的东西。也许是因为它从长安到岭南走了三千里路还在继续生长。也许只是因为它是绿色的。

“我把慕容宝节卖了。”陈昭平忽然说。他坐在篝火对面,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破庙的残墙上,晃来晃去。“他在韶州写了一封信,我誊抄了。大理寺来提他的时候,我把那封信的内容翻过来说了。说他在暗通旧部,图谋不轨。”

阿蘅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他其实没有图谋不轨。那封信上是让旧部别再替他奔走。但我还是把他卖了——因为如果我不卖他,朝廷就不会给我免罪,我就不能回家。”陈昭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用他的命换了我自己的命。”

破庙里安静了很久。篝火里一根竹节被烧爆了,发出一声清脆的炸响,火星溅起来,在夜空中明灭了一下就消失了。

“你还记得我第一天进慕容府的样子吗?”阿蘅忽然开口了。

陈昭平抬起头。

“赵姨娘摔了杯子,碎瓷片飞到我脸上,流了一脸的血。那天晚上你来后院看我,我在门槛上坐着,你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其实很疼。但我不能说疼,因为我说了疼,你就多一份惦记,你在前头就多一分软处。”阿蘅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你在长安做的那些事——帮慕容宝节递毒药、在大理寺翻供、把慕容宝节的信翻过来说——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是不是也不能说疼?”

陈昭平没有回答。

“我跟着你走了三千里路,不是为了等你回家之后再问你这些事。我是想告诉你,你做的事我都知道。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还要多。但我还是来接你回家。”阿蘅把粥锅里最后一点底子倒进碗里,递给陈昭平,然后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卖慕容宝节不是因为你比他坏。是因为你没得选。在没得选的时候做的事,不应该用一辈子的良心去还。”

陈昭平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浑浊的粥水。粥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野菜叶子,叶子被煮烂了,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底。

夜深了。岭南的夜空很低,星星密密匝匝地挤在天上,比长安多得多。破庙外面有不知名的虫子在叫,叫声一长一短,像在反复地问同一个问题。

陈昭平靠着墙睡着了。阿蘅坐在他旁边,把他行囊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整理——母亲的信、那双还没穿的新布鞋、常老头托他捎的帛卷、半截墨碇、一支秃头的狼毫、一份大理寺的文书抄本,还有那盆文竹。她看着文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第十根新芽,然后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它朝着北边——那是明天他们要走的方向。

陈昭平在梦里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洛阳,敲开了那扇他想了三年的门。门开了,母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豆浆。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拉进门里,塞给他一双筷子。

然后他醒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篝火已经熄了,灰烬里还有几粒暗红色的火星。阿蘅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匀。他没有动,让她继续睡着。

文竹的第十根新芽在夜风里微微点头,像一个刚从黑暗里探出头来的问号。

但那个问号所指的方向,是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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