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滚过长安上空的时候,陈昭平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个人。靴底踩在青砖上的声音密密麻麻地涌过来,夹杂着刀鞘碰撞腰带的金属声和压低了嗓门的命令声。陈昭平从床沿上站起来,把花盆往青瓷瓶前面又挪了半寸,然后站在屋子中央,面朝门口。
门被从外面推开,进来的是郑仁裕本人。
这位大理寺少卿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乌纱帽檐往下滴,肩头的官服洇成了深紫色。他身后站着八个全副武装的皂隶,每人腰间都挂着横刀,刀柄上缠的绳子被雨水泡得发胀。郑仁裕看了陈昭平一眼,没有任何寒暄,直截了当地说了一句话。
“你的消息准吗?”
陈昭平点头,说赵老兵不会骗他。慕容宝节今夜要走,往北,去岐州。
郑仁裕转过身对身后的皂隶下达了一连串命令。两个人去封锁慕容府前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两个人去马厩,把所有的马都扣下。两个人去书房,控制住所有还在府里的幕僚和文书。剩下两个人跟着他,去慕容宝节的正院。
命令下完,他回头又看了陈昭平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瞬间的犹豫,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亲自打开了陈昭平手上的封条。
“你跟本官来。”郑仁裕说,“你是唯一一个知道乌头膏长什么样的人。如果慕容宝节身上还有,你要当场指认。”
陈昭平揉了揉被勒出红印的手腕,从窗台上拿起那盆文竹后面的青瓷瓶,揣进怀里。瓶子贴着胸口,冰凉刺骨,瓶身上的裂纹硌着皮肤,触感像一条冻僵的蛇。
正院的灯还亮着。
慕容宝节果然没走。他站在书房门口,身后是两个贴身亲兵,手里都按着刀。他看见郑仁裕带着人闯进来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说郑少卿深夜到访,可有公务。
郑仁裕把逮捕令展开给他看。那上面盖着门下省、刑部和大理寺三颗大印,朱红欲滴。罪名列了三项——主使投毒谋害朝廷命官、私藏违禁药物、意图叛逃。慕容宝节看完之后把逮捕令还给郑仁裕,动作轻慢得像在还一张借据。
“这三项罪名,有证据吗?”他问。
陈昭平从郑仁裕身后走出来。他把怀里的青瓷瓶取出来捧在手上,瓶身那道裂纹在灯笼光里清晰可见。他说这是慕容宝节亲手交给他的乌头膏,四月十二日那天晚上,慕容宝节亲手把药倒进了子母壶里,亲手斟给了杨思训。
慕容宝节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没有意外。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终于看到了一个早已预见的结局。
“你那只瓶子是假的。”慕容宝节的声音很平静,“真的那只,在本将军手里。”
他伸手探进袖中,取出一只青瓷瓶,和陈昭平手里那只一模一样——光素无纹,封口红蜡,连瓶底的釉色都分毫不差。
陈昭平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手里那只瓶子的底部。底部光滑平整,没有任何标记。他翻开慕容宝节手里那只瓶子的底部——也是光滑平整,没有任何标记。两只瓶子摆在一起,就像两个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影子。
郑仁裕让人把两只瓶子都收了,送到大理寺检验。然后他挥手示意皂隶上前拿人。慕容宝节没有反抗,他只是整了整自己的紫色官袍,把腰间金带正了正,然后伸出手让皂隶上了枷。
整个过程里他没有再看陈昭平一眼。
大理寺的审讯从当晚亥时持续到第二天傍晚。
郑仁裕亲自审了慕容宝节四个时辰。没有人知道审讯室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郑仁裕从审讯室里出来时脸色铁青,把所有的皂隶都轰出了院子,一个人站在廊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让人去请了大理寺卿段宏。
段宏是连夜赶来的。这位以刚正不阿闻名天下的大理寺卿已经六十三岁了,满头白发,但腰杆挺得像一杆铁枪。他走进审讯室时慕容宝节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手上的枷锁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段宏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拍桌子,没有吼叫,只是用一种很温和的声音问了一句话。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慕容宝节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位当年亲手把兵部尚书张俭送进大狱的老人,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和他之前戴在脸上的一切表情都不一样。
“因为我等不及了。”他说。
他等不及什么?他等了二十多年。从边关校尉做到右卫大将军,他替朝廷打了十七年的仗,身上有十一处刀伤。他曾经以为只要他够忠心、够能打,就迟早能进兵部做尚书。但兵部尚书的位子永远轮不到他——先是张俭,后是李道宗,再后来是从工部调过来的赵谦。每一个人都有一样他慕容宝节没有的东西——出身。张俭是陇西张氏的嫡子,李道宗是宗室,赵谦是皇后的表弟。而他慕容宝节算什么?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寒门武将,再能打也只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
刀是不配进庙堂的。
所以他要夺岐州。岐州是长安的西大门,谁控制了岐州谁就控制了进出长安的咽喉。他要在岐州驻兵、养兵,要让朝廷知道——没有他慕容宝节,长安就少了一道门。到那时候,兵部尚书的位子不给也得给。
但杨思训挡了他的路。
杨思训是右屯卫将军,他的屯营也在争岐州。更要命的是,杨思训比他更早在岐州布局,买了地,安了人,和当地折冲府打好了关系。如果杨思训活着,岐州迟早是右屯卫的,不是右卫的。
“所以我必须杀他。”慕容宝节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桩理所当然的公务,“不是恨他,是没有别的路。”
段宏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审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然后他把笔录合上,站起来,走到审讯室门口时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你和张俭,其实是一样的人。”
慕容宝节没有说话,但他放在枷锁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两天后,圣旨下来了。
高宗在御笔亲批的圣旨上写了一长段话,大意是——慕容宝节身为右卫大将军,深受皇恩,竟主使投毒谋害同僚,罪不可赦。念其多年征战有功,免腰斩,赐自尽。赵姨娘知情不报、助纣为虐,赐死。孙管事参与投毒、伪造口供,处绞。右卫幕僚陈昭平虽系帮凶,但主动自首、指认元凶,依唐律减罪,判流放岭南,永不叙用。
圣旨传到慕容府时,陈昭平正坐在耳房里收拾东西。他把那盆文竹端在手里,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它放进了行囊里。花盆太小,泥土撒了一路,他就蹲下来一点一点地捡。
赵老兵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一个即将被流放岭南的犯人,蹲在地上捡土。
“沈氏找到了。”赵老兵站在门口说,“公子带人追到终南山脚下时,两个亲兵正要动手。公子亮了他老子的腰牌才把人截下来。沈氏受了惊吓,但人没事。”
陈昭平蹲在地上没有动。他低着头看着手指上的泥土,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多谢”。声音是哑的,像被什么东西磨过。
赵老兵没有进来,也没有走。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开口说了另一件事。
“将军今晚自尽。他托我转告你一句话。”
陈昭平抬起头。
“他说——那只青瓷瓶,你藏的那只是真的。他那天在正院里拿出来的,是假的。”
陈昭平的手指停在泥土里,一动不动。
“他是故意给你机会。”赵老兵的声音很轻,“他说,让你恨他总比让你谢他好。他这辈子没人恨过他,也没人谢过他,他分不清这两样东西。但他知道你是他见过的人里面,最像他年轻时的人。”
赵老兵说完便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陈昭平蹲在地上,手指插在泥土里,很久很久没有动。他看着花盆里那六根嫩绿的针叶,忽然想起慕容宝节第一次见他时说的那句话——“你穷,但不甘心穷。”
现在说这句话的人要死了。
而他陈昭平要替这个人去岭南。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长安城的夜空云开雾散,露出几颗疏疏朗朗的星。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陈昭平站起来,把花盆塞进行囊最上面,扎紧袋口。然后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这座他住了将近三个月的慕容府。府里的灯笼已经全部换回了大红色的,正院那边传来隐约的哭声——不是赵姨娘的哭声,赵姨娘已经在今天下午被带走了,哭的是慕容恪。那个只会斗鸡赌钱的纨绔公子,从今往后就没有父亲了。
陈昭平收回目光,背起行囊,走出了耳房。
慕容府门口站着一队押送流放犯人的差役,领头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吴,手里拿着一本押送名册。陈昭平在名册上签了字,然后被戴上了一副轻木枷。木枷很旧,边缘被磨得光滑,上面刻着无数道指甲划过的痕迹。
他站在慕容府门口等了一会儿,又有一个囚犯被押出来。那人穿着一身素白的囚衣,头发披散,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尊石像。
是慕容宝节。
不对。圣旨上写的是赐自尽,慕容宝节应该在府里自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陈昭平转头去看吴差役,吴差役翻开名册指了指上面一行字——“慕容宝节,原右卫大将军,流放岭南。”
“自尽改成了流放。圣上临时改了主意,说念在他当年在辽东救过驾的份上。”吴差役合上名册,面无表情地说,“但全家抄没,永世不得回长安。”
陈昭平转头去看慕容宝节,慕容宝节也正好在看他。两人的目光在夜风里碰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慕容宝节把目光移开了,望着前方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板路,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走吧。”
差役们押着两个囚犯往南而去。在他们身后,慕容府门前的石狮子在夜色里逐渐模糊,最后变成两团墨色的剪影,像两只蹲在黑暗中的沉默的兽。
陈昭平背着行囊走在木枷的另一端,行囊里那盆文竹的叶子从袋口缝隙里探出来,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六根新芽都已经展开了,第七根刚刚破土,嫩黄的尖尖顶着一点干涸的泥土,像一颗还没擦亮的星星。
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安。
朱雀大街的尽头,皇城的飞檐在月光下泛着青色的光。那座他曾经站在门外看了一整天的贡院,此刻门已经关了,门口挂着的红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他想起那个在贡院门口站到天黑的落第秀才,想起那个在崇仁坊破屋里啃胡饼的寒门子弟,想起那个在慕容府耳房里对着黑暗轻声说话的年轻人。
那个人现在还活着,但很快就要死了。
死在去岭南的路上,或者死在岭南的瘴气里。
但至少,在死之前,他还带着一盆文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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