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慕容宝节亲自去了一趟大理寺。
这不是郑仁裕传他去的,是他自己去的。他穿了一身紫色官袍,腰束金带,带了四个亲兵,轿子从慕容府正门出发,穿过大半个长安城,在顺义坊大理寺衙门前落了轿。守门的皂隶看见来的是右卫大将军,不敢怠慢,一面往里通报一面请他到偏厅奉茶。
慕容宝节在偏厅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坐得很端正,背不靠椅,手不扶案,面前那盏茶从端上来就没有碰过。郑仁裕走进偏厅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一个在绝境边缘的权臣,仍然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仪态。
郑仁裕关上了偏厅的门,只留自己一个人。两人隔着一张梨花木方桌坐下,桌上摊着杨思训案的卷宗,厚厚一叠,最上面压着那只封了红蜡的青瓷瓶。
“慕容将军今日来,想必是为了那瓶乌头的事。”郑仁裕开门见山,语气平得像在说一桩寻常公务。
慕容宝节点了点头,表情坦然。他说他正是为此事而来——他昨晚听说自己府里的幕僚陈昭平在大理寺供述,说毒是他慕容宝节亲手下的。这话纯属诬陷,他不屑于和一个小小的幕僚对质,但他身为右卫大将军,不能容忍有人在公堂之上诽谤朝廷命官。
郑仁裕听完没有接话,只是翻开卷宗,从里面取出一份口供放在桌上。那是孙管事的口供,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赵姨娘的安神汤里被人下了乌头,持续了三四个月,而药材的来源是慕容府药房。
“陈昭平的妻子沈氏入府不过一个月,赵姨娘的药却已经喝了三四个月。孙管事说药渣是沈氏放的,时间对不上。”郑仁裕用手指点着口供上的一行字,“所以本官想问慕容将军,这药到底是谁放的?”
慕容宝节面不改色。他说赵姨娘的安神汤方子是府里郎中开的,药材是从东市买的,煎药由孙管事负责。如果药里检出了乌头,那只能是孙管事被人收买了,或者陈昭平夫妇在入府后继续往药里加东西。至于三四个月前就开始下毒的说法,他建议大理寺去查一查——赵姨娘在那之前是不是找过外面的大夫看过病,是不是在外面抓过药。
这话说得很聪明。既把责任推给了孙管事,又给了郑仁裕一个新方向——毒源不一定是慕容府内部,也可能是外部流入的。如果郑仁裕顺着这条线去查,一来一回至少要花十天半个月,而时间拖得越久,慕容宝节能运作的空间就越大。
郑仁裕没有被他带偏。他把卷宗翻到另一页,推到慕容宝节面前。那一页上贴着一张药渣检验的签单,上面写着乌头碱含量、用药时长和剂量变化,下面附了一行批语,是大理寺医官写的——“此毒剂量由微至著,系长期调试所致,非一日之功。”
“毒是试出来的。”郑仁裕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敲在慕容宝节脸上,“有人在赵姨娘身上试了三四个月的剂量,试到恰好能让人在盏茶之内毙命,症状和心痹无法区分。然后这个剂量被用在了杨思训身上。”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慕容宝节。
“慕容将军,你觉得整个长安城里,有几个人能拿到西域的乌头膏?又有几个人能接触到赵姨娘和杨思训两个人,并且有足够的权势让下毒的人闭嘴?”
慕容宝节没有回答。偏厅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鸟叫声传进来,清脆而刺耳。
然后慕容宝节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瞬就收了,但郑仁裕看见了那笑容底下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坦然了的疲惫。
“郑少卿,本将军问你一句话。”慕容宝节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这个案子,你真的打算查到底?”
郑仁裕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的眼睛回答了——是。
慕容宝节收回了前倾的身体,重新靠回椅背上。他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站起来拱了拱手。
“那本将军等着。”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偏厅。四个亲兵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便跟了上去。慕容宝节走到大理寺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尊石狮。石狮张着嘴,牙齿缝里积着经年的灰垢,在正午的日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大理寺是二十年前,那时候他还是个刚从边关调回长安的年轻校尉,被派来大理寺协查一桩军械走私案。当时他从大理寺出来时心里想的是——这地方太可怕了,他这辈子再也不要进来第二次。
现在他来了。不是第二次,是很多次。
他收回目光,上了轿子,说了一句“回府”。
与此同时,陈昭平坐在耳房里,正在数房梁上的木纹。
他已经数了三遍了。第一遍数出一百七十三道,第二遍数出一百七十五道,第三遍又变回一百七十三道。不是木纹在变,是他每次数到中间都会走神,把两道合成一道,或者把一道看成两道。
他被羁押在耳房里已经整整一天一夜。门口守着两个大理寺的皂隶,窗户外面的回廊上还有一个。三餐有人送来,茅房有人跟着,连夜里翻身的声音大了些,门口的皂隶都会探头进来看一眼。
但奇怪的是,他不觉得害怕。
他坐在床沿上,把那只戴着扣押令封条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封条是用桑皮纸做的,上面盖着大理寺的朱红大印,纸质粗糙但韧性极好,他试着扯了一下没扯动。这双手曾经握过湖州紫毫笔,端过端砚,翻过右卫花名册,接过慕容宝节递来的青瓷瓶,现在戴着封条。封条上写着一个“待审”的字样,但那个“待”字写得有些潦草,不仔细看像是“徒”。
徒刑的徒。
他忽然想起慕容宝节昨晚给他的那份供状。供状上写着四句话,每一句都是一个坑,等着他往里跳。他签了那份供状,然后又在大理寺翻供。这两件事加起来,足够让慕容宝节恨他入骨。
但慕容宝节今天没有来见他。
这比来见他更可怕。
如果慕容宝节怒气冲冲地闯进耳房,拍着桌子骂他忘恩负义,那他反而安心了。因为那说明慕容宝节还在用正常人的方式对待他。但慕容宝节没有来,说明这位大将军已经放弃了“正常人的方式”,转而用另一种更冷静、更彻底的方法来处理这个问题。
什么方法?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定会有。
傍晚时分,门忽然开了。
进来的不是慕容宝节,是慕容恪。这位公子哥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蓝布袍子,头上没有抹头油,身上没有熏香,手里也没有提着斗鸡笼。他进门时看了陈昭平手上的封条一眼,然后在那把破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我爹从大理寺回来了。”慕容恪开口时声音有些哑,像是抽了很多烟或者喝了很多酒,“他和孙管事划清了界限。他说孙管事下毒的事他毫不知情,是孙管事被人收买了,可能是杨思训的政敌,也可能是兵部里想搞垮他的人。他已经上表朝廷,请求自罚三年俸禄,理由是治家不严。”
陈昭平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慕容宝节这一步走得很绝——把孙管事推出去当替罪羊,承认治家不严但否认主使投毒。如果大理寺没有更直接的证据证明乌头膏是慕容宝节本人的,那么这个解释在律法上是站得住脚的。毕竟孙管事的口供里只提到了下药的人是沈氏,没有提到慕容宝节。而沈氏的口供,大理寺到现在还没有拿到。
“还有一件事。”慕容恪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沈氏昨晚被送走了。我爹派了一辆马车,让两个亲兵护送,说是送回洛阳。但我偷听到我爹和赵老兵说话——马车出城之后不是往东去洛阳,是往南。往终南山方向。”
陈昭平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往南,不是往东。
终南山。那座山里除了道观和猎户,什么都没有。不,还有一样东西——荒坟。每年冬天冻死在长安街头的乞丐、无钱下葬的流民、被主人打死后没人收尸的奴婢,最后都是被拉到终南山脚下的乱葬岗里,裹一张草席埋了了事。
他站起来,手上的封条绷紧了,勒得手腕生疼。他往门口走了一步,门外的皂隶立刻伸手挡住了他。他停下来,转回头看慕容恪,声音是哑的,但很稳。
“你能不能替我去一趟大理寺,找郑仁裕?告诉他沈氏被带走了,往终南山方向。”
慕容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陈昭平一眼,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陈昭平重新坐回床沿上。他把两只戴着封条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握得骨节咯吱作响。他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从慕容府到终南山大约三四个时辰的车程,如果阿蘅是昨晚被送走的,现在已经过去大半天了。就算慕容恪现在去大理寺报信,郑仁裕派人去追,快马也要一两个时辰才能追上。
来得及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慕容宝节把阿蘅送去终南山,不是因为陈昭平翻供而惩罚他。是因为阿蘅也变成了一个必须被消除的证据。她入府一个多月,一直在赵姨娘身边伺候,她知道赵姨娘的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喝的,她知道孙管事每天端药去后院的时间和规律,她知道赵姨娘在杨思训死的那天晚上说过什么话。她知道的太多,而知道的太多的人,在慕容宝节的棋局里从来只有一个下场。
陈昭平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他以为签了那份供状就能救阿蘅。他以为在大理寺翻供就能把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让阿蘅脱身。他以为慕容宝节至少在表面上会信守承诺,至少在还没有被彻底逼入绝境之前不会对阿蘅下手。
他错了。
慕容宝节从来不会把任何人的命当回事。阿蘅是,赵姨娘是,孙管事是,他陈昭平也是。所有人在慕容宝节眼里都只有两种——有用的和没用的。有用的时候给你端砚松烟,没用的时候连刀鞘都不给你留。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陈昭平坐在黑暗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算一拍,数到第三百拍的时候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门开了,进来的是赵老兵。
赵老兵手里端着一碗饭,一碗菜,放在桌上。他放碗的动作很轻,碗底磕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声音。然后他站在桌前,看着陈昭平,脸上的刀疤在烛光下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沈氏的事,公子已经告诉你了。”赵老兵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你透个底——今天下午将军从大理寺回来后,叫了四个亲信去书房,谈了一个时辰。出来之后,其中两个人去了马厩,备了快马。往北,不是往南。”
陈昭平抬起头看着赵老兵,等着他继续说。
“往北,是岐州方向。”赵老兵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往下说,“将军在岐州已经驻了兵。他要赶在大理寺签发逮捕令之前离开长安,去岐州。到了岐州,他手上有兵,就算是御令也动不了他。”
陈昭平听完这句话,只觉得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抽了一下。
慕容宝节要跑。
这位掌控右卫禁军十几年的大将军,在长安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要抛下一切逃到岐州去。这说明他已经知道大理寺掌握了足够定罪的证据,也说明留给陈昭平的时间不多了——慕容宝节走之前,一定会把该处理的尾巴都处理干净。而陈昭平就是那条最大的尾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陈昭平问。
赵老兵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刀疤,从眉骨一直摸到下巴。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很重。
“我跟着将军打了十七年的仗。十七年里我替他挡过三刀,救过他两次命。他从来记不得。但他欠别人的,一笔一笔,都记在他心里某个账本上。那账本里没有还,只有销。”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陈昭平。
“你是个好人。你媳妇也是。我不欠你什么,但我欠自己的良心。这话你听完算完,以后在任何地方碰到我,我不认识你。”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耳房,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陈昭平坐在床沿上,耳边反复回荡着赵老兵的话。十七年。替他挡过三刀,救过他两次命。一笔一笔,记在心里,但不是记在感恩的账本上,是记在“该销掉”的账本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慕容宝节今晚要跑。
如果慕容宝节跑了,带着亲信去了岐州,那么大理寺就算签了逮捕令也抓不到人。而慕容宝节一旦到了岐州,手上有兵,就像赵老兵说的那样,连御令都动不了他。到时候这个案子的所有证据——青瓷瓶、药渣、孙管事的口供、他自己的口供——全都会变成没有主犯的空证,而替罪羊永远不缺。
他必须赶在慕容宝节走之前,把消息传给郑仁裕。
但他戴着封条,门口守着皂隶,他出不去。
陈昭平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那盆文竹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第六根新芽已经完全破土,嫩黄的针叶在夜风里微微颤动。他把花盆往右挪了半寸,露出后面那只青瓷瓶。
真正的青瓷瓶。
瓶身上的裂纹在夜色里看不清,但他用手指摸得到——一道细细的、从瓶口一直裂到瓶底的纹路,顺着纹路摸上去,指尖能感觉到瓶壁内部的粉末残渣在轻轻摩擦。
他把瓶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端详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到门口,敲了敲门板。外面的皂隶应了一声,他把门拉开一条缝,对着门缝外轻声说了一句话。
“劳烦通报郑少卿,犯官陈昭平有紧急案情禀报。事关右卫大将军慕容宝节今夜动向。”
皂隶沉默了几息,然后快步走了。
陈昭平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如鼓。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能不能传到郑仁裕耳朵里。也不知道慕容宝节会比他快一步还是慢一步。
他只知道今夜的长安城,注定有人睡不着。
他走回窗边,把青瓷瓶重新放到文竹后面,然后低头看着那盆青翠的小东西。六根新芽密密匝匝地挤在花盆里,每一根都挺得笔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拼命往窗外的方向生长。
窗外没有月光。整座长安城今晚阴云密布,沉甸甸的云层压得很低,闷雷在远处天边隐隐滚动,像是有人在云端上擂着一面看不见的鼓。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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