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铁证如山

五月初八,陈昭平在慕容府的地位降到了底。

孙管事派人来收走了他桌上的端砚和松烟墨,换上了一方粗石砚和半截墨碇。笔墨虽小,信号却大——府里的幕僚分三等,头等用端砚松烟,二等用歙砚桐烟,三等用粗石砚杂墨。陈昭平从进府那天起用的就是头等的文房,现在一夜之间降到了三等,连那几个新招进来的明经都不如。

他没有抗议,也没有去找慕容宝节理论。他把粗石砚摆在桌上,磨了墨,继续誊抄那些无关紧要的文书。他抄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愤怒不是对慕容宝节的——他对慕容宝节早就没有期待了。那愤怒是对自己的。他恨自己在接过那只青瓷瓶的时候,居然真的以为慕容宝节会兑现承诺,会给他一个从七品的官职,会让他在长安站稳脚跟。他恨自己明知道那是一杯毒酒,还是仰头灌了下去,灌完之后还舔了舔嘴唇。

现在毒酒到了肚子里,烧的却是他自己的五脏六腑。

这天下午,赵老兵又来了一趟。他把一封家书交给陈昭平——是母亲从洛阳捎来的,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长安慕容府陈昭平收”,字迹不是母亲的,应该是托了街坊的代书先生写的。陈昭平拆开信,里面只有三句话:母亲身子硬朗,让他不用挂念;洛阳今年春旱,豆子贵了;阿蘅若是有空,托人捎点长安的布料回来。

陈昭平拿着信坐了很久。洛阳春旱,豆子贵了,而母亲还在磨豆腐。他寄回去的五两银子应该够她过上半年,但她大概舍不得花,把钱藏在了米缸里、炕洞里或者墙缝里,然后继续每天天不亮起来磨豆子。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和那枚羊脂白玉佩贴在一起。玉是凉的,纸是温的,隔着衣料同时贴在胸口上,一边凉一边温,像他此刻的心境——一半是算计的冷,一半是残余的暖。

赵老兵还没走,站在门口,像是在犹豫什么。陈昭平问他还有什么事,赵老兵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确认没人之后才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

“将军动了。”

陈昭平的心往下一沉。他追问什么意思,赵老兵说今天一早慕容宝节派人去了大理寺,不是去接受问话,是去递了一份名单。名单上列了慕容府最近裁撤的几名幕僚的姓名,理由是“行为不端、不宜留用”。陈昭平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这不是裁撤名单。”陈昭平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这是交给大理寺的嫌疑名单。慕容宝节在告诉郑仁裕——这几个人有问题,你们要查就查他们。”

赵老兵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那道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的刀疤在昏暗的耳房里显得格外深,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陈昭平谢过赵老兵,等他走了之后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他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握着,握得骨节发白。

他等的最后一丝幻想,今天碎干净了。

慕容宝节不是要把他“送远一点”,而是要用一份名单把他推到大理寺面前,让他变成嫌疑犯。如果郑仁裕真的把他列为嫌疑人,那他之前三次在大理寺做的那些滴水不漏的回答,不但救不了他,反而会变成他“蓄意隐瞒”的证据。到那时候他说的每一句谎话都会被重新审读,每一个漏洞都会被放大,而他陈昭平——一个没有功名、没有家世、没有靠山的寒门幕僚——就是整个案子里最完美的替罪羊。

他不能再等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陈昭平从地上爬起来,换上一件不起眼的灰色襕衫,把靴筒里的青瓷瓶重新塞紧,又把腰带内侧暗缝里的布局图按了按确认还在。然后他打开门,往耳房外走去。

走到前院时他碰上了孙管事。孙管事端着一盏茶正往书房方向走,看见陈昭平便停下来,脸上挂着那副千年不变的似笑非笑。

“陈先生这么晚了还要出门?”

“去东市买点纸。”陈昭平面不改色地说,“府里的纸裁得太粗,不好用。”

孙管事哦了一声,目光在陈昭平脸上停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继续往书房走了。陈昭平没有回头看他的背影,但他知道孙管事一定在某个拐角处停下脚步,让人跟着他。

果然,他走出慕容府后门没多久,就感觉到身后有一个影子不远不近地缀着。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而是保持着一个逛街般悠闲的节奏,穿过崇仁坊,经过平康坊,在东市里转了两圈,买了两刀纸,又在一家茶馆里坐下来喝了一壶茶。那个影子始终在他二三十步开外的地方晃着,没有消失。

陈昭平喝着茶,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他今晚本来想去大理寺找郑仁裕,但有了这条尾巴,他哪里都去不了。郑仁裕住在长安城东的永嘉坊,从东市过去要穿过三个坊,一路上全是暗巷窄街,甩掉一个人的机会很多——但那是在对方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的情况下。而他现在打草惊蛇了,慕容宝节的人会盯得更紧,他今晚就算甩掉了尾巴,第二天一早慕容宝节就会知道他半夜去过哪里。

必须换个办法。

他喝完茶,付了茶钱,抱着两刀纸慢悠悠地往回走。路过平康坊时他看见柳仲明又搂着一个歌伎从酒楼里出来,醉醺醺地往马车上爬,靴子蹬了三次才蹬上去。陈昭平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个曾经在贡院门口嘲笑过他的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主意。

他快步走回慕容府,把纸放到耳房里,然后去敲了慕容恪的门。

慕容恪正准备出门,穿着一身花团锦簇的绸袍,头上抹了半斤头油,身上熏了至少三种香料,正准备去平康坊赴一场斗鸡的约会。陈昭平开门见山地说自己想跟他一起去,说是在府里闷久了想散散心。

慕容恪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说你这块木头终于开花了,拽着陈昭平就往外走。

两人坐着慕容府的马车到了平康坊,进了一家叫醉芳楼的酒肆。慕容恪在这里是熟客,一进门就有龟奴迎上来,把他引到二楼一间雅间里。陈昭平跟在后面,注意到醉芳楼对面就是大理寺设在平康坊的一处值房——那是大理寺皂隶夜间巡逻时的歇脚点,门口挂着两盏写着“大理寺”三个字的灯笼,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他并不是要和慕容恪斗鸡。

他需要一个不在慕容府的夜晚,还需要一个能证明他去了哪里、干了什么的证人。慕容恪是最好的证人——他是慕容宝节的亲儿子,他说的话没人会怀疑。而醉芳楼对面的大理寺值房,会记录下今晚所有进出人员的踪迹。

如果有一封举报信在明天出现在郑仁裕案头,而送信的人能证明自己昨晚和慕容恪在平康坊喝酒,全程没有离开过——那么至少,没有人能说他偷偷去过大理寺。

陈昭平在雅间里坐下来,端起酒杯,和慕容恪碰了一下。酒是汾酒,清冽甘醇,入喉像一把温热的刀。慕容恪喝到第三杯就话多了起来,开始吹嘘他的黑羽斗鸡明天一定能打赢杨二的那只芦花鸡。陈昭平应和着他,眼睛却一直瞟着楼下那两盏写着“大理寺”三个字的灯笼。

喝到亥时三刻,慕容恪已经醉得趴在了桌上。陈昭平把他扶起来,叫了两个龟奴帮忙抬上马车,然后跟着车回了慕容府。他把慕容恪送回房,又跟他的贴身小厮交代了几句,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回了自己的耳房。

他的每一步都在被人看着。

关上门后他立即蹲下身子,从床板下面取出那只封着红蜡的青瓷瓶,又取出一张空白的纸。他磨了墨,铺开纸,开始写一封匿名的举报信。他故意用左手写,字迹歪歪扭扭,像一个文化程度不高的人写的。信的内容很简短,只有几行字——

“杨将军之死与慕容府幕僚陈昭平无关,此人不过是被推出来的挡箭牌。真正的元凶另有其人。大理寺若想查明真相,请查慕容府赵姨娘所饮之安神汤,其药渣藏于慕容府后厨灶台之下第三块砖中。”

他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确认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然后把信折好,塞进一只没有署名的信封里。信封上只写了“大理寺少卿郑大人亲启”几个字,同样是用左手写的。

做完这一切,他忽然停下来,盯着桌上那只青瓷瓶。瓶子里的残渣是唯一的物证,而他将要把它的去向写在举报信里。这意味着,一旦郑仁裕查到药渣,就会追查毒药的来源。而毒药的来源,最终会指向慕容宝节。

他犹豫了几息,然后伸手拿起青瓷瓶,用桌角的粗布垫着轻轻敲了一下。瓶身上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裂纹在烛光下泛着银白的光。他没有继续敲,只是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纹,然后重新用布把它包好,塞回了靴筒里。

这个瓶子还是完整的。而它应该在什么时候碎掉,他还没有想好。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信藏进袖子里,开门出了耳房。清晨的慕容府一片寂静,廊下的灯笼已经熄了,院子里弥漫着露水和艾草混合的气味。他走到后门附近时忽然停下来——后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瘦小,穿着粗布衣裳,在晨雾里弯着腰扫地。是阿蘅。

陈昭平走过去,在她身后站了片刻。阿蘅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是他,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两人对视了一瞬间,谁都没有说话。陈昭平从袖子里取出那封信,塞进她手里,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

“替我送它。”

阿蘅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没有问他信里写了什么,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去送。她只是把信封塞进自己怀里,藏在粗布衣襟下面,然后继续低头扫地。

陈昭平转身走了。他走回耳房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这封信出了差错,阿蘅会怎么样?

他不敢往下想。

辰时三刻,阿蘅跟着府里去西市采买的丫鬟队伍出了门。她背上背着一个装布料的大竹筐,和另外三个丫鬟一起,从慕容府后门鱼贯而出。没有人怀疑一个梳头的丫头去西市能有什么问题——赵姨娘最近确实想买几匹蜀锦做夏衣,孙管事昨天才批准了采买单子。

一行人在西市转了大半个时辰,买了布匹、针线、香料。阿蘅趁另外三个人在布庄里讨价还价的空档,说要去方便一下,背着竹筐拐进了隔壁那条街。她穿过两个巷口,找到一家代写书信的摊子,把陈昭平交给她的信放在摊子上,对摊主说这是昨天有位客人让我帮忙送的信,我找不到地方了,麻烦你帮我送去顺义坊大理寺衙门门口就行。她说完放下十文铜钱,转身便走。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童生,戴着一副断了腿用线缠着的眼镜,看了看信封上的字,又看了看那十文铜钱,把信揣进了怀里。

当天傍晚,这封信出现在了大理寺少卿郑仁裕的案头。

郑仁裕拆开信,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望着窗外的大理寺庭院,站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转过身,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两个皂隶推门进来。郑仁裕把信放在桌上,用指尖点了点。

“去查慕容府后厨。今晚就去。趁天还没黑透,找个由头进去。记住——不要说是查案,就说大理寺排查全城药材铺,怀疑有假药流入各府厨房,例行检查。”

皂隶领命退下。郑仁裕重新坐回案前,把信夹进杨思训案的卷宗里。他的手很稳,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被打磨过的铁钉。

半个时辰后,两个穿着便服的大理寺皂隶敲开了慕容府的后门。他们出示了大理寺的腰牌,说奉令排查假药材,要到后厨检查药渣。守门的家丁不敢阻拦,领着他们去了厨房。

两个皂隶在厨房里翻检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搬开后厨角落里的一张旧案板,在灶台底下第三块砖的位置找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陶罐。陶罐封着红布,打开后里面是黑褐色的药渣,已经干透了,但凑近一闻,有一股极其微弱的苦杏仁味。

皂隶把陶罐封好,收进随身携带的布袋里,对家丁说这是例行取样,然后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当天夜里,陈昭平躺在床上,听见后厨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动静。声音不大,片刻之后就安静了。他在黑暗中睁开眼,嘴角动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太浅,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

窗台上,那盆文竹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第五根新芽已经破土而出,向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光缓缓地探出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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