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报复的种子

岭南的瘴气是从山坳里升起来的。

陈昭平第一次看见瘴气的时候以为是雾。那是一种白中带黄的气体,从山谷底部的腐叶和死水里慢慢蒸腾出来,贴着地面无声地蔓延,像一条巨大的、没有骨头的蛇。吴差役说这叫“桃花瘴”,每年三四月桃花开的时候最毒,吸进去先是头晕,然后发烧,然后拉肚子,最后整个人干成一具骨头架子。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嚼着槟榔,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今天的天气。

队伍走到第二十三天的时候,四个解差倒了两个。一个发烧说胡话,一个上吐下泻站不起来。吴差役在最近的一个村子里雇了两个挑夫,把病倒的人扶上板车拖着走。他自己也开始嚼槟榔,还给陈昭平和慕容宝节一人分了一把。陈昭平嚼了,又苦又涩,满嘴通红,但确实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慕容宝节没嚼,他把槟榔揣进了怀里,说要留着。

陈昭平不知道他留着做什么。也许是留着临死前再嚼,至少死的时候嘴里有点味道。

这二十多天里,两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陈昭平试过几次——在歇脚的时候把水壶递过去,或者在分干粮的时候多掰半块饼放在慕容宝节那边的石头上。慕容宝节每次都会接,但从不说谢。他只是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陈昭平一眼,然后低下头默默地吃喝。

阿蘅送的那双新布鞋陈昭平一直没舍得穿,藏在行囊里,和母亲的信放在一起。他自己的旧鞋已经磨穿了两个洞,脚趾露在外面,被碎石割得全是血口子。吴差役给了他一块破布让他裹脚,他就裹着,每天走完路拆下来洗,洗完晾在行囊上,第二天再裹上。

走到第二十八天的时候,他们到了衡州。

衡州是岭南的门户。从这里往南就没有官道了,全是山路和野径。吴差役说要在衡州歇两天,补一些干粮和药材,等两个病倒的解差缓过来再走。他们在衡州城外的驿站落了脚——说是驿站,其实就是几间建在驿道边上的木棚,棚顶铺着树皮,风大一点就哗啦啦响。

第二天傍晚,驿站里来了一个从岭南过来的流放犯。

那人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原先是京兆府的功曹参军,因为一桩田产官司得罪了人,被流放崖州,在那里待了六年,遇赦才回来。他赶路赶得满身泥泞,窝在驿站角落里烤火,和吴差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陈昭平坐在旁边,听他们聊岭南的事。周老头说崖州那地方一年四季都是夏天,蛇比人多,蚊子比蛇多。他说他在崖州种了六年甘蔗,练出了一身摸黑砍甘蔗的本事。说这些的时候他笑呵呵的,把袖子卷起来给吴差役看他胳膊上密密麻麻的疤痕——那不是砍甘蔗砍的,是鞭子打的。

“岭南那地方,能把人骨头都泡软了。”周老头把一根柴火丢进火堆里,溅起一蓬火星,“但软了也好,软了就不想那些硬邦邦的事了。”

陈昭平正要开口问什么,慕容宝节忽然在一旁开口了。

“你在崖州,听说过一个叫崔敬的人吗?”

周老头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听说过。崔敬原来是兵部的库部郎中,去年因为军粮案被流放到崖州,到了之后没多久就病死了。慕容宝节听完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把目光重新投进了火堆里。

陈昭平知道崔敬是谁。崔敬是杨思训在兵部仅剩的两个郎中之——杨思训死后,兵部里和杨思训有旧的人被清洗了一轮,崔敬被翻出了一桩旧账,流放崖州。当时陈昭平在慕容府誊抄文书的时候见过这份流放文书,文书上批的是一个“准”字,字迹是慕容宝节的。

现在慕容宝节问他死了没有。

陈昭平没有戳破,但他心里有一根弦被拨了一下。慕容宝节不是无缘无故问崔敬的。他在打听。打听兵部那些被他牵连过的人现在怎么样了。为什么打听?因为他在岭南没有靠山,没有故旧,甚至连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而一个被判流放、永不叙用的废人,如果没有靠山,在岭南活不过一个雨季。

他在找能替他说话的人。

那天夜里,陈昭平被一个声音惊醒了。

不是雷声,不是风声,是人声——从隔壁木棚里传出来的,压得很低的说话声。他躺在稻草堆里侧耳听了一会儿,辨认出是慕容宝节在和人说话。不是自言自语,是真的在和人说,有问有答。另一个声音不是解差,不是吴差役,而是一个他在驿站里没听过的声音。

陈昭平悄悄爬起来,从木棚的缝隙往外看。慕容宝节坐在火堆旁边,对面坐着一个人,穿着灰布袍子,头上戴着斗笠,背对着陈昭平。那人从怀里取出一卷东西递给慕容宝节,慕容宝节接过去对着火光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把东西塞进了自己怀里。

整个过程很短,短到陈昭平还没有来得及辨认那个人是谁,他就已经站起来走了。斗笠遮住了他的脸,脚步极快,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

陈昭平退回稻草堆里,心跳得很快。

那卷东西是什么?那个人是谁?从长安追到衡州,三千多里路,不可能是偶然碰上的。只有一种可能——是慕容宝节在出长安之前就已经安排好的。他早就知道自己有可能被流放,早就安排了人沿途接应。

但他已经被判流放,永不叙用,还能翻出什么浪?

陈昭平忽然想起赵老兵在长安说的那句话——“到了岐州,他手上有兵,就算是御令也动不了他。”现在岐州是去不了了,但慕容宝节在朝中经营了十几年,他的关系网不是一根绳,是一张网。这张网里有多少个结,每一个结连着谁,陈昭平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如果这张网还在,如果有人在沿途替他传递消息,那么慕容宝节就还没有认输。

第二天一早,队伍重新上路。两个病倒的解差已经好了大半,吴差役决定不再耽搁,直接往南翻山。临走前他发了一圈干粮,每人三块胡饼一小袋炒面,说是要撑到桂州才有下一处驿站。

陈昭平接过干粮时特意观察了一下慕容宝节。慕容宝节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些,走路时背也比前几天挺直了一点点。这点变化很小,小到旁人根本看不出来,但陈昭平看出来了。他读了慕容宝节快三个月的表情,知道这个人脸上的每一道纹路意味着什么。

昨天晚上那卷东西,给了慕容宝节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决定找机会问。

机会在三天之后才来。那天下午队伍在一条溪边停下来歇脚,吴差役让解差们下水洗个澡,顺便灌满水囊。陈昭平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泡脚,脚上的血口子被冰凉的溪水一激,疼得他龇牙咧嘴。

慕容宝节也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没有泡脚,只是盯着溪水发呆。

陈昭平把脚从水里收上来,穿好破鞋,走到慕容宝节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谁也不看谁。

“你昨晚在驿站见的那个戴斗笠的人,是谁?”

慕容宝节没有动。他的目光仍然落在溪水上,水面反射的正午日光碎成无数片金鳞,在他浑浊的眼睛里跳动着。

“你看错了。”他说。

“我没看错。”陈昭平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怀里现在塞着一卷东西。从长安送到衡州,三千多里路,能让人这么远送来的,不会是家书。”

慕容宝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转过头,看着陈昭平。他的眼神里有陈昭平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戒备,而是一种疲惫到极点之后的坦率。

“是一封信。”慕容宝节说,“从长安来的。郑仁裕签发了对岐州折冲府的稽查令。兵部派了李道宗去接管右卫。本将军在岐州的三营兵,昨天已经被调走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毫无关系的邸报。但陈昭平听出了这些话底下的东西——慕容宝节最后的后路,断了。

岐州的三营兵是他经营了半年才扎下去的根,是他逃亡计划里最关键的一步棋。现在兵被调走了,岐州换了人,他在长安以北再也没有任何兵力和地盘。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所以昨晚那人不是来帮你的。”陈昭平说,“是来告诉你,你的后路没了。”

慕容宝节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把目光重新投进溪水里,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李道宗是谁吗?”

陈昭平摇了摇头。

“李道宗是高宗皇帝的堂弟。当年在辽东,我和他一起打过仗。他是第一个攻上城墙的,我是第二个。后来庆功宴上他喝醉了,说我抢了他的先登功。我跟他说,战场上的功劳是谁的就是谁的,抢不来。”慕容宝节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他记了我二十年。现在他替我来收尾了。”

陈昭平听完没有说话。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慕容宝节不是在打听崔敬的下落给自己找后路,他是在确认一件事。确认那些被他牵连、被他排挤、被他出卖过的人,现在是不是都在等他死。

答案是肯定的。

从那天之后,慕容宝节再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他走路的时候不再低头了,也不再拖沓。他把腰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稳,像是在训练场上走队列。解差们觉得奇怪,私下嘀咕说这老家伙是不是疯了,流放路上还摆将军的谱。只有陈昭平知道,慕容宝节不是摆谱,他是在收拾自己。

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在倒下之前站得直一点。

过了衡州,路越来越难走。官道到了这里彻底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盘在山腰上的羊肠小道,左边是峭壁,右边是深不见底的山涧。吴差役让所有人都把木枷解了,说这路上戴着枷反而容易摔死。慕容宝节的重枷被卸下来时,陈昭平看见他的手腕上磨出了两圈深深的凹痕,皮磨穿了,露出底下白惨惨的筋骨。

他在凹痕上缠了两圈破布,把袖子拉下来盖住,继续走。

第三十五天,队伍到了韶州。

韶州是岭南重镇,有城,有衙署,有驻军。吴差役说要在韶州多歇几天,让本地官府在流放文书上盖章,同时补充接下来去流放地的给养。慕容宝节的流放地在钦州,陈昭平的也在钦州——这是圣旨上特意写的,两个人一并发配到同一个地方,用吴差役的话说,叫做“打包送走”。

他们在韶州城南的一间驿站里安顿下来。驿站不大,但比路上那些木棚强多了,至少墙是砖砌的,窗户糊了新纸。陈昭平被安排在一间通铺上,和几个解差挤在一起。慕容宝节被单独关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屋里,门口留了一个人看守。

当天夜里,陈昭平又失眠了。

他躺在通铺上,听着解差们此起彼伏的鼾声,望着天花板上被油灯熏出的一大片黑渍。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长安时也失眠,在崇仁坊那间破屋里,裹着一床薄被,听着老鼠在房梁上跑来跑去。那时候他脑子里想的是功名,是前程,是怎样在长安站稳脚跟。现在他想的是另外一些东西——阿蘅有没有安全回到洛阳,母亲会不会在邻居面前抬不起头,文竹的第八根新芽能撑到岭南的雨季吗。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到通铺下面的行囊里摸了摸。文竹还在,盆里的土有些干了,他打算明天找吴差役要点水浇上。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细微的说话声。

陈昭平竖起耳朵。声音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是慕容宝节住的那间屋子的方向。他轻轻爬起来,赤着脚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他听见慕容宝节的声音——这个人在压低嗓子说话,声音很轻,但语气很急。另一个声音也在说话,比慕容宝节的声音更低,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是一阵沉默,接着是什么东西被撕开的声音,很轻,很短。

然后慕容宝节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他说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陈昭平都听见了。

“你回去告诉那边,就说本将军死在岭南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门板另一边又传来低低的说话声,然后脚步声匆匆远去。

陈昭平回到通铺上躺下,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慕容宝节刚才说的是——“还有一件事要做”。在兵权没了、后路断了、被流放岭南的路上,他还有什么事情能做?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很冷,灰浆粗糙,贴在他脸上像砂纸。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答案。

那个答案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慕容宝节要报复。

报复谁?不是郑仁裕,不是李道宗,不是那些他扳不倒的人。是那个把他从神坛上拽下来的人——那个在大理寺翻供、把青瓷瓶交给郑仁裕、让他所有计划功亏一篑的人。

陈昭平躺在通铺上,两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

窗外,岭南的雨开始下了。不是长安那种细细密密的春雨,是又急又猛的暴雨,打在树皮屋顶上像无数只手在擂鼓。雨水从窗纸的缝隙里溅进来,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叶子上。

第八根新芽在暴雨中微微颤抖着。

第九根还没有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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