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局中局

陈昭平在韶州驿站的后院找到了吴差役。

吴差役正蹲在一口井边洗脸,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被日头晒得黝黑的小臂。他听见陈昭平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要是来问慕容宝节昨晚见了谁,我不知道。”

陈昭平在他旁边蹲下来,没有接话。井水从吴差役的手指缝里滴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很快就蒸发得无影无踪。岭南的太阳不像长安那样温吞,它直接、暴烈,晒在人身上像被烙铁贴着。

“但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吴差役甩干手上的水,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翻到某一页,“昨天晚上韶州知州派人来传了话。朝廷来了公文,说慕容宝节在岐州的三营兵虽然调走了,但岐州那边还有人和他暗通消息。公文让沿途各州县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他。”

他合上册子,转过头看着陈昭平:“但昨天晚上,有人接近他了。”

陈昭平没有告诉吴差役自己听到了什么。他谢过吴差役,起身走回了驿站的前院。前院里有几个解差正围在一起掷骰子,慕容宝节蹲在墙角晒太阳,木枷搁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陈昭平从他面前走过时故意放慢了脚步。慕容宝节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抽搐,是某种刻意压制的、近乎嘲弄的弧度。

陈昭平走进通铺间,从行囊里取出那盆文竹,放在窗台上。盆里的土已经干了,第八根新芽的针叶微微发卷,边缘泛着一层枯黄。他到井边打了一碗水,用手指蘸着一点一点地洒在土面上。水渗进干涸的泥土时发出轻微的嗞嗞声,像什么东西在轻轻叹息。

他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新芽朝着窗户外面。窗外是韶州灰扑扑的城墙和一角灼热的天。做完这一切,他走到慕容宝节面前,在他对面蹲了下来。

“我知道你还有事要做。”陈昭平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昨晚说的话我听见了。”

慕容宝节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和之前在溪边时一模一样——疲惫到极点之后的坦率,不加掩饰,也不加修饰。

“你听见了,然后呢?你要去告诉吴差役?”

陈昭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慕容宝节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你要我替你做什么?”

慕容宝节愣了一下。这一愣很短,但被陈昭平捕捉到了。这位前大将军显然没有料到陈昭平会主动开口——他以为陈昭平会告发他、戒备他,或者至少离他远一点。但陈昭平没有。这个被他拉进泥潭又被他推出去当挡箭牌的寒门秀才,反而走上来问他要不要帮忙。

“你为什么还要帮我?”慕容宝节的声音里有了一种陈昭平从未听过的东西——困惑。不是装出来的困惑,是真实的、发自内心的不解。一个在权力场里滚了二十多年、算计过无数人也被无数人算计过的老将,无法理解一个已经被他害到这步田地的人为什么还要帮他。

陈昭平低头看着自己裹着破布的脚,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因为你把我从贡院门口的破屋里捡回来。就算你后来要我的命,当初那三天——我进了慕容府之后头三天的日子,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好的日子。有床,有热饭,有桌上有笔墨。我娘要是知道我在长安住过那样的屋子,她会觉得我出息了。”

慕容宝节看着陈昭平,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

两个人蹲在韶州驿站墙角下,头顶是岭南毒辣的日头,脚边是被晒得发白的泥土。解差们在不远处掷骰子,骰子落在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夹杂着粗野的叫骂和哄笑。

过了很久,慕容宝节开口了。

“我要你帮我写一封信。”

他让陈昭平从行囊里取纸笔。陈昭平的文房四宝在路上丢了一半,只剩下半截墨碇和一支秃了头的狼毫。他磨了墨,铺开纸,把行囊翻过来垫在膝盖上当桌板。

慕容宝节开始念,念得极慢。信是写给岐州折冲府一个姓马的都尉的。信里说,他在钦州一切尚可,请马都尉转告岐州旧部不必挂念。他说岐州的兵权已交,大家各安天命便是,不要再替他奔走,也不要再往长安递什么诉状。他慕容宝节此生已矣,唯一放不下的是当年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们,希望他们在新帅手下好生当差,不要再被牵连。

陈昭平一字一句地写着。写到“此生已矣”四个字时他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写完之后他把信举起来,让慕容宝节过目。慕容宝节看了两遍,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个让陈昭平意想不到的举动——他从囚衣内襟撕下一块布,咬破手指,在布上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血字:“照此。”

他让陈昭平把血书叠好塞进信封,说是让马都尉验看笔迹用的。马都尉跟了他十几年,认得他的血书。

陈昭平照做了。他封好信,正要起身去找吴差役寄信,慕容宝节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慕容宝节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帮我把这封信寄出去之前,誊抄一份。抄件你自己留着。”

陈昭平问他为什么。慕容宝节说了一句让他脊背发凉的话。

“因为这封信到了岐州之后,会有人把它抄成五六份,分送到长安各个衙门。到那时候,朝廷会认为我在岭南还不老实,还在联络旧部图谋不轨。而我需要有人证明——这封信上写的是让旧部别再替我奔走,不是让他们继续谋反。”

陈昭平听完,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

慕容宝节在给自己备后手——不是保命的后手,是保名的后手。他明明可以让马都尉直接替他运作翻案,但他写的却是“不要再替我奔走”。这封信一旦被朝廷截获,朝廷的人如果仔细看内容,就会发现慕容宝节已经在“认罪自贬”。但如果不仔细看,只看信是从岭南流放地寄往岐州驻军的,就会认定他还在串联谋反。

哪一种解读占了上风,取决于朝中还有没有人愿意替他说话。而他需要的,就是那份誊抄的留底——一份能证明他写了什么的证据。

“你是在赌。”陈昭平说,“赌朝廷会有人替你说话。”

“不是赌。”慕容宝节靠在墙上,仰头望着岭南白花花的天空,眯起了眼睛,“是最后一步棋。下完了这步,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陈昭平把信誊抄了一遍。抄完之后他把原件塞进信封里交给吴差役寄走,把抄件折成小方块塞进了腰带内侧的暗缝里。暗缝里原本塞着慕容府和右屯卫大营的布局图,现在多了一样东西。

当天傍晚,吴差役从韶州知州衙门回来,带来一个消息——原定后天出发去钦州的行程要提前,明天一早就走。因为钦州方面来了公文,说最近当地出了疫病,怕拖久了不好进去,让他们尽快赶到。

队伍在第二天清晨出发。韶州的城墙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道灰色的线,消失在山岭背后。路过了韶州就不再是山路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丘陵和沼泽。沼泽地里的水是铁锈色的,水面浮着一层彩色的油膜,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吴差役说这叫“毒水”,不能碰,碰了皮肤会烂。

陈昭平把行囊背在胸前,小心翼翼地踩着干燥的草墩往前走。慕容宝节跟在他后面几步远的地方,走路时不再看脚下了,而是一直望着南边。南边是连绵不绝的群山,山的背后就是钦州。

走了两天,他们到了浈阳。

浈阳是个小镇,坐落在浈水边上。镇子小得只有一条街,街两边是竹木搭成的吊脚楼,楼下淌着浑浊的河水,楼上住着人。吴差役说今晚就在镇外的驿站过夜,明天一口气走到钦州。

驿站已经废弃了半截。屋顶塌了一角,梁柱被白蚁蛀得千疮百孔,用手一碰就簌簌地掉木屑。吴差役骂了一句脏话,让解差们把坍塌的那半间清出来,好歹凑合一晚。

陈昭平在驿站的破院子里找了一处干燥的角落坐下,把文竹从行囊里取出来透气。第八根新芽已经枯了,针叶全部发黄,用手一碰就碎成了粉末。但第九根新芽从泥土里冒了出来,嫩绿的尖尖只有米粒大小,顶着一点灰白色的泥土。

他正在看文竹,慕容宝节忽然从驿站里走出来,径直朝他这边走来。慕容宝节走路的姿势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刻意的挺拔,而是一种更加自然的、不经意的挺直。仿佛他在过去三十多天的跋涉里已经逐渐习惯了这副被剥夺了一切头衔和权力的躯体,开始学着用一个普通人的方式走路。

他在陈昭平旁边坐下来,没有看文竹,而是看着远处被暮色染成青紫色的浈水。

“我在长安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慕容宝节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了之前那种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梦见我爹在田埂上割麦子。他死了快四十年了,我从来没梦见过他。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爬那么高,不怕摔吗?”

陈昭平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我醒来之后想了很久。我爹死的时候我七岁,我家是种地的,不是当官的。我能爬到这个位置,全靠一刀一枪打出来的。我有时候自己也想不通——一个种地的儿子,怎么就成了右卫大将军?凭什么是我?”他停了一下,把目光从浈水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手腕上那两圈被木枷磨出的疤痕上,“现在我想通了。凭的不是我多能打,是我够狠。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狠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他转过头看着陈昭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比我强。你至少还记得自己是谁。”

陈昭平低下头,把文竹盆里的碎土拂干净。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我拜托你一件事。”慕容宝节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到了钦州之后,你把那份誊抄的信寄给我儿子。告诉他,他爹最后做的这件事,不是为了翻案,是为了让他以后不用替他爹还债。”

陈昭平把花盆放下,看着慕容宝节的眼睛。那双曾经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现在浑浊了,但浑浊的深处还有一种不肯熄灭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

浈水对岸,太阳的最后一道光沉入了山脊。岭南的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墨黑。驿站的破院子里点起了一堆篝火,解差们围在火边烤干粮,火星子在夜风里飞起来,像一群仓皇逃离的萤火虫。

陈昭平把文竹放回行囊里,靠着墙闭上了眼睛。但他没有睡。他在听。听慕容宝节的呼吸声——那个呼吸声很平稳,平稳得不像是一个知道自己余生只剩下钦州那片瘴疠之地的人该有的呼吸。

好像他真的把最后一步棋下完了,输赢已经不重要了。

夜渐深了。浈水在黑暗中哗哗地流着,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反复地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陈昭平在睡着之前想起了慕容宝节刚才说的那句话——“你比我强。你至少还记得自己是谁。”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记得。

但他知道,他行囊里有一盆文竹,文竹的第九根新芽正在夜色里悄悄地生长。而明天,他们就要到钦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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