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一,陈昭平天不亮就起了床。
他把那件灰色襕衫穿得整整齐齐,袖口的补丁被阿蘅缝过了,针脚细密,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桌上那盆文竹他又浇了一遍水,水从盆底渗出来洇湿了一小片桌面,他用袖子擦干了,然后把花盆挪到了窗台正中间的位置——那里阳光最好,过了辰时就能晒到。
青瓷瓶还藏在花盆后面。他挪花盆时手指碰到了瓶身,冰凉的触感沿着指尖一路传到手腕。他没有把瓶子拿出来,只是用花盆把它挡得更严实了些。
卯时三刻,大理寺的人到了。
来的是六个皂隶和一个书吏,没有郑仁裕。书吏递上传唤文书,语气例行公事,说大理寺请陈先生去问几句话。陈昭平接过文书看了看,点了点头,跟着他们往外走。走到前院时他看见慕容宝节站在正堂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和身旁一个幕僚低声说话。两人目光对了一下,慕容宝节微微颔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里的意思陈昭平读懂了——按昨晚说好的来。
他没有回应那个笑,低下头继续走。路过正堂侧门时他看见赵老兵站在廊下,手里按着腰刀,脸上的刀疤在晨光里泛着青白。赵老兵没有和他说话,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那一下轻得几乎看不见,但陈昭平看见了。
大理寺的审讯室和上次他来时一模一样——四面白墙,一张旧得掉漆的木案,两把椅子面对面摆着。但今天坐在案后的不是郑仁裕,而是两个主簿和一个录事。陈昭平被带到椅子上坐下,皂隶给他松了绑,然后退到门口站定。
审讯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主簿问的问题和之前郑仁裕问的大同小异——四月十二日宴席上的细节、杨思训的酒量、慕容宝节的情绪、杨思训离席时的步态。陈昭平一一作答,答案和之前三次一模一样。他在心里默数着每一个问题,数到第二十三个的时候,主簿忽然换了一个方向。
“慕容府后厨灶台下搜出的药渣,你可知情?”
陈昭平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这就是慕容宝节昨晚让他签的那份供状要对付的问题。按照供状上的说辞,他现在应该说药渣是自己放的,是杨思训遗孀指使的。
他沉默了两息。
这两息很短,但在他自己的感知里长得像两个时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擂鼓,听见门外走廊里有皂隶走过的脚步声,听见远处某间审讯室里传来什么人压抑的哭声。
然后他开口了。
“草民不知情。”
主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了些,说慕容府的孙管事已经招了,那药渣和草民的妻子沈氏有关,问陈昭平如何解释。陈昭平听完后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恰到好处的震惊——不是夸张的震惊,而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突然发现自己被卷入天大冤案时该有的那种震惊。
“大人明鉴。”他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点,但语气仍然克制,“拙荆沈氏入慕容府不过月余,平日只在赵姨娘院中梳头洒扫,从未踏足后厨半步。孙管事说她下药,可有证据?可有人亲眼看见?除了孙管事一面之词,还有没有旁证?”
主簿没有回答。陈昭平从对方的沉默里读到了一个信息——没有旁证。孙管事的口供是孤证,而慕容宝节承诺过“沈氏今晚就放”,说明大理寺目前并没有足够证据扣住阿蘅。
他心中稍定,面上却更加沉痛,说自己夫妇二人出身寒微,蒙慕容将军收留才得糊口,绝不敢做伤天害理之事。至于杨思训遗孀指使一说,更是无稽之谈——他陈昭平与杨府素无往来,连杨府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杨遗孀凭什么指使他?
这几句话不在慕容宝节给他的供状上。他说的时候心跳如鼓,但面上纹丝不动。
主簿和录事对视了一眼,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宣布今日问话到此结束,让他在外间候着。
陈昭平被带到审讯室外面一间小屋子里等候。屋子很小,只有四面白墙和一条长凳。他在长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两件事。
第一件——他今天没有按慕容宝节的剧本走。慕容宝节昨晚给他写的那四句话,他一句都没说。慕容宝节很快就会知道这件事,而一旦知道,那些承诺——“沈氏今晚就放”“三年后给你一个七品”——全都会变成泡影。
第二件——他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他赌了一件事。他赌郑仁裕不是一个能被慕容宝节收买的人。他赌大理寺在查了这么多天之后,手上已经掌握了一些他陈昭平不知道的证据。他赌自己的翻供会让郑仁裕意识到,这个案子背后还有更大的鱼。
赌注是他的命。
午后时分,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这次进来的是郑仁裕本人。
这位大理寺少卿今天穿了一身整齐的官服,头戴乌纱,腰束银带,走路时袍摆生风。他在案后坐下,把一叠卷宗放在桌上,然后抬起眼看着陈昭平,目光沉静而锋利。
“你今天说的话,和你之前三次说的,有些地方对不上。”郑仁裕翻开卷宗,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上次你说杨思训席间只饮了三杯酒。今天你说记不清了。为什么?”
陈昭平心里一凛。他上次说的是三杯,今天说的确实是记不清了——不是记不清,是他故意改了,因为他要给自己留出翻供的空间。一个把所有细节都记得分毫不差的人是不可信的,而一个在某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上模糊不清的人,反而更像一个诚实的证人。
“回大人,草民上次答话时心中紧张,有些地方说得过于确凿。回去后反复思量,觉得还是如实说‘记不清’更为妥当。”
郑仁裕盯着他看了几息,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转而翻到了卷宗的另一页。
“慕容府搜出的药渣,大理寺已经验明了。乌头碱,剂量微小,长期服用会导致胸闷乏力,和杨思训死前症状相似。”他合上卷宗,身体微微前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昭平摇了摇头。
“意味着杨思训很可能不是第一个中毒的人。”郑仁裕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的,“赵姨娘被人下了三四个月的乌头,症状和杨思训死前一模一样。本官有理由怀疑,有人在拿赵姨娘试药。试好了剂量,再用到杨思训身上。”
陈昭平听完这句话,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郑仁裕已经查到了比他想得更深的地方。孙管事的口供说药渣是阿蘅放的,但郑仁裕没有止步于这个供词,而是从毒理上推断出了“试药”这个环节。而一旦“试药”成立,那么阿蘅就不可能是下毒的人——她入府才一个月,赵姨娘的药却已经喝了三四个月了。
时间对不上。
这个漏洞不是他陈昭平指出的,是郑仁裕自己发现的。
他心中那根绷了一上午的弦终于松了一丝,但他没有让这一丝松懈在脸上露出来。他仍然保持着那个老实本分、受宠若惊的表情,等着郑仁裕继续问。
郑仁裕却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你昨晚签了一份供状,是慕容宝节给你的。”他不是在问,是在陈述,“供状上写着,毒是你下的,是杨思训遗孀指使的。现在你告诉本官,那份供状是你自愿签的,还是有人逼你签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间。陈昭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蜷着,指甲掐进了掌心的旧伤疤里。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郑仁裕的眼睛。
“是草民自愿签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因为如果草民不签,拙荆沈氏今晚不会被放出来。慕容将军答应过,只要草民签了那份供状,就放沈氏回洛阳。”
郑仁裕的目光闪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陈昭平捕捉到了。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终于走到陷阱边缘时才会有的专注。
“所以你是承认,那份供状是假的?”
“草民承认。”陈昭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做出了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个决定,“供状是假的,药渣不是沈氏放的,杨思训的死也不是杨遗孀指使的。草民不知道是谁放了药渣,但草民知道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勇气。
“四月十二日那场宴席上,杨思训喝的那杯酒,不是普通的酒。”
郑仁裕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边的卷宗翻到了空白的一页,提起了笔。那支笔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落在纸上,像一只停驻的飞蛾。
“什么酒?”他问。
“乌头酒。”陈昭平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慕容宝节有一只青瓷瓶,西域来的乌头膏,入酒无色无味。四月十二日那天,他把药倒进了壶中暗格,亲手斟给了杨思训。”
郑仁裕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笔尖在纸上留下的字迹比之前重了几分。陈昭平注意到了这个细节——郑仁裕在压抑着什么。
“那只青瓷瓶现在何处?”
陈昭平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睛,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然后他从靴筒里取出了那只封着红蜡的青瓷瓶——瓶身光素无纹,完好无损,和慕容宝节当初交给他的那只一模一样。
他把瓶子放在桌上。
郑仁裕拿起瓶子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他把瓶子交给门外的皂隶,让人即刻送去检验。然后他重新坐下来,看着陈昭平,目光里的锋利被一种复杂的神色取代了。
“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意味着什么吗?”
陈昭平点了点头。
“你知道一旦这些话被证实,你会是什么下场吗?”
陈昭平又点了点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草民是帮凶。从接过那只瓶子的那一刻起,草民就已经是帮凶了。”
郑仁裕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远处街市上的叫卖声,隔着重重院墙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陈昭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按唐律,自首者减罪。你今日在大理寺主动供述,本官会在卷宗上注明。”他顿了顿,“但减罪不是免罪。你心里要有数。”
陈昭平低下头,双手按在膝盖上,对着郑仁裕深深一揖。他揖下去的时候额头碰到了手背,冰凉。
那天黄昏,陈昭平被从大理寺带回了慕容府——不是放回去的,是被大理寺的皂隶押回去的。郑仁裕签署了一份扣押令,陈昭平暂时羁押在慕容府耳房内,不得擅离,等候大理寺进一步审理。
消息传回慕容府时,慕容宝节正在书房里批阅岐州调防的文书。孙管事被带走了,新的管事还没安排,送消息的是赵老兵。赵老兵在书房门口站了片刻,才开口把陈昭平在大理寺翻供的事说了一遍。
慕容宝节放下笔,慢慢靠回椅背上。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赵老兵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但赵老兵跟了他十几年,听得出那笑声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意外。
“备轿。本将军要去大理寺。”慕容宝节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还有,把赵姨娘院外的亲兵撤了。沈氏今晚送走,照原来说的办。”
赵老兵应了声是,转身去安排。
与此同时,陈昭平坐在耳房里,面前摊着那本右卫花名册。他的手上还带着大理寺扣押令的封条,封条上盖着鲜红的大印。他没有撕封条,也没有看花名册,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台上那盆文竹在晚霞里静静立着,第六根新芽正在破土,嫩黄的尖尖顶着花盆里的泥土,像一个刚从黑暗里探出头的问号。
花盆后面的青瓷瓶还藏着。瓶身上那道裂纹在霞光里泛着微弱的银光,像一道合不拢的眼缝。
陈昭平伸出手,把花盆往左挪了一寸,把青瓷瓶完全遮住了。
然后他吹灭油灯,躺在床板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隔壁院子里没有丝竹声。这是他在慕容府度过的第一个没有音乐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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