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1997年春天。
林婉清在青城市城北开了一家小饭馆。
饭馆不大,四十来个平方,门脸朝着一条不宽的马路,马路两边种着新栽的银杏树。店名是她自己起的,叫“姐妹小厨”,招牌是蓝底白字,字是林巧珍写的。林巧珍练了三年毛笔字,在民政局档案室抄目录练出来的,横平竖直,撇捺工整,说不上多好看,但每一笔都稳稳当当。饭馆的菜单上只有六道菜:糖醋排骨、红烧肉、白菜炒粉丝、鲫鱼豆腐汤、葱油拌面、酒酿圆子。都是家常菜。她在白湖监狱伙房里教了六年烹饪,会做的菜不下上百道,但她只挑了这六道。这六道菜里,有的是她父亲最拿手的,有的是她母亲过年才舍得做的,有的是她姐姐住院时唯一能吃下去的。每一道菜背后都站着一个人。
饭馆开业那天是三月十二号,农历二月十四。林婉清没有放鞭炮,没有摆花篮,只是在门口支了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了“开业大吉,全场八折”八个字。第一个客人不是别人,是柯正明。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林婉清正在厨房里调糖醋汁,围裙上沾了一圈油渍。柯正明在靠窗的桌子边坐下,要了一碗葱油拌面和一份糖醋排骨。面端上来的时候他吃了一口,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什么也没说,把整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葱花都没剩。吃完他付了钱,在桌上放了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的是“青城市公安局刑事侦查支队·柯正明·支队长”。他升职了,从刑警变成了支队长,名片上的电话号码也换了。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打这个电话。”他说完就走了。
林婉清把名片收进抽屉里,抽屉里面还放着别的东西——那块蓝格子手帕、姐姐的半张毕业照、刘秀兰的信、风干的橘子、柯正明还给她的工作手册扉页,还有三张白湖监狱“优秀教员”奖状。她把柯正明的名片放在这些老物件旁边,关上抽屉。
饭馆的生意开头不好。城北本来就偏,这条马路又不是主干道,一天下来进店的客人两只手数得过来。林婉清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买菜,回来洗菜切菜备料,中午守着空荡荡的店堂坐到下午两点,晚上再坐到九点。有些客人进来了,看一眼墙上只有六道菜的菜单,又走了。有些客人吃了觉得味道不错,但下次不来了——因为地方太偏,懒得绕路。第一个月结账的时候,营收扣掉房租和菜钱,只赚了八块五毛钱。
林巧珍每天下班之后从民政局坐公交车过来帮忙,有时候端盘子,有时候洗碗,腿累了就在柜台后面坐着叠餐巾纸。她现在的腿已经比三年前又好了些,能站一个小时不用扶墙,但站久了还是会疼。林婉清每次看见她扶着墙从厨房走到店堂,就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碗接过来,说“姐你坐着收钱就行,别的我来”。林巧珍说好,然后趁妹妹不注意又站起来去擦桌子。
徐慧芳每周来一次,开着她那辆旧面包车,从民政局拉一箱苹果或者一筐橘子来,说这是给她姐和她妹的。她现在是民政局财务科的副科长,戴着老花镜打算盘的样子很威风,但一进“姐妹小厨”就把老花镜摘了,挽起袖子帮她们洗碗。三个女人挤在后厨那个窄窄的水槽前面,洗洁精的泡沫漫得到处都是,徐慧芳说她单位新来了个小会计连算盘都不会打,林巧珍说档案室里有一份1950年代的土地证发霉了,一碰就碎,林婉清说今天早上去菜市场挑到一条三斤重的活鲫鱼才花了三块钱。她们说这些事的时候语气都很平淡,像是任何一个普通家庭的姐妹在厨房里拉家常。没有人提周家,没有人提江口路,没有人提那十年里隔着探视室玻璃对视的无数个下午。不是忘了,是这些事情已经变成了她们身体里的一部分,不需要拿出来说。
转机出现在四月里的一天。那天下午下着雨,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林婉清正站在门口看雨,看见马路上走过来一个老人,撑着把旧布伞,花白的头发湿了一半,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是孙姐。她老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但眼神还是和当年在周家后门口打量苏瑾时一样锐利。她站在“姐妹小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蓝底白字的招牌看了很久,然后收好雨伞,推门走进来。林婉清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两个女人隔着几张空桌子,中间是十四年的光阴。
“孙姐。”林婉清叫了一声。
孙姐没有说话。她在一张靠墙的桌子边坐下来,把雨伞靠在椅子旁边,用那双不再年轻的眼睛环顾了一圈店堂——六张桌子,白墙,墙上挂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墙角摆着一盆绿萝,一切都干净整洁。然后她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一遍,说:“来一碗酒酿圆子。”
林婉清在厨房里做酒酿圆子的时候,手有些发抖。她在周家厨房里做过无数次酒酿圆子——周太太爱吃,每次打麻将输了钱就要吃一碗,说酒酿能消气。那时候她站在灶台前搓圆子,周太太坐在客厅里骂麻将搭子,周峻生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周峻伟在书房里翻文件,周峻平在三楼上打字机滴滴答答地响。那栋青砖老宅里每一个人的声音她都记得。现在她在这间四十平方的小饭馆厨房里搓圆子,外面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安静地等着她的甜汤。
酒酿圆子端上去的时候,孙姐用调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她的嘴巴动了几下,然后停住了。她坐在那里,手里握着调羹,一动不动的。过了很久,她把调羹放在碗沿上,用一种很轻很平的声音说:“以前你在家里做的,就是这个味道。”
那是她第一次对林婉清用“你”。在周家那九个月里,她永远叫她“苏瑾”。苏瑾,明天早上的豆浆淡了点。苏瑾,太太说红烧肉的糖色炒老了。苏瑾,大公子的药膳汤里少放黄芪。现在她坐在“姐妹小厨”的桌子边上,说“你在家里做的”——不是苏瑾,是你。
林婉清握着托盘站在桌子旁边,没有说话。
孙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里是一沓钱。是她在周家干了二十年攒下来的退休金。她把信封推到林婉清面前,说:“太太临走之前跟我说,如果有机会再见到你,替她把这个给你。她说她这辈子欠了太多,还不了。这点钱不够还,但她就这点东西。我说——我也是。”她站起来,拿起雨伞,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加了一句,“老爷上个月走了。走的时候很安静,没什么痛苦。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我不知道是对谁说的。是对你姐,对你,还是对你妈。”
孙姐推开门,撑着那把旧布伞走进了雨里。林婉清站在店堂中央,手里握着那个信封,看着孙姐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雨雾中。
她用那笔钱把饭馆重新装修了一遍——换了新的桌椅,在墙上贴了淡绿色的墙纸,把菜单从六道加到了十道,添了一道酒酿圆子。她还装了一台公用电话,在店门口挂了一块“免费供茶水”的小牌子,给环卫工人和过路的学生。饭馆的生意从夏天开始慢慢好起来了。先是附近的住户成了常客,然后是城北派出所的民警每天中午来吃饭,再然后是棉纺织厂的老工友们坐了半个多钟头的公交车专门跑来,就为了吃一碗葱油拌面。有个退休老工人在店里吃完饭后走到柜台前,对林婉清说:“你爸当年在厂里是个好人。他是个好人。你也是。”说完走了。林婉清不认识他,但她对着那个老人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到了秋天,“姐妹小厨”已经在城北小有名气。有一位老顾客在附近中学当语文老师,吃完饭后在餐巾纸上写了一首打油诗,压在盘子底下走了:“姐妹小厨菜不多,道道都是家常味。排骨甜来鱼汤鲜,吃完想家一整夜。”他把餐巾纸折成一只纸鹤放在桌上。林婉清洗完碗出来看见那只纸鹤,笑了,把纸鹤挂在收银台后面的绳子上。从此之后,越来越多的客人在餐巾纸上留言。有写“比家里做的好吃”的,有写“下次带我妈来”的,还有一个小学生歪歪扭扭地写了“阿姨你做的糖醋排骨比我妈妈做的好吃,不要告诉她”。每一张都叠成不同的形状——有的叠成纸鹤,有的叠成小船,有的叠成一颗歪歪扭扭的心。林婉清把这些留言统统挂在收银台后面的绳子上,绳子越挂越满,成了一道五颜六色的纸墙。
在这个秋末的下午,太阳很好。银杏树的叶子黄了,金灿灿地铺了一地。店里没什么客人,林巧珍坐在靠窗的桌子边剥毛豆,围裙兜里装满了翠绿的豆荚。徐慧芳坐在她对面翻着一份当天的《青城日报》,嘴里念念有词地骂着报纸上某个报道。林婉清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做好的酒酿圆子。
她把圆子放在桌上,在姐姐对面坐下来。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三个女人身上,照在桌上那盘冒着热气的酒酿圆子上。林巧珍用调羹舀了一勺,吹了吹,尝了一口,然后把她从报纸堆里拽出来让她也尝一口。徐慧芳放下报纸,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说甜了。
林婉清看着她们两个人。一个被自己毒死的男人的妻子。一个被另一个男人毁了一辈子的受害者。十四年前这三个女人站在各自的深渊边缘,彼此之间隔着血、毒药、法庭证词和监狱的铁丝网。现在她们坐在同一张桌子边,分着同一碗酒酿圆子。
林巧珍放下勺子,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黑白B超照片,模糊的灰白色背景上有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轮廓。她把照片推到林婉清面前。
“小婉,姐怀孕了。”
林婉清看着那张照片。她的手指僵在桌沿上,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击中了一样。林巧珍看着妹妹的表情,笑了一下——笑容很浅,但每一道皱纹里都是暖的。她抬起头,朝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厨房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围裙,个子不高,肩膀很宽,正在择菜。他姓周,是附近小学的体育老师,业余喜欢做饭。两个月前他到“姐妹小厨”应聘帮厨,林婉清雇了他。上个月他第一次约林巧珍去看电影,在电影院门口买了两根冰棍,一根给林巧珍,一根自己拿着,从头到尾没敢碰一下她的手。他不知道林巧珍十四年前经历过什么,他只知道这个女人走路有些跛,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林婉清把B超照片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系紧围裙带子,朝厨房走去。
“周老师,从明天起,每周给你加两次早班。”她对着择菜的男人说,语气像以前在周家伙房里安排徒弟干活一样利索,“我姐不能太累。”
厨房里传来一声“好嘞”的回答。林巧珍坐在靠窗的桌子边,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轻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按了一下。她今年三十六岁,人生里最好的十四年是被一个下午粉碎掉的。现在她在这间小饭馆靠窗的桌子边,手里有一张B超照片,厨房里有一个会做饭会择菜的老实男人,面前有一碗冒着热气的酒酿圆子。
徐慧芳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拿起勺子继续吃圆子。吃了一勺,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我得把那间杂物间腾出来了。以后你们姐妹俩忙不过来的时候,我把孩子接到我办公室去。反正财务科那些账本不占地方。”
她说完继续吃,语气像在汇报工作。林巧珍和林婉清同时转头看着她,她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手里的勺子搅着酒酿圆子,一下一下地,把甜味搅进热气里。
窗外,银杏树的金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轻飘飘地落在“姐妹小厨”门口的台阶上。一只路过的橘猫踩过落叶,在门槛上趴下来,眯起眼睛晒太阳。
厨房里的灶火还在烧着,锅里炖着晚上要用的鸡汤,蒸汽从锅盖边缘嗤嗤地冒出来,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窗。玻璃窗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纸,是开业那天林巧珍亲手剪的,上面只有一个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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