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口路的夜来得特别迟。1979年9月12日,下午五点半的光景,天色还亮着,但江口路与临江路交叉口已经聚起了一团不同寻常的阴影。
林婉清永远记得那个时刻。她站在马路对面的副食品商店门口,手里攥着半斤肉票和一张被汗水浸软的钞票。姐姐林巧珍走在她前面三步远的地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回头冲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还挂在嘴角,那群人就出现了。
他们像是从路边的梧桐树影里长出来的,又像是从江口路那个有名的“老正兴”饭馆里飘出来的酒气凝结而成。领头的是个穿的确良军便服的年轻人,脸很白,眼睛细长,嘴角叼着一根没有点着的香烟。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年龄都在二十出头,有的穿着工作服,有的敞着衬衫领子,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怕的神情。
林婉清后来才知道,那个领头的叫周峻生。他父亲叫周世昌,是青城市革委会的常委,母亲是市纺织工业局的副局长。在那个年代,这个出身足以让他在青城市的任何一条马路上横着走。
“呦,这小妞不错。”周峻生身边一个矮胖的年轻人先开了口,他嘴里喷着酒气,步子有些摇晃。他们刚从“老正兴”喝完酒出来,正愁着无处消遣。
林巧珍低下头,想绕过他们走过去。那年她二十二岁,在青城棉纺织厂做挡车工,长得像一株清秀的铃兰,纤细、干净,带着一点怯生生的安静。她的人生经验告诉她,碰到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低头快走。
但周峻生横跨一步,挡在了她面前。
“急什么?聊两句。”他把那根没点着的烟从嘴角拿下来,用烟蒂那端挑起林巧珍的下巴。
林婉清在马路对面看见了这一幕。她的手指骤然收紧,肉票的边角刺进了掌心。她想冲过去,但脚像是被钉在了水泥路面上。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让她浑身僵硬。
“放开我。”林巧珍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峻生没放。他反而凑近了,笑着说了一句什么。林婉清没听清那句话,但她看见姐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然后猛地抬手打了周峻生一个耳光。
那声脆响在傍晚的空气里炸开,像一根细树枝被踩断了。
“嘿,这娘们儿还挺烈!”矮胖子怪叫起来。
然后一切就像溃堤的洪水一样,再也收不住了。
周峻生的脸色变都没变,只是伸手抹了一下被打的地方,然后一把揪住了林巧珍的头发。林巧珍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被拽倒在地。衬衫领子被扯开了,扣子崩落,掉在柏油路面上弹了两下。
“敬酒不吃吃罚酒。”周峻生说。
周围开始有人围过来了。那个年代,青城市的街道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革委会的高音喇叭天天喊着“安定团结”,但年轻人们心里窝着一团说不清的火。下乡知青大批回城,没有工作,没有前途,只有过剩的精力。而江口路一带,本来就是个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从十几个变成几十个,从几十个变成上百个。他们把林巧珍和周峻生围在中间,像看一出不要钱的戏。没有人出来制止。有几个人甚至开始起哄,吹口哨,叫好。
林婉清站在人群外围,像一只被潮水冲上岸的鱼,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看见姐姐在地上翻滚、挣扎,衬衫被撕裂了,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周峻生的几个同伙冲上去,有人按手,有人按脚,有人拿着一瓶从饭馆带出来的啤酒往她身上浇。
“叫啊,再叫啊。”周峻生蹲下去,用一种慢悠悠的语调说,“叫你那个在厂里当工会主席的老子来啊。”
他知道林巧珍的父亲是棉纺织厂的工会副主席。那个信息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但他说的时候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轻蔑。一个工厂的工会副主席,在他眼里大约只是一个笑话。
林婉清终于喊出了声。但那声音被淹没在人群的嘈杂里,像一根针掉进了海里。她拼命往人群里挤,却被一层又一层的脊背弹回来。有人推了她一把,骂了一句难听的话。她跌坐在人行道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血渗了出来。
人群的中心,林巧珍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她的碎花衬衫已经完全被撕烂了,裸露的肩膀和手臂上布满了抓痕和淤青。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望着天空,嘴角有一丝血迹。那个矮胖子正在解她的裤腰带,动作粗鲁而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就在这时,一辆13路公交车沿着江口路开了过来。
司机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实人。他看见前方路口堵了一堆人,就踩了刹车,按了两下喇叭。喇叭声在嘈杂的人声中显得很刺耳,人群暂时安静了一瞬。
周峻生直起身子,朝公交车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对身边的同伙使了个眼色。几个年轻人立刻朝公交车走过去,其中一个捡起路边的一块砖头,砸向公交车的挡风玻璃。
玻璃“哗啦”一声碎了。王司机吓得从座位上跳起来,乘客们开始尖叫。有人想下车,但车门被那些年轻人堵住了。砖头又砸了几下,车窗一扇接一扇地碎裂。一个老太太被碎玻璃划破了额头,鲜血顺着皱纹流下来,像一张红色的网。
然后有人点着了火。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火,林婉清没有看清楚。她只看见火光从公交车的尾部窜起来,橙红色的,在渐暗的天色里格外醒目。乘客们发疯一样从车窗往外爬,有人摔在地上,有人被踩踏,哭声和骂声混成一片。
公交车烧起来了。浓烟滚滚,带着刺鼻的橡胶燃烧的气味,弥漫了整条江口路。
这时候,治安执勤队的哨子声才响起来。
三个戴红袖章的中年男人从街道尽头跑过来,手里拿着哨子拼命吹。他们是街道组织的治安执勤队,平时负责处理邻里纠纷和抓小偷小摸。面对眼前上百人的混乱场面,那三声哨子微弱得像三只蚊子在嚎叫。
矮胖子放开了林巧珍的裤腰带,抬起头朝那三个执勤队员看了一眼,然后慢慢站起身来。另外几个同伙也跟着站起来。周峻生从兜里摸出一根烟,这回他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
三个执勤队员挤过人群,走到了中心。他们看见了地上的林巧珍——头发散乱,衣衫破碎,满身是伤,像一只被拆碎的布娃娃。年龄最大的那个队员蹲下去想把她扶起来,手指还没碰到她的肩膀,周峻生就开了口。
“别动。”
两个字,很轻,像在跟熟人打招呼。
老队员抬起眼睛看着周峻生,脸色变了几变。他认出了这个年轻人。半年前,这个年轻人在街道办砸了一个干部的办公室,事后什么事都没有。两个月前,他带着一帮人在人民公园打架斗殴,把三个人打进了医院,最后是对方家属去赔礼道歉。
“这是怎么回事?”老队员的声音有些发颤。
“没事。”周峻生吐出一口烟,“这娘们儿偷了我的手表,被我们抓了现行。”
人群里有人发出笑声。那笑声很短促,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但确实是笑声。老队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林巧珍——她正在用一种细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没有……我没有……”
“听见了?”周峻生说,“她说没有。那就算了吧,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兄弟们。”
他转过身,朝人群外走去。同伙们跟在后面,有的还在嘻嘻哈哈。矮胖子走过林巧珍身边时,低头朝她啐了一口唾沫。
人群自动给他们让开了一条路。上百个人,像摩西面前的红海一样分开了。周峻生走出去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对着地上蜷缩着的林巧珍说了一句话。
“下次出门看着点路。”
然后他走了。那些同伙跟着他,像一群吃饱了肉的鬣狗,懒洋洋地消失在江口路的暮色里。
三个执勤队员这才敢把林巧珍扶起来。她已经站不住了,两条腿像面条一样软。老队员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她身上,外套很短,遮不住多少地方。
林婉清终于冲到了姐姐面前。她跪在地上,双手捧起姐姐的脸。林巧珍的眼睛还是睁得很大,眼珠在转动,看见了妹妹,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气音。
“姐。”林婉清的声音是哑的,“姐,是我,是我。”
林巧珍的嘴唇又动了动。这回林婉清听清了。她说的是:“别告诉爸。”
然后她的头往旁边一歪,晕了过去。
公交车还在燃烧。围观的人渐渐散去了,像退潮一样,留下满地的碎玻璃、踩烂的鞋子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有人踩灭了烟头匆匆离开,有人推着自行车快步走过,每个人都低着头,每个人都急着回家吃晚饭。
没有一个人留下来。
那天晚上,林巧珍被送进了青城市人民医院。诊断结果是: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左侧三根肋骨骨折,右臂脱臼,颅脑外伤,以及——下体撕裂性损伤。
林婉清坐在急诊室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医院的,也不记得是谁帮忙叫的救护车。她只记得从急诊室的门缝里看见姐姐的身体被白色的床单盖住,只露出一截手臂,手腕上还挂着被扯断的表带。
那是父亲送给她的上海牌手表,21钻的,攒了半年的工资和工业券才买到的。表带被扯断了,表盘裂了,秒针停在下午五点半。
五点半。那是姐姐回头看她的时间。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林婉清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过来。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车间里才有的笃实和稳重。他身后跟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女人的手里还攥着一条来不及叠好的围裙。
“爸,妈。”林婉清站起来,声音碎成了渣。
林正邦——青城棉纺织厂的工会副主席——没有看小女儿。他径直走到急诊室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走了进去。林母跟在后面,围裙从手里掉在地上也没察觉。
不到一分钟,急诊室里传出林母的一声哭喊。那声音不像人的声音,像某种被踩断了脊梁的动物的哀嚎,尖锐、绝望,穿透了医院走廊的每一寸墙壁。
林婉清站在门外,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她想哭,但眼睛里干得像一口枯井。她只是蹲在那里,听着母亲不间断的哭声和父亲沉默的呼吸声,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地碎裂。
那是一种从内而外的撕裂感,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慢慢地、慢慢地旋进她的心脏。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过了很多年,当她坐在警察面前平静地叙述这一切的时候,她才找到了那个词。
嫉妒。
是的,她在那一刻感受到的,是一种无比纯粹、无比滚烫的嫉妒。
她嫉妒周峻生可以那么轻松地走掉。她嫉妒那些围观的人可以那么轻易地离开。她嫉妒这个世界给他们准备了那么宽阔的退路,而给她姐姐的,只有一张窄窄的急救床。她不想要任何补偿,不想要任何道歉,她想要他们尝尝她现在正在品尝的一切——这种被人踩在泥里、毫无尊严、求助无门的感觉。
这种嫉妒不求任何获益。
它只求毁灭。
那一夜,林婉清在医院的走廊里坐到了天亮。当第一缕晨光照在走廊尽头蒙了灰的玻璃窗上时,她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她面容苍白,眼睛红肿,但目光是干的。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差点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榨出来的。
“周峻生。我记住了。”
洗手间的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像一只走得极慢的表。
她没有回家,也没有再去那间急诊室。她走出医院大门,沿着江口路走了两站路的距离,在路边的公用电话亭里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起来。
“喂?”
“表姨,是我,婉清。”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点久别重逢的暖意,“我想去你那边住一段时间。”
电话那头的女人沉默了几秒,大概是从这平静里听出了什么不平静的东西。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说:“来吧。我给你铺床。”
林婉清挂掉电话,推开电话亭的门。清晨的江口路上已经有了行人,早班的公交车轰鸣着碾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清扫干净的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没有人注意到昨天这里发生过什么。
一切都在照常运转。
她站在路边,等去长途汽车站的公交车。秋风把路边的梧桐叶吹得沙沙响,有几片叶子落在她的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的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掌。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投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青城市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去,江口路的梧桐树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姐姐的表停在了下午五点半。
而她的表,刚刚开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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