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周宅深深

周家的早餐是七点整开饭。这是周世昌定的规矩,几十年没变过。

苏瑾到周家的第一个星期,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先烧一大壶开水,灌进客厅的暖瓶里,然后开始准备早饭。早饭通常是稀饭、馒头、酱菜、咸鸭蛋,偶尔加一碟煎饺或者葱油饼。周世昌的稀饭必须是用隔夜米饭加水煮的,不能直接用生米,那样口感不够软烂。周太太的豆浆必须是现磨的,黄豆要提前一晚泡好,第二天天不亮就用石磨磨出来,过滤两遍才能下锅。

“老爷的稀饭今天稠了。”第三天早上,孙姐端回来一只只动了半碗的白粥,面无表情地对苏瑾说。

苏瑾点点头,没有说话。她重新淘米下锅,在灶台前站了二十分钟,等粥粒粒开花、水面泛起鱼眼泡的时候,搅了三遍,盛出来,重新端上去。这次碗端回来的时候是空的。

从那以后,周世昌的粥没有再被退回来过。

第七天的晚上,苏瑾给周峻生熬了第一碗药膳汤。

药方是孙姐交给她的,写在一张对折的红线信纸上,是青城市中医院一位姓胡的老中医开的。方子上列了十二味药材:黄芪、当归、枸杞、党参、淮山药、茯苓、白术、甘草、陈皮、大枣、桂圆肉、熟地黄。末尾注明:每日一剂,文火慢炖两小时,于晚饭前空腹服用。

苏瑾把方子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收进围裙口袋里。这是一张滋补肝肾、益气养血的方子,针对的是慢性肝炎恢复期的调理。她在白溪镇见过类似的方子不下几十张,每一味药的性味归经她都能倒背如流。

当天下午四点,她开始在厨房里熬汤。党参切段,当归切片,黄芪撕成小条,淮山药去皮切块。她处理药材的手法很熟练,像是一个已经在中药房里干了好些年的人。孙姐进来取东西的时候,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四点四十分,汤锅里的水沸了。苏瑾揭开锅盖,用一把长柄木勺搅了搅,药材在沸水里翻滚,散发出浓郁的药香。

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门口。门口没人。

她把火关小,让汤面维持着微微冒泡的状态,然后走到自己房间,从衣柜底板下面取出一个玻璃小瓶。瓶子里的液体是她在白溪镇用半年时间慢慢萃取出来的,浓度很低,无色无味,用十多种药材的味道做过匹配测试。

她回到厨房,拔开瓶塞,往汤锅里滴了五滴。

药汤翻着细小的气泡,把那几滴液体吞了进去,汤色没有丝毫变化。药材的味道依旧浓郁、温厚。她盖回锅盖,把火调大,继续炖。

五点四十分,她把汤盛进一只青花瓷碗里,放在托盘上,端到餐厅。

周峻生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当天的《青城日报》,正在看体育版。苏瑾把汤碗放在他手边,碗底碰触红木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大概两秒。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的颜色有些淡,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几岁。

“黄芪放了没有?”他问。

“放了。”

“没放太多吧?”

“只用了三小片。”

周峻生点点头,把报纸折起来放在一边,端起碗喝了一口。药汤烫,他吹了吹,又喝了第二口。苏瑾站在旁边,垂着眼睛,双手交叠在围裙前面,姿态恭顺得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麦子。

“行。”周峻生放下碗,“明天照着这个味道来。”

“是。”苏瑾把碗收走,转身回了厨房。

厨房里的药渣还堆在笊篱里,冒着最后一点热气。她把药渣倒进垃圾桶,用抹布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然后走到天井里,在水龙头下冲手。水很凉,冲得她手指发白,但她没有立刻关上水龙头。她站在水池边,仰起头,在黑暗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把那根在心脏里生了五年的钉子,又往里旋了一点点。不多,只是一点点。够让她今晚睡个安稳觉。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苏瑾在周家做了一个月厨娘,做得比任何人都长久。在她之前,周家三年换了六个厨娘,每一任都撑不过半年。有的是手艺不行被辞的,有的是受不了周世昌的挑剔自己走的,还有一个被周峻生喝醉酒时砸了一个盘子,第二天就哭着卷铺盖跑了。

苏瑾不一样。她做菜的手艺不是最好的,但她的态度是最好的。周世昌嫌菜咸了,她下一顿立刻调淡。周太太说老鸭汤的火候不够,她第二天就把砂锅蹲在灶上炖了整整五个小时。孙姐说她擦灶台擦得不够干净,她就每天做完饭后用碱水把灶台从头到尾擦一遍,擦到铁锅边缘能照出人影来。

她很少说话,总是在做事。她的存在像厨房角落里那盏一直亮着的灯——你不一定会注意到它,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最先对她放下戒备的是徐慧芳。

徐慧芳是周家唯一一个会主动来厨房找苏瑾说话的人。她来的时候多半是下午,周家的男人们都去上班了,周太太在客厅打麻将,孙姐在后面院子里浇花。她会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一边帮苏瑾剥毛豆或者择韭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从她嘴里,苏瑾渐渐拼出了周家每个人的底细。

周世昌,青城市计委副主任,原本已经到退休年龄了,但因为各种原因一直退不下来。他在青城的官场上经营了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各个部门。江口路事件之后,他挨过一次处分——不是处分他自己,而是作为“负有领导责任的家属”被通报批评了一次。那张通报批评在市委大楼的公告栏里贴了三天,然后就不见了。

“老爷对外从不说起那件事,”徐慧芳一边剥毛豆一边说,“但大公子的事,他心里是有数的。有一回他喝多了酒,说了句‘要不是老子兜着,那小子早就吃枪子了’。第二天酒醒了,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周太太,本姓何,娘家是做纺织生意的,从前开过染坊。她信佛,但不怎么去庙里,只是每天早晚在佛像前烧三炷香,捻一串紫檀佛珠,嘴里念一段经。她对自己的三个儿子有求必应,对两个女儿不怎么管,对儿媳们则保持着一种精明的挑剔。

“婆婆对我还算客气,至少不骂人。”徐慧芳说,“大嫂就不一样了。大嫂是城里人,娘家在教育局,有点文化,脾气也大。婆婆跟她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后来大嫂索性搬出去住了。大公子和大嫂各过各的,彼此不管。”

苏瑾择着韭菜,问了一句:“大公子和大嫂有孩子吗?”

“没有。”徐慧芳压低了声音,“听说是大公子不能生。大嫂为这事闹过,婆婆骂她胡说八道,老爷什么也不说。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苏瑾的手指在韭菜叶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择。她记住了这个信息,就像她记住每一味药材的性味一样,把它存在脑子里的某个地方,分类,归档,留待后用。

到了第二个月,苏瑾已经大致摸清了周家每个人的生活规律。

周世昌每天早上七点吃早饭,八点半出门上班。午饭在单位吃,下午五点半回家,六点准时坐在饭桌前。晚上除了参加一些必要的会议和宴请之外,基本不出门。

周太太的生活轨迹要简单得多。上午在家念经、浇花、打电话找老姐妹聊天,下午打麻将,晚饭后在院子里转两圈消食,然后回卧室看电视。她的生活里最大的波澜,就是麻将桌上的输赢。

周峻平——三公子——是周家三个儿子里最安静的一个。他在计委上班,每天早出晚归,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吃完就回自己房间看书或者写东西。他的房间在三楼,窗台上堆着一摞一摞的经济学书籍,桌上摊着一台老式打字机,偶尔能听见打字机滴滴答答的声音一直响到深夜。

周峻伟是二公子,在市农机公司做副经理。他长相端正,个子中等,在外面说话办事都算得体,但回到家就变成了另一个人。苏瑾不止一次在厨房里听见他在客厅骂徐慧芳——声音很大,骂的内容也很刻薄。饭炒硬了要骂,衣服没熨好要骂,回话慢了也要骂。有一次苏瑾亲眼看见他当着全家人的面,把一碗汤推到徐慧芳面前,冷冷地说了一句:“你喝。看你那张脸,跟这碗汤一样,寡淡无味。”

徐慧芳什么也没说,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了。喝完之后站起来收碗,手有些抖,但没有哭。

苏瑾在旁边看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端茶壶的手指节节发白。

晚上,她回到自己的小屋,在黑暗中坐在床沿上,把那天看到的所有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她翻开工作手册,在记录周峻生药膳汤剂量的一页后面,新起了一行。

“周峻伟。农机公司副经理。对妻子徐慧芳长期言语虐待。性格:暴躁、刻薄、大男子主义。弱点:好面子,在意别人对其家庭地位的评价。茶:铁观音,每日下午三点必喝,自己泡。”

写完这一行,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下面。

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苏瑾警觉地坐起来,从窗帘缝隙里往外看。天井里站着一个人,是周峻生。他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一件外套,站在水池旁边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是远处求救的信号灯。

他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烟雾在月光下升起来,飘过那两盆铁树,在院墙上消散了。苏瑾看着他的背影,注意到他点烟的手指有些发抖。那不是冷的发抖——九月的青城夜里还很暖和。那是一种不自主的震颤。

她记下了这个细节。

又过了一个多月。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周家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周峻生在家里吃午饭的时候突然反胃,把刚吃进去的半碗饭全都吐在了桌上。他脸色发白,额头上冒出一层虚汗,整个人趴在桌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周太太吓得赶紧打电话叫了卫生局的熟人,一辆小轿车把周峻生拉去了青城市人民医院。

检查结果当天下午就出来了:肝功能异常,转氨酶高出正常值五倍。

“什么原因?”周世昌在电话里问。电话那头传来含含糊糊的解释,大意是慢性肝炎的急性发作,可能和近期的饮食、作息有关系,具体病因还需要进一步检查。

慢性肝炎。

这两个字在周家饭桌上被反复提起的时候,苏瑾正端着一盆酸菜鱼从厨房里走出来。她把鱼放在桌子上,替每个人盛好饭,然后退后两步,站在一旁等吩咐。

周世昌坐在桌首,筷子放在面前,一口都没动。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眼眶下面有两团熬夜留下的黑影。周太太在抹眼泪,佛珠放在碗边,没心思捻。周峻伟和周峻平也没怎么吃,桌上的菜从热放到冷。

“孙姐,”周世昌忽然开口,“以后峻生的饭菜单独做。油少放,盐少放,酒一滴都不许碰。”

“知道了。”孙姐说。

“还有那个药膳汤,”周世昌想了想,“把方子给我看看。”

孙姐从厨房抽屉里把那张红线信纸翻出来,递给他。周世昌打开方子,眯着眼睛从头看到尾,然后叠好装进自己的口袋里。

“我拿去中医院找个熟人重新看一下。”他说。

苏瑾站在一旁,呼吸平稳,手指安静地搭在围裙的系带上。

周世昌第二天就把方子拿回来了。他在中医院找了一位姓郑的主任中医师重新看过,对方确认方子没有问题,是正统的滋补肝肾方,每味药材都在《中国药典》规定的范围内。如果有人想在这个方子上做手脚,除非自己偷偷往里加别的东西。

但周家没有人怀疑苏瑾。她的药材都是从孙姐那里领的,药汤是在开放的厨房里熬的,所有人都能看见她的一举一动。她只是一个做饭的厨娘,一个在别人家里讨生活的年轻女人,谁会怀疑她?

没有人。

当天傍晚,苏瑾照常给周峻生熬了一碗药膳汤。她把汤端到餐厅的时候,周峻生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电视开着,但他没有看,眼睛闭着,头靠在沙发背上。

她轻轻把碗放在茶几上,说了一句:“大公子,汤好了。”

周峻生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白泛着一种淡淡的黄色,像是被茶渍浸过。他端起碗喝了几口,然后放下碗,忽然对她说了一句。

“苏瑾,你来周家多久了?”

“两个月零十四天。”她说。

“记性不错。”周峻生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虚弱,但和五年前江口路上的那种笑如出一辙——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松弛感,“好好干。等老爷退了,家里的事我来管,不会亏待你。”

“谢谢大公子。”苏瑾说。

她把碗收走,回到厨房。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热气,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像一只走得极慢的表。她站在灶台前,把碗里剩下的汤底倒进水池,看着褐色的汤汁顺着下水口旋转着消失。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墙上那把最小号的菜刀。刀刃上映着她的脸——被拉得很长,看起来像一个陌生人。

但她的嘴角,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两天后,十月十八日的上午,苏瑾照例去青城市城南的八角井菜市场买菜。菜市场是周家指定的地方,里面的菜贩都认识孙姐,苏瑾是跟孙姐来过几次才认熟的。她提着竹篮子,买了排骨、青菜、豆腐、鸡蛋,又在干货摊上买了几两香菇和一小包莲子。

从菜市场出来,她走了一条平日不怎么走的近路。路过一条狭窄的巷子时,她停下来,在墙上贴的一张油印招贴画面前站了片刻。画是市文化馆印的,宣传的是“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画上画着几个低头的犯罪分子,背景是国徽和红旗。

招贴画的右下角,贴着一张被风吹皱的通告,标题是《青城市公安局关于征集违法犯罪线索的通告》。她扫了一眼通告的内容,目光在落款处停了一下——联系人:柯正明。联系电话:青城市公安局转刑警支队。

她把那个名字念了两遍,记住,然后继续走。

回到周家的时候,她推开院门,发现天井里站着两个陌生人。其中一个穿着白衬衫和蓝裤子,三十岁上下,戴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档案夹,正站在那里跟孙姐说话。

“我叫柯正明,青城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他亮了一下工作证,“今天冒昧登门,是想了解一下周峻生同志的身体情况。”

苏瑾的心跳停了半拍。然后她微微吸了一口气,竹篮子上的把手在她手心里稳稳地握着,纹丝不动。

“你是警察?”孙姐警觉地看着他,“周家的事你们不是早就查过了吗?”

“那不一样。”柯正明说,“我查的是另一桩事。”

另一桩事。

苏瑾把竹篮子换到左手,用围裙擦了擦右手上的水珠。她从天井里走过去,从柯正明的身边经过,走向厨房。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直,和平常一模一样。

柯正明在跟孙姐说话,没有多看她一眼。但当苏瑾推开厨房门的那一瞬间,她察觉到一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她的后背,停顿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移开了。

那两秒钟,她觉得后背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收缩。

她走进厨房,把竹篮子放在案板上,弯腰把青菜从篮子里拿出来。透过厨房窗户的玻璃反光,她看见院子里柯正明合上了档案夹,对孙姐点了点头,转身向院门外走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青云巷口的梧桐树影里。

苏瑾把手里的青菜放在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下来,打在菜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把菜叶一片一片地掰开,洗得很仔细,每一片都洗得碧绿透亮。

她的手很稳。

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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