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之助

陈默盯着眼前这个女人，脑子里一片混乱。爆炸声还在远处零星响起，枪声渐渐稀疏，树林里漆黑一片，只有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方琳？”他重复这个名字，“记者？”

女人点点头，警惕地朝来路望了一眼。“快走，他们很快就会追过来。”

她拉着陈默继续往树林深处跑，脚下是枯枝和落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陈默踉踉跄跄跟着，脑子里有无数个问题，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跑了十几分钟，树林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小河。方琳停下来，蹲在河边大口喘气。陈默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像散了架。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陈默终于问出口。

方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电，照了照四周，确认安全后才看向他。“我说了，我是记者。”

“记者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我一直在调查这个案子。”方琳说，“市长被杀，刀疤被杀，还有李勇的死，我都在跟踪。”

陈默心里一动。“你知道多少？”

方琳盯着他，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你拍了照片，知道照片被删了，知道周海东是内鬼，知道王志刚是幕后黑手。我还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那条短信是你发的？”

“对。”方琳点头，“我一直在暗中观察你。从你在公园拍照那天晚上开始。”

陈默愣住了。“你……你也去过公园？”

“我没去公园，但我看到了监控。”方琳说，“我有个线人，在交警队，他告诉我那天晚上有个人在公园拍了不该拍的东西，后来被警察盯上了。我就开始跟踪你的行踪。”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

“从你朋友阿杰那儿弄的。”方琳说，“他被绑之前，我去医院看过他，趁他不注意，从他手机里抄了你的号码。”

陈默想起阿杰被绑前确实住过院，当时他以为只是普通的小伤。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方琳看着他，眼神复杂。“因为我也在查这个案子。我有个同事，一年前死了，也是在调查土地腐败的案子。警方说是车祸，但我知道不是。他死之前，正在查王志刚。”

陈默沉默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方琳站起来，“你不信我，很正常。但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陈默苦笑。确实没有。陈局被抓了，周海东是内鬼，李勇死了，他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这个素不相识的女记者。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方琳说，“然后，你得帮我拿到证据。”

“什么证据？”

“你拍的那张照片。”

“照片真的没了。”陈默急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被删了！”

方琳盯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你确定？”

陈默一愣。“你什么意思？”

“你是个摄影师。”方琳慢慢说，“职业习惯，拍完照片会第一时间备份。就算电脑和硬盘里的被删了，你肯定还有别的备份。”

陈默张了张嘴，没说话。

“比如，你发给了谁？”方琳盯着他的眼睛，“那天晚上你给阿杰打过电话，说你拍到了市长。你真的没发给他？”

陈默沉默了。

方琳叹了口气。“陈默，都到这一步了，你还不说实话？你以为我是刘成的人？如果是，我何必冒险救你？”

陈默犹豫了很久，最后低声说：“我确实发给了阿杰。”

方琳眼睛一亮。“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我刚到家的时候。”陈默说，“我当时太紧张了，就把照片发给了阿杰，让他帮我保存。但后来他跟我说，照片打不开，文件损坏了。”

“文件损坏？”方琳皱眉，“你确定？”

“他给我看过，确实打不开。”陈默说，“我当时以为是传输过程出了问题。”

方琳想了想，突然说：“不对。如果文件真的损坏了，刘成他们为什么还要抓你？为什么还要逼你交出照片？”

陈默愣住了。

“只有一个可能。”方琳盯着他，“阿杰骗了你。”

陈默脑子嗡的一声。“不可能！阿杰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方琳冷笑，“你知道阿杰是什么时候被绑的吗？就在你第一次接受警方询问之后。刘成他们怎么知道你有照片？怎么知道你是谁？怎么知道你住哪儿？”

陈默脸色发白。

“阿杰的手机里，有你的照片。”方琳说，“我在医院看他的时候，无意中翻到的。你发给他的那张照片，好好的存在他手机里，根本没有损坏。”

陈默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了。

“阿杰……”他喃喃道。

“阿杰早就被刘成他们收买了。”方琳说，“你发给他的照片，他第一时间就传给了刘成。刘成删了你电脑里的，但那张原图，一直在他手里。”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抓我？”

“因为那张照片里，有他们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方琳说，“但刘成拿到照片后发现，拍得不够清楚，只能看到几个人影，看不清脸。他们需要你指认，需要你当证人。”

陈默脑子里乱成一团。阿杰，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那个为了救他差点被打死的人，竟然是内鬼？

“你……你怎么证明？”

方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递给他。“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的截图。阿杰的头像，和一个备注叫“刘哥”的人。对话很简单：

阿杰：照片发你了，我朋友拍的。 刘哥：就这一张？ 阿杰：嗯，他刚发给我的。 刘哥：让他别乱传，不然你俩都有麻烦。 阿杰：明白。

陈默盯着屏幕，手指发抖。那个备注“刘哥”的头像，正是刘成。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黑了阿杰的手机。”方琳平静地说，“在医院，趁他睡着的时候。”

陈默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现在你信了？”方琳收起手机。

陈默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信了，但心里像被刀剜了一样疼。

“那……那阿杰被绑，也是演的？”

“对。”方琳说，“从头到尾，都是在演戏。让你以为他是受害者，让你拼命去救他，让你信任他。”

陈默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别哭了。”方琳拍拍他的肩膀，“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阿杰手里有那张照片的原图，我们要拿到它。”

“怎么拿？”

“阿杰现在在医院，有人保护。”方琳说，“但那些人，是刘成的人，还是警方的人，我们不知道。得想办法把他弄出来。”

“弄出来？”陈默愣了，“他要是内鬼，怎么可能跟我们走？”

“他会的。”方琳说，“只要他以为，我们是来救他的。”

陈默盯着她，突然明白了。“你要我演戏？”

“对。”方琳点头，“你去医院找他，说我们找到了证据，可以扳倒王志刚，需要他帮忙。他会信你的，因为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然后呢？”

“然后，把他带到我们指定的地方。”方琳说，“到了那儿，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他交出照片。”

陈默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阿杰的脸，想起他们一起喝酒、一起聊天、一起骂老板的日子。那些都是假的吗？

“我……我需要时间想想。”

“没时间了。”方琳看了看手表，“天亮之前，我们必须行动。刘成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们跑了，会全城搜捕。到时候，你连医院都进不去。”

陈默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最后他抬起头，看着方琳。“好，我去。”

方琳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戴上。”

陈默打开，是个耳机，很小，可以塞进耳朵里。“这是什么？”

“通讯器。”方琳说，“我会在外面接应你，有什么情况随时告诉我。”

陈默把耳机塞进耳朵，试了试，声音很清楚。

“走。”方琳站起来，朝树林外走去。

两人沿着河走了半个小时，来到一条公路边。方琳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面前。开车的是个中年男人，满脸胡茬，看见方琳点了点头。

“老郑，送我们去市医院。”方琳拉开车门，和陈默钻进去。

车驶上公路，朝市区开去。陈默看着窗外漆黑的田野，脑子里反复想着待会儿见到阿杰要说的话。

“到了。”不知过了多久，老郑把车停在一个小巷里，指了指前面，“医院正门在那边，有监控，你从侧门进。三楼，307病房。”

陈默点点头，推开车门。方琳拉住他，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有张纸条，你交给阿杰。就说是我写的，他知道该怎么做。”

陈默接过，揣进口袋，下了车。他沿着小巷往前走，拐了几个弯，果然看到医院的侧门。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溜了进去。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经过。他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找到楼梯，爬上三楼。307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口坐着一个人，低头玩手机，应该是看守。

陈默深吸一口气，走过去。那人抬头看他，眼神警惕。“你谁？”

“我是阿杰的朋友，来看他。”陈默说。

那人打量他几眼，站起身。“等一下，我问问。”他掏出手机，正要拨号，陈默突然上前一步，一拳打在他肚子上。那人痛得弯下腰，陈默又是一拳打在他后脑，他软倒在地。

陈默喘着气，把他拖到楼梯间，然后推门进了病房。

阿杰躺在病床上，正玩手机，看见陈默进来，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表情。“陈默？你怎么来了？”

陈默走到床边，看着他。阿杰的脸还有些肿，但精神很好，完全不像被绑架过的样子。

“我来救你。”陈默说。

阿杰一愣。“救我？我……我挺好的啊。”

“别装了。”陈默压低声音，“外面那些人，是刘成的人。他们要杀你。”

阿杰脸色一变。“你……你怎么知道？”

“我见到方琳了。”陈默说，“她拿到了证据，可以扳倒王志刚。但我们需要你帮忙。”

阿杰盯着他，眼神闪烁。“帮什么忙？”

“你手里有那张照片的原图。”陈默说，“给我，我们就能把王志刚送进监狱。”

阿杰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笑容，陈默从未见过，带着嘲讽和得意。

“陈默，你真是傻得可爱。”阿杰慢慢坐起来，“你以为我真的会给你？”

陈默看着他，心里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阿杰……”

“别叫我阿杰。”阿杰打断他，“从一开始，我就是刘成的人。你那天晚上去公园，是我故意让你去的。我发的那个朋友圈，说中央公园有豪车出入，就是引你去。”

陈默攥紧拳头。“为什么？”

“为什么？”阿杰笑了，“因为刘成给了我五十万。五十万啊，我干一辈子设计都赚不到。你那张照片，值这个价。”

陈默闭上眼睛，心里像被刀剜一样疼。

“现在，你既然送上门来，就别走了。”阿杰突然大喊，“来人！陈默在这儿！”

门被踢开，几个人冲进来，正是刘成的手下。陈默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阿杰从床上下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拍拍他的脸。“陈默，你真的太蠢了。你以为那个女记者是什么好人？她也在利用你。她手里根本没有证据，她就是想通过你拿到照片。”

陈默盯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把他带走。”阿杰站起来，“告诉刘哥，我这边搞定了。”

几个人把陈默拖起来，正要往外走，突然，窗外传来一声巨响，玻璃碎裂，一个黑色的东西飞进来，落在地上，滋滋冒着烟。

“烟雾弹！”有人喊。

房间里瞬间被白烟笼罩，什么都看不见。陈默被人拽起来，耳边传来方琳的声音：“快走！”

他被拉着冲出病房，沿着走廊狂奔。身后枪声响起，有人在追。他们冲下楼，跑出侧门，老郑的面包车正好停在门口。两人钻进去，车冲进夜色。

陈默大口喘气，看向方琳。她满脸是汗，手里握着枪。

“你……你怎么来了？”

“我一直在外面看着。”方琳说，“就知道你会出事。”

陈默低下头，沉默了很久。“阿杰他……”

“我知道。”方琳说，“但至少，我们现在确认了一件事。”

“什么？”

“照片的原图，在阿杰手里。”方琳盯着他，“而且，就在这间医院里。”

陈默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刚才说的。”方琳说，“他说‘你以为那个女记者是什么好人’，说明他还没把照片交给刘成。他想自己留着，作为筹码。”

陈默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

“所以，我们还得回去。”方琳说，“趁他还没把照片转移。”

“现在？”陈默愣了，“他们肯定加强了戒备。”

“不是现在。”方琳看了看手表，“天亮之前，他们最松懈的时候。我们还有一个小时。”

车停在一条小巷里，老郑熄了火，三个人静静坐着。陈默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方琳。”他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这么拼命？”陈默看着她，“你同事的案子，过去一年了，你还在查。”

方琳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说：“因为他不只是我同事。他是我未婚夫。”

陈默愣住了。

“我们本来要结婚了。”方琳看着窗外，“但他死了，死之前，他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五个字——‘王志刚，土地’。”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一定要查清楚。”方琳转头看着他，“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陈默点点头。他懂了。

天色渐渐亮了，远处传来鸡叫声。方琳看了看手表，推开车门。“时间到了。”

陈默跟着她下车，老郑留在车里接应。两人穿过小巷，从另一个方向靠近医院。这次，方琳带他走的是地下室通道，七拐八绕，最后从杂物间出来，正好在楼梯口。

“307，还是那个房间。”方琳说，“我去引开守卫，你进去找阿杰。记住，拿到照片就撤，别恋战。”

陈默点点头。

方琳消失在走廊尽头。几分钟后，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喊“着火了！”。陈默趁乱冲上三楼，走廊里果然没人，守卫都跑去救火了。

他推开307的门，阿杰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混乱。听到声音，他回头，看见陈默，脸色大变。

“你……”

陈默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照片呢？”

阿杰挣扎，但陈默死死按住他。“照片在哪儿？”

阿杰突然笑了，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在这儿。”

陈默一愣。

“我背下来了。”阿杰说，“那张照片，我看了无数遍，每个人在什么位置，脸上有什么特征，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抓我没用，除非你把我的脑子挖出来。”

陈默盯着他，手在发抖。

“陈默，你赢不了的。”阿杰说，“王志刚只手遮天，整个城市都是他的人。你拿什么跟他斗？”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松开手。

“阿杰。”他低声说，“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阿杰一愣。“十……十几年吧。”

“十几年。”陈默点点头，“我一直把你当兄弟。你知道我刚才在医院门口，打晕那个守卫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吗？”

阿杰没说话。

“我想的是，等这事儿完了，咱们还像以前一样，喝酒，聊天，骂老板。”陈默看着他，“但现在，我知道了，回不去了。”

阿杰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陈默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住，背对着阿杰说：“阿杰，那五十万，你花得安心吗？”

他没等阿杰回答，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方琳正朝他跑来。“拿到了吗？”

陈默摇摇头。“他说他背下来了。”

方琳脸色一变。“那怎么办？”

陈默看着她，突然说：“没关系。他背下来了，就说明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我们就有办法。”

方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走。”

两人冲下楼，钻进面包车。老郑发动车子，朝城外开去。

陈默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想起阿杰最后那个眼神——愧疚，还是恐惧？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已经死了。

车开了很久，停在一个偏僻的村庄。方琳带他进了一间农舍，里面简陋但干净。

“暂时安全了。”方琳说，“你先休息，我去打探消息。”

陈默点点头，躺在床上。他太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方琳冲进来，脸色煞白。

“怎么了？”陈默坐起来。

方琳看着他，声音发抖：“阿杰出事了。”

陈默心里一沉。“什么事？”

“他死了。”方琳说，“就在刚才，医院里，被人杀了。”

陈默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谁……谁杀的？”

“不知道。”方琳摇头，“但有人说，看见一个戴口罩的医生进了他的病房。等护士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断气了。”

陈默慢慢坐下，脑子里一片空白。阿杰死了，那个背下照片的人，死了。

唯一的线索，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