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日期定在6月10日。
从庭审结束到宣判的这半个月里,青城市发生了几件没有人预料到的事。先是省报驻青城记者站的一个年轻女记者,在庭审旁听之后写了一篇长篇报道,标题是《江口路的六年》。报道没有放在法制版,而是放在了社会观察版。里面没有写林婉清的作案细节,没有写毒理检测报告上的化学名词,而是从1979年9月12日下午五点半那个时刻写起——从一个十七岁女孩站在副食品商店门口看着姐姐被撕碎衣裳写起,一直写到她站在法庭被告席上对姐姐晃了晃手帕。报道的最后一段写道:“在这六年里,江口路两侧的梧桐树落叶了六次,新叶长了六次。副食品商店换了两次招牌,13路公交车换了三个司机。那条路上的玻璃早就扫干净了,血渍被雨水冲掉了,围观的人散了。只有那个站在马路对面的十七岁女孩,从来没能从那棵梧桐树下走出去。”
报道登出去的当天,《青城晚报》被抢购一空。印刷厂加印了两次,还是不够。有人把这篇文章剪下来贴在棉纺织厂门口的公告栏里,工人们下班之后围着看,看了很久,没有人说话。
柯正明是在刑警支队食堂里看到这篇报道的。他把报纸平铺在塑料餐桌上,就着一碗打卤面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他把筷子放下,盯着报纸上那行铅字——“她从来没能从那棵梧桐树下走出去”——看了很久。坐在对面的老马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把报纸叠好放进公文包里,站起来走了。
当天下午,青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收到了一批信件。信件来自全市各个角落——有退休教师写的,有工厂工人写的,有街道办干部写的,有菜市场摊贩写的。有些信是替林婉清求情的,说周家罪有应得;有些信是要求严惩的,说故意杀人必须偿命;还有一些信不是写给法官的,而是写给林婉清本人的,但地址写的是法院转交。其中有一封信的信封上只写了五个字——“青城林婉清收”。
邮局的分拣员把这批信捆在一起送进法院传达室的时候,说了句让传达室老张头记了一辈子的话:“一早上送了一麻袋信。一个麻袋全是写给同一个人的。我在邮局干了二十年,从没见过这种事。”
这些信件没有一封被送进审判长的办公室。法律规定得很清楚——审判长不能在判决前阅读任何与案件无关的公众意见。但传达室老张头把那个麻袋拖进储藏室的时候,从袋口滚出来一封信掉在地上。他捡起来,看了看信封上“青城林婉清收”那五个歪歪扭扭的字,想了想,把它放在了保安室桌子的抽屉里。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林婉清手里。但他觉得这个信封上的字像是用很大的力气写的,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孩子描红。他想写信的人大概年纪很大了,或者手不太稳。
与此同时,市纪委的调查组在周世昌交出自首信之后加快了进度。他们在一个星期之内找了七个人谈话——当年派出所的值班民警、法医鉴定人、档案室管理员、以及江口路街道办当年的书记。其中三个人承认周世昌给他们打过电话,两个人承认收到过“意思”,一个人说他不记得了但“如果真有这事,也不奇怪”。1980年撤回证词的一名老民警在谈话结束时忽然站起来,对调查组的人说:“你们爱怎么查怎么查,爱怎么处怎么处。这件事压了我六年,今天总算说出来了。”他退休前是江口路派出所的指导员,如今头发全白了,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洪亮,像是终于挣脱了什么东西。
6月8日,宣判前两天,林婉清在看守所里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柯正明亲自送来的。不是通过邮局,是他从传达室老张头那里拿到的——就是那封装在歪歪扭扭字迹信封里的信。信封没有拆过,邮票上盖着青城市城北邮局的邮戳,日期是6月3日。柯正明把信交给看守所管教,管教做了登记之后,递到了林婉清手里。
林婉清坐在硬板床上把信拆开。信封里只有一张纸,上面写了三行字。字迹很大,很歪,有些笔画明显是描了好几遍的。她看到第二行的时候用手捂住了嘴。信上写的是:
“我叫刘秀兰。六年前住在江口路,我家窗户正对着副食品商店。那天下午我看见有人在打一个姑娘,我把窗户关上了。我今年七十一,腿脚不好,不知道哪天就走了。走之前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那天我应该开窗喊一声。”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小,写在纸的最底下,像是后来加上去的:“你说的那个人是你姐姐吗?”
信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回信地址。林婉清把信放在膝盖上,用掌心轻轻地压平纸上的折痕。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枕头套最里面。
6月10日,宣判日。
上午九点,审判长当庭宣读判决书。判决书很长,前面一大半是在重述案情和证据。旁听席上的人们听着那些被重复了无数遍的名字和日期,没有人出声。读到“本院认为”的时候,审判长顿了一下,翻到下一页。
“本院认为,被告人林婉清因长期积怨,采取持续投毒的方法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致二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被告人手段特别残忍,后果特别严重,依法应予严惩。鉴于本案被害人周峻生对被告人胞姐林巧珍实施了严重不法侵害且长期未受法律追究,被害人周峻伟作为该侵害的直接受益者之一,本案被害人家属对案件的发生存在重大过错;同时被告人到案后能如实供述全部罪行,具有法定坦白情节——”
旁听席上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判处被告人林婉清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槌落下去的声音在审判庭里回荡了好几秒。死缓——不是死刑立即执行。死缓意味着只要在两年缓期考验期内没有新的故意犯罪,就会依法减为无期徒刑。意味着她可以活着。旁听席上赵桂英把脸埋在双手里,肩膀剧烈地抖。林巧珍靠在母亲身上,闭上了眼睛。那块蓝格子手帕从她手里轻轻滑落到地上。坐在最后一排的徐慧芳低下了头,双手捂住脸。孙姐在旁边握住了她的手。
林婉清站在被告席上,低着头。法警上前给她戴手铐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朝旁听席上看了一眼。她的目光越过母亲和姐姐,越过站在走道尽头的柯正明,越过周峻平那副反光的眼镜片——落在了旁听席后排角落里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老人身上。那个老人穿着一件灰布衫,拄着拐杖,头发全白了,背弯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她正用手背擦着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发黄,眼角往下耷拉。她没有拿到旁听证,是今天早上在法院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被一个法警看不过去悄悄放进来的。
法警在庭审记录上登记过她的名字。她叫刘秀兰,今年七十一,退休前是江口路副食品商店的售货员。1979年9月12日下午,她正在店里整理货架,听见外面有吵闹声,走到窗口看了一眼。她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被一群男人围在中间,衬衫被撕烂了,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她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
六年后,她终于打开了那扇窗。
林婉清看着那个老人,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被法警带走了。
宣判结束后,柯正明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梧桐树的飞絮已经落尽了,满树宽大的叶片在盛夏的阳光里绿得发亮。他点了一根烟,抽了几口,把烟掐灭在栏杆上,转身走回法院里去。周峻平站在台阶下面等他,腋下还是夹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柯同志,”周峻平走过来,“我能请你帮个忙吗?”
“什么忙?”
周峻平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稿纸,和上次一样,但比上次更厚了。稿纸的第一页上标题已经改了——《权力阴影下的沉默与偿还》。标题下面加了一行副标题:“基于青城市周氏家族及关联案件的个案研究”。
“这是我调查报告的最终修订稿。增加了一章,专门写江口路事件的外部目击者群体——那些在附近围观但没有出手的人。”周峻平把稿子递给柯正明,“我采访了十七个人。十七个人都说了同样的话——他们当时害怕,后来愧疚,然后习惯了。”
柯正明接过稿子翻了翻,然后抬头看着周峻平。“你把这个发表出来,你父亲的事就要被更多人知道了。”
“我父亲的事已经写进了纪委调查报告。瞒不住了。”周峻平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而且他自己也不想瞒了。他前天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老三,你那份报告写完没有?写完了给我看看。’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主动要看我写的东西。”
他说完,朝柯正明微微鞠了一躬,转身朝法院大门外走去。
当天傍晚,判决结果传遍了整个青城市。棉纺织厂高音喇叭在下午五点半准时响起,播音员念完了一篇关于当前生产形势的报道之后,忽然加了一段话。不是稿子上的,是播音员自己加的——“今天上午,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我厂退休职工林正邦之次女林婉清故意杀人一案进行了公开宣判。法院依法判处被告死刑缓期二年执行。此案与1979年江口路事件有直接因果关系,法院认定本案被害人家属存在重大过错。”
最后一句话在筒子楼里回荡了很久。很多年以后,棉纺织厂的人都还记得那个下午——高音喇叭的声音从厂区传到家属区,推着自行车下班的人停在半路上听完,公共厨房里正在切菜的人停住了菜刀。
林正邦在自己家里听完广播。他坐在林巧珍床边,手里握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子里是凉了的茶,他一口没喝。他听着窗外高音喇叭传来的声音,把茶杯慢慢放在床头柜上。林巧珍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薄被,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她听完了全文,然后转过头来看着父亲。
“爸,小婉能活下来了。”
林正邦把手放在大女儿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烫伤疤痕,手指关节因为多年在车间里握扳手而微微弯曲。他拍着女儿的手背,拍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等你妹回来,爸给她做她最喜欢的糖醋排骨。”
他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夕阳从筒子楼窄小的窗户里照进来,照在父女两人紧握的手上,照在床头柜上林婉清十七岁的毕业照上。照片里的小婉梳着两条辫子,圆脸上笑得没有一丝阴翳。那个女孩已经永远回不来了,但她可以活下去。
与此同时,在青云巷周家大宅的书房里,周世昌面前摊着一张纸——不是纪委谈话通知,不是法院传票,而是一份手写的家庭财产清单。他在清点周家全部的银行存款、房产证和债券。他的妻子坐在客厅里,旁边是一个打包好的旧帆布箱子,里面装着她自己的换洗衣服和几本经书。她老了,眼睛花了,但她的耳朵还听得见——今天下午,她在广播里听到了全部真相。她收拾好箱子,对孙姐说:“我搬去大女儿家住。”
孙姐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周太太提着手提箱在青云巷的石板路上慢慢走远。她的身影很瘦很小,灰白的头发被傍晚的风吹得有些凌乱。这个在周家管了十五年家务、从不多嘴的女人,忽然对着那个背影深深鞠了一躬。她不知道这一躬是替谁鞠的。也许是替那个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磨豆浆的厨娘,也许是替那个被撕碎碎花衬衫的陌生女孩,也许是替自己这些年所有看在眼里却没有说出口的事。
而在青城市的另一端,省体改委的印刷车间里,周峻平的调查报告正在排版印刷。铅字一颗一颗地码在版芯上,墨辊滚过字面,发出均匀而低沉的轰鸣声。排字工把“权力阴影下的沉默与偿还”这个标题码好之后,用沾满油墨的手指摸了摸铅字表面。他读过排版,知道这是一篇关于什么的东西。他把标题拉出来放在版芯最显眼的位置,然后把下一页铅字码上去。那一页上是一段用仿宋体单独排的引文——
“当家族中的罪行被权力遮蔽之后,罪行的债不会消失,只会像高利贷一样在地下滚息,直到一个最不应该偿还的人被迫站出来偿还一切。”
青城市的夏夜已经深了。整座城市在沉睡着,只有江口路上的梧桐树叶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和六年前那个秋天的傍晚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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