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鼎
次日清晨,朝堂之上。
晋平公端坐在上位,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一夜之间,他听了太多惊人的消息,整个人都懵了。但他知道,今天必须审个水落石出。
羊舌肸站在国君身侧,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六卿到齐了:上军佐范鞅、下军将荀盈、下军佐栾盈,还有新军将赵成。韩起站在大夫的行列里,面色平静。程丙跪在殿中央,低着头。
祁午被押上来。他穿着一身囚衣,头发有些散乱,但腰板挺得笔直。走到殿中央,他停下来,朝晋平公行了一礼。
“祁午,你可知罪?”晋平公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抖。
祁午抬起头:
“臣不知何罪之有。”
羊舌肸往前走了一步:
“祁午,昨夜程婴被杀,你可在场?”
祁午点点头:
“臣在场。”
“谁杀的程婴?”
祁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臣杀的。”
殿内一阵骚动。
羊舌肸盯着他:
“为何杀他?”
祁午没有回答。
赵成从队列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片布:
“君上,臣有物证。”
羊舌肸接过那片布,呈给晋平公。晋平公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是……”
“是先父赵武临死前写的血书。”赵成的声音很平静,“藏在衣袖里,被祁午偷走。臣后来取回,一直保存至今。”
羊舌肸把血书举起来,让众臣看清上面的字:
“祁午杀”。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祁午看着那片血书,脸上没有表情。
“祁午,你有何话说?”羊舌肸问。
祁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臣无话可说。”
“你承认杀赵武?”
祁午点点头。
“为何杀他?”
祁午没有回答。
程丙忽然抬起头:
“君上,臣也有物证。”
羊舌肸看向他:
“你是何人?”
“臣是程婴之子,程丙。”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程婴还活着的事,昨天已经传开了。现在他的儿子又出现在朝堂上,众人都瞪大了眼睛。
程丙从怀里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这是赵朔临死前写的遗书,程婴保存三十年,临终前交给臣。”
羊舌肸接过帛书,展开一看,脸色大变。他把帛书呈给晋平公。
晋平公看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这是真的?”
程丙点点头:
“千真万确。”
羊舌肸接过帛书,大声念出来:
“吾为祁奚所杀。若吾死,必为吾报仇。程婴义士,可托大事。赵朔绝笔。”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祁午。
祁午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那卷帛书,嘴唇微微发抖。
“祁午。”羊舌肸的声音很冷,“你父亲祁奚,杀赵朔,你可知情?”
祁午没有说话。
“你杀程婴,杀赵武,都是为了掩盖这个真相?”
祁午还是不说话。
羊舌肸往前走了一步:
“祁午,你还有什么话说?”
祁午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是在嚼黄连。
“臣无话可说。”他说,“但臣有一事不明。”
“何事?”
祁午看向程丙:
“那份遗书,你从何处得来?”
程丙迎上他的目光:
“我父亲临终前交给我的。”
“你父亲程婴?”
“对。”
祁午摇摇头:
“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
祁午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程婴手里的那份遗书,早就被我烧了。”
殿内一阵哗然。
程丙愣住了。
“你说什么?”
祁午看着他:
“三十年前,我父亲杀了赵朔之后,就找到了程婴。他逼程婴交出遗书,程婴不肯。我父亲就杀了他。”
韩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杀程婴?
可程婴明明还活着。
“你撒谎。”程丙的声音发抖,“我父亲没死。”
祁午冷笑一声:
“没死?那你昨天见到的是谁?”
程丙说不出话来。
祁午继续说:
“我父亲杀的那个人,是程婴的替身。真正的程婴逃了。可那份遗书,一直在我父亲手里。”
他顿了顿,又说:
“我父亲临死前,把遗书交给我。我亲手烧了它。”
程丙的脸色白了。
“你烧了?那这份……”
“这份是假的。”祁午说,“是你伪造的。”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羊舌肸皱起眉头:
“祁午,你说这份遗书是假的,可有证据?”
祁午摇摇头:
“我没有证据。但我可以告诉你们,真正的遗书上,写的是什么。”
“写什么?”
祁午一字一句地说:
“吾为屠岸贾所杀。程婴义士,可托大事。赵朔绝笔。”
韩起愣住了。
屠岸贾?
那个已经被灭族的人?
“你是说,赵朔是被屠岸贾杀的?”
祁午点点头:
“对。我父亲祁奚,只是执行者。真正的凶手,是屠岸贾。”
韩起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你父亲为什么要杀赵朔?”
祁午看着他:
“因为屠岸贾逼他杀的。”
“屠岸贾逼他?”
“对。”祁午说,“屠岸贾是下宫之难的主谋。他杀了赵氏满门,我父亲只是他的一把刀。”
韩起的手在发抖。
“那你为什么要杀程婴?”
祁午沉默了一下:
“因为程婴知道,我父亲是那把刀。”
韩起明白了。
祁奚虽然不是主谋,但他是帮凶。程婴知道这件事,所以祁奚要杀他灭口。
可程婴没死。
他逃了三十年。
“那你为什么要杀赵武?”
祁午的目光黯了黯:
“因为赵武发现了那个‘朔’字。”
韩起的心跳了一下。
“他以为是祁奚杀的,所以他要报仇。我不能让他查下去。”
“所以你就杀了他?”
祁午点点头。
殿内一片死寂。
晋平公看着祁午,眼睛里全是恐惧。
这个人,杀了赵武,杀了程婴,杀了那么多人。
他到底是什么人?
羊舌肸往前走了一步:
“祁午,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祁午摇摇头:
“没有。都烧了。”
羊舌肸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按现有的证据判了。”
他转向晋平公:
“君上,臣以为,祁午杀程婴,杀赵武,证据确凿。至于赵朔之死,年代久远,无法查证。请君上定夺。”
晋平公点点头,刚要说话,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慢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韩起从队列里走出来。
“韩大夫有何话说?”羊舌肸问。
韩起走到殿中央,朝晋平公行礼:
“君上,臣有一事请求。”
“讲。”
“请允许臣,把那尊铜鼎抬上殿来。”
晋平公愣住了:
“铜鼎?”
“对。”韩起说,“赵氏宗庙里那尊鼎。那尊鼎上,有一个‘朔’字。”
羊舌肸的目光闪了闪:
“韩大夫,你要那尊鼎做什么?”
韩起看着他:
“臣要敲响它。”
殿内一阵窃窃私语。
晋平公想了想,点点头:
“准。”
不一会儿,几个侍卫把那尊铜鼎抬上殿来。鼎很重,他们抬得很吃力。
铜鼎放在殿中央,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鼎腹上的铭文密密麻麻,像是一篇沉默的诉说。
韩起走到鼎前,绕着它转了一圈。然后他站定,伸出手,指向鼎腹的背面:
“诸位请看,这里有一个字。”
众人围上来,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里果然有一个字,刻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一个“朔”字。
羊舌肸皱起眉头:
“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韩起没有回答。他只是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轻轻敲在鼎上。
“咚——”
铜鼎发出一声浑厚的回音,久久不散。
那声音像是从远古传来,又像是从每个人心底响起。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那声音震住了。
韩起放下玉佩,转过身,看着祁午:
“祁午,这个字,你见过吗?”
祁午的脸色苍白。他看着那个“朔”字,嘴唇微微发抖。
“见……见过。”
“什么时候?”
“赵武死的那天。”
韩起点点头:
“赵武临死前,看见了这个字。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知道了杀他父亲的人是谁。”
祁午没有说话。
韩起继续说:
“你怕他说出去,所以杀了他。可你不知道,他早就写下了你的名字。”
祁午低下头。
韩起转向晋平公:
“君上,臣请求,以这尊鼎为证,定祁午杀人之罪。”
晋平公点点头:
“准。”
羊舌肸正要宣布判决,忽然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
“且慢。”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人快步走进殿来。
是栾盈。
他走到殿中央,朝晋平公行礼:
“君上,臣有话说。”
晋平公皱起眉头:
“栾佐有何话说?”
栾盈看了祁午一眼,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卷帛书:
“臣这里,也有一份遗书。”
韩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又一份遗书?
羊舌肸接过帛书,展开一看,脸色变了。
他把帛书呈给晋平公。
晋平公看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这是……”
栾盈点点头:
“这是先父栾黡留下的遗书。”
韩起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栾黡?
那个已经死了十年的人?
“遗书上写的什么?”羊舌肸问。
栾盈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先父说,下宫之难,真正的凶手,不是屠岸贾,也不是祁奚。而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是韩厥。”
殿内一片哗然。
韩起愣住了。
韩厥?
他的养父?
那个他叫了三十年父亲的人?
“不可能!”他脱口而出。
栾盈看着他,目光平静:
“韩大夫,你先看看这份遗书再说。”
韩起接过帛书,双手发抖。他展开一看,上面确实是栾黡的笔迹。
写的是:
“下宫之难,主谋者韩厥。屠岸贾、祁奚皆为其所用。吾知之,不敢言。今将死,书此以告后人。栾黡绝笔。”
韩起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韩厥。
那个贤臣。
那个救了他的人。
原来,他才是真正的凶手。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份遗书,一动不动。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看向栾盈:
“这份遗书,你从哪里得来的?”
栾盈迎上他的目光:
“先父临死前交给我的。他说,这个秘密,他藏了二十年,不敢说。现在他要死了,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韩起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韩厥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
“我欠程婴一条命。你将来若有机会,替我还他。”
他以为说的是救命之恩。
原来,是赎罪。
韩厥杀了赵朔,嫁祸给屠岸贾。程婴用自己的孩子换下赵武,救了韩家的血脉。
所以韩厥欠程婴一条命。
他欠的是血债。
韩起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他忽然很想笑。
笑了两声,又笑不出来了。
三十年了,他一直活在谎言里。
他的亲生父亲程婴,用一生守护着一个秘密。
他的养父韩厥,用一生掩盖着一个罪行。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睁开眼睛,看着祁午。
祁午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祁午开口了:
“韩大夫,现在你知道了。”
韩起点点头。
“知道了。”
“你还恨我吗?”
韩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不知道。”
祁午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三十年前那个冬天。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恨了三十年,恨韩厥,恨屠岸贾,恨所有人。可到头来,我也不知道该恨谁。”
韩起没有说话。
殿内一片寂静。
那尊铜鼎立在中央,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太阳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鼎身上,照在那个“朔”字上。
那个字,终于被所有人看见了。
可看见之后呢?
韩起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戏,还没完。
还有一个人,一直躲在暗处。
那个人,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