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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起的反击

《铜鼎下的审判》 作者:法案例迷 字数:2978

韩起看着手里的那片布,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祁午杀。

他想起祁午刚才在囚室里说的话:“小心赵成。”

原来如此。

祁午知道自己逃不掉了,所以故意让他小心赵成,把矛头引向别人。

可赵成手里的这片布,是真的吗?

韩起抬起头,盯着赵成的眼睛:

“这片布,你从哪里得来的?”

赵成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我父亲死的那天,我在现场。”

韩起愣住了。

“你也在?”

赵成点点头:

“我躲在殿外。父亲让我不要进去,说祭祀是他一个人的事。可我担心他,就偷偷跟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我亲眼看见他喝下那杯酒,亲眼看见他倒下。我想冲进去,可我忍住了。因为我看见祁午第一个冲进去,然后……”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恨意:

“然后我看见他从父亲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藏进自己怀里。”

韩起的心跳了一下。

“是什么?”

“就是这片布。”赵成说,“父亲临死前写的。”

韩起皱起眉头:

“既然祁午把布藏起来了,你怎么又拿到了?”

赵成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

“因为我后来又偷回来了。”

韩起愣住了。

“你偷回来的?”

“对。”赵成说,“祁午把布藏在书房里。我趁他不在,潜进去偷了出来。”

韩起沉默了片刻: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赵成的目光黯了黯:

“因为我想知道,祁午为什么要杀我父亲。”

“查到了吗?”

赵成点点头:

“查到了。是因为那尊鼎。”

韩起的心猛地收紧了。

那尊鼎。

又是那尊鼎。

“你知道那尊鼎上的秘密?”

赵成看着他:

“知道。我父亲临死前,站在鼎前,看见了那个‘朔’字。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那一眼里,有恐惧,有惊讶,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后来我才明白,那是释然。”

“释然?”

“对。”赵成说,“他终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不是赵家的人,是韩家的人。这个秘密压了他一辈子,临死前,终于揭开了。”

韩起沉默了。

他想起赵武临死前说的那句话:“那个字,终于看见了。”

原来,那不是遗言,而是感叹。

他感叹的,是自己的身世。

可祁午为什么要杀他?

就因为他发现了那个“朔”字?

那个“朔”字,暴露的是祁奚杀赵朔的秘密。祁午怕赵武知道真相后,会对祁家不利。

所以他先下手为强。

“你打算怎么办?”韩起问。

赵成看着他:

“我要让祁午血债血偿。”

“那你为什么不把这片布交给君上?”

赵成摇摇头:

“交给他有用吗?祁午是中军尉,六卿之一。没有确凿的证据,君上动不了他。”

韩起沉默了。

赵成说得对。晋平公才十五岁,朝政把持在六卿手里。没有铁证,他不敢动祁午。

“那你打算怎么做?”

赵成没有回答。他只是从袖子里取出另一片布,递给韩起。

韩起接过来,就着月光看了看。

布上也有字。是血写的。

那个字是:

“栾”。

韩起愣住了。

“这是什么?”

“程义写的那个‘栾’字。”赵成说,“我让人从案卷里偷出来的。”

韩起的手在发抖。

程义临死前写的那个“栾”字,他一直以为是“栾丙”的“栾”。

可如果赵成手里的这个才是真的……

“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赵成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程义写的,不是‘栾丙’,也不是‘栾盈’。他写的是‘栾’,是因为……”

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寒光:

“因为他知道,杀他的人,是栾家的人。”

韩起的心跳得很快:

“栾家的人?可杀程义的人是栾丙,栾丙不是栾家的人。”

“栾丙不是。”赵成说,“可栾丙杀程义的时候,旁边还有一个人。”

韩起愣住了。

“谁?”

赵成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韩起,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韩大夫,你有没有想过,栾丙为什么要假扮师旷?”

韩起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栾丙假扮师旷,是为了接近程丙,查清杀父仇人。

可程丙也在假扮师旷。

两个假师旷,都在大牢里。他们见过面吗?

“你的意思是……”

赵成点点头:

“对。栾丙和程丙,见过面。”

韩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如果栾丙和程丙见过面,那他们一定交流过。

栾丙知道程丙是程婴的儿子。

程丙知道栾丙是师曹的儿子。

他们都知道对方的身份。

可他们谁都没有说破。

为什么?

只有一个可能:他们在等。

等那个真正的凶手出现。

“那个人是谁?”韩起问。

赵成没有回答。他只是从袖子里取出第三片布,递给韩起。

韩起接过来,看见布上写着一个字:

“祁”。

韩起的手抖了一下。

又是祁。

祁午的祁。

“你是说,杀程义的人,是祁午?”

赵成摇摇头:

“不。杀程义的人是栾丙。可指使栾丙的人,是祁午。”

韩起愣住了。

“祁午指使栾丙杀程义?为什么?”

赵成看着他:

“因为程义知道得太多了。”

韩起的心往下沉。

这句话,他听过太多次了。

程义知道什么?

他知道祁奚杀赵朔的秘密。他知道程婴还活着。他知道那尊鼎上的字被改过。

他知道得太多了。

多到祁午不得不杀他。

可祁午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因为他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他利用栾丙的仇恨,让他去杀程义。

栾丙以为自己在报父仇,其实被祁午利用了。

“栾丙知道吗?”

赵成摇摇头:

“他不知道。他以为杀程义是他自己的主意。”

韩起沉默了。

他想起栾丙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我杀程义,是为了报父仇。”

可他的父仇,真的是程义欠的吗?

师曹是程义杀的。程义该死。

可程义杀师曹,是受谁指使?

他忽然想起程义的儿子——程丙。

程丙说过,程义杀师曹的时候,他就在旁边。他看见程义按着一个孩子的手,射死了师曹的替身。

那个孩子,就是栾丙。

可程义为什么要杀师曹?

是因为师曹知道得太多了。

知道什么?

知道祁奚杀赵朔的秘密。

所以,杀师曹的幕后主使,也是祁午的父亲——祁奚。

程义只是执行者。

栾丙要报仇,应该找祁奚。可祁奚已经死了。

所以他只能找程义。

可程义也是被人利用的。

这一连串的仇恨,这一连串的杀戮,源头都在祁奚身上。

而祁午,一直在替他父亲掩盖。

“赵成。”韩起开口,“你打算怎么做?”

赵成看着他:

“我要把这一切,都公之于众。”

“可你没有证据。”

赵成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三十年前那个冬天。

“我有。”他说,“我有证人。”

韩起愣住了。

“证人?谁?”

赵成没有说话。他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

一个人从他身后走出来,站在月光下。

韩起看清那个人的脸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程丙。

程婴的儿子。

他的弟弟。

“你……”韩起的声音发抖,“你怎么在这里?”

程丙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哥哥,对不起。我骗了你。”

韩起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骗我什么?”

程丙低下头:

“程义,是我杀的。”

韩起愣住了。

“你杀的?”

“对。”程丙说,“不是栾丙。是我。”

韩起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栾丙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我杀程义,是为了报父仇。”

可栾丙为什么要这么说?

“栾丙在替你顶罪?”

程丙点点头:

“对。他欠我一条命。”

“欠你什么?”

程丙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他父亲杀我父亲的时候,是他救了我。”

韩起愣住了。

“师曹杀程婴?”

程丙摇摇头:

“不是师曹。是程义。”

韩起越听越糊涂。

“程义杀你父亲?程义不是你父亲的侄子吗?”

“是。”程丙说,“可他想杀我父亲,因为……”

他没有说下去。

赵成替他接下去:

“因为程义知道,程婴手里有一份遗书。”

韩起的心跳了一下。

“遗书?谁的遗书?”

“赵朔的。”赵成说,“赵朔临死前,写了一份遗书,交给程婴。遗书里写了祁奚杀他的真相。”

韩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赵朔的遗书。

原来如此。

程婴手里有这份遗书,所以程义要杀他。

程义杀了师曹,因为师曹也知道真相。

祁午杀程义,因为他知道程义手里有那份遗书。

可遗书在哪里?

“那份遗书,现在在谁手里?”

程丙看着他:

“在我手里。”

韩起愣住了。

“你?”

程丙点点头:

“父亲临死前,把遗书给了我。”

韩起的手握紧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程丙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程丙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赵成。

赵成点点头:

“拿出来吧。”

程丙从怀里取出一卷帛书,递给韩起。

韩起接过来,展开一看。

帛书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那是赵朔的笔迹,写的是:

“吾为祁奚所杀。若吾死,必为吾报仇。程婴义士,可托大事。赵朔绝笔。”

韩起的手在发抖。

这份遗书,就是铁证。

祁奚杀赵朔的铁证。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赵成。

赵成看着他:

“明日公堂之上,我要让祁午跪在我父亲灵前,认罪伏法。”

韩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赵成:

“好。我帮你。”

赵成愣了一下:

“你帮我?祁午杀了你父亲,你不恨他?”

韩起的目光黯了黯:

“恨。可恨归恨,真相归真相。”

他顿了顿,又说:

“我父亲临死前说,他终于为你们做了一件事。我想,他说的那件事,就是这份遗书。”

赵成的眼眶湿了。

他朝韩起深深一揖:

“韩大夫,多谢。”

韩起扶起他:

“不必谢我。谢我父亲。”

他说完,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程丙。”

程丙抬起头。

韩起看着他:

“你跟我来。”

程丙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月光下。

走了很久,韩起才开口:

“你为什么杀程义?”

程丙沉默了一下:

“因为他要杀我父亲。”

韩起停下脚步,看着他:

“就因为这个?”

程丙点点头:

“就因为这个。”

韩起看着他,目光复杂:

“可他也是你伯父。”

程丙低下头:

“我知道。可他要杀我父亲,我不能不阻止。”

韩起沉默了。

他想起程婴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你哥哥,是个好人。”

程婴说的哥哥,是程义。

可程义,真的算是好人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恩怨,终于要了结了。

明天,公堂之上,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

月亮很圆,圆得像一尊鼎的鼎口。

他忽然想起那尊鼎。

那尊鼎上的字,终于要被所有人看见了。

包括那个“朔”字。

包括那个被改过的“韩”字。

包括三十年来,所有被掩盖的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身后,程丙默默地跟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一下一下地响。

像是铜鼎的回音。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