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信箱里的断指

两辆巡逻车和莫兰的黑色SUV把街道拐角堵了个严实。莫兰下车时没有立刻走向瓦拉斯,而是站在警车旁边先看了一眼那棵橡树,目光在喂鸟器的位置停留了两秒,然后才迈步走上门廊的台阶。

"你确定没有走进书房?"

"没有。我踩过的地方只有玄关和门廊。脚印在书房木地板上,距离书桌左侧大约两英尺,只留下半枚前掌。"

莫兰挥手让一名穿蓝色靴套的技侦人员先进去。瓦拉斯站在门外,看到那人弯着腰沿着墙壁边缘进入走廊,用紫外线灯扫过地板。紫蓝色的光线下,地板表面浮现出一行模糊的轮廓——不仅是半枚脚印,还有一组断续的、像是膝盖跪过的圆形压痕,在书桌正前方形成了一个约莫半跪姿态的痕迹。那人在书桌前跪过。他打开电脑拖进度条的同时,膝盖压在地板上,持续了至少几分钟的时间。

技侦人员从书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植绒采集棉签,已经沾了样本。他对莫兰低声说了几句,瓦拉斯听不清全部,只捕捉到"皮肤碎屑"和"织维残留"几个词。莫兰点了下头,然后走到瓦拉斯面前,把手里的一张照片递过来——是那枚深灰色塑料扣子的放大拍摄图,扣子边缘的缝合线残留被圈了出来。

"你确定是在玄关地毯上捡到的?"

"确定。位置就在地毯边缘靠近鞋柜的地方。不像是自然脱落的,因为我前一天晚上还吸过尘。"

莫兰把照片收回去。"扣子材质和样式与西蒙·克劳在安保公司宣传册上穿的那件工装夹克吻合。我们把扣子送去比对了,缝线残留中提取到了一种专门用于工装加固的涤纶混纺线,市面上不常见。和克劳夹克上其他扣子的缝线一致的可能性很高。"

"也就是说他进过我家。"

"大概率。但你忽略了一件事——他如果真的想翻你的电脑,为什么还要花时间去后院挖冬青丛?那两个动作的时间顺序应该反过来:他先挖走拾音器,再进屋翻电脑。因为你发现拾音器之后,他担心冬青丛下面那个也会被你找到,所以优先处理了暴露风险更高的设备。然后他才有余裕进屋查看你已经掌握的信息量。"

瓦拉斯想了几秒。"所以他并不知道我已经发现了他窗外的拾音器?"

"他知道你知道了一台。但不知道你知道三台。这是你的优势。"莫兰的目光变得深了一些,"不过你现在该解释另一件事了——弗农·皮尔特的博客后台,你是怎么登录进去的?"

瓦拉斯沉默了一拍。"他告诉我的密码。"

"他在你家被闯入之后一个小时主动告诉了你密码?"

"在那之前。"

莫兰看着他的眼睛,那种审视持续了大约四秒,然后他转移了视线。"我会让技侦查看你的电脑操作日志,看闯入者打开了哪些文件和页面。电脑先别动,等我们采完样本你再开机。"

莫兰走进书房后,瓦拉斯留在门廊上。午后的阳光已经偏移了角度,把整条街的人行道切成了一半亮一半暗的梯形。他注意到街道对面弗农家的那扇北窗窗帘拉得比平时更紧了一些,连那条曾经留过的窄缝也不见了。弗农在那扇窗帘后面,可能正隔着布料望着这里的警车和穿着蓝色靴套进进出出的人。

技侦人员在屋里忙了大约四十分钟。瓦拉斯坐在门廊的台阶上没有移动,用手机反复查看那几张他拍下的照片——联排别墅门缝下的纸条、地毯上的深色污渍、二楼窗框间被挤压的电线、那枚扣子。四张照片里有两张都包含了同一个元素:变形的线缆和金属接点。克劳的住处和瓦拉斯自己家之间有一条隐形的导线,但瓦拉斯还看不见它连接到哪里。

莫兰从屋里走出来时脱了手套。他在瓦拉斯旁边的台阶上坐下,这是他们第一次处在这种并排坐着的位置上。警长的肩膀微微塌了一点,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弹簧终于松了半圈。"书房电脑的浏览记录显示,闯入者打开了你搜索'RM-07拾音器'的页面,还有那张铁窗框对比图。但他没有打开你的邮件客户端,也没有动你的法律档案文件夹。他花时间在看图片和搜索记录上。"

"他在确认我掌握了哪些影像资料。"

"对。而且他在你书房里留下了一样东西。"莫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个黑色的USB闪存盘,金属接口处有轻微的磨损痕迹。"放在书桌键盘底下,被一本《移民法实务手册》压着。不是你自己放的对吧?"

"不是。"

"闪存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是一段音频文件。长度大约十七分钟。技侦已经转录了一份。你要听还是我先告诉你内容?"

"我自己听。"

莫兰看了他一眼,把证物袋递给他。"别用自己的电脑放。用我车里的播放器。"

瓦拉斯坐进莫兰SUV的后座,关上车门。播放器的屏幕亮起来,他把闪存盘插进接口,文件自动加载。音频的起始有一段长达二十一秒的空白,只有底噪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音量很轻,像是从稍远的位置录制的,但清晰度足以辨认每一个音节。

"……你确定那条短信发出去了?"

第二个声音回答。瓦拉斯辨认出那是利奥·莫拉莱斯的声音——语调中有一种他在宴会上听到过的、微微上扬的尾音。"没发。我打了一半就停了。我觉得我应该先确认一下,而不是靠一张照片就……"

第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照片不是假的。我亲眼看到那人站在窗外的梯子上。你是想让整条街的人都觉得我们在造谣?"

"我没说要造谣。我说的是我们应该直接去告诉他。告诉他有人在他家北窗外面站了三次。"

"告诉谁?告诉弗农?他自己可能早就知道了。那老头窗户后面的书架后面藏了那么多东西,他不会没看到梯子上的脚。"

瓦拉斯按下暂停键。他听出了第一个声音的归属——克拉拉。那是克拉拉的声音,比她直播时低了一个调,少了很多装饰性的上扬,但咬字的方式和尾音的拖沓习惯一模一样。这段录音录制的时间应该在利奥死亡之前,地点不确定,内容是两个人在讨论弗农家北窗外的梯子和一个站在梯子上的人。

他按下播放键继续听。

利奥的声音重新出现:"那你说怎么办。明天晚上哈德利家的宴会,所有人都会在。我们可以趁着大家都在的时候,把那张照片投到投影仪上。"

"不行。"克拉拉的声音变硬了,"那样会打草惊蛇。而且你确定玛丽安会允许你动她家的投影仪?她连别人碰她家遥控器都要瞪一眼。"

"那就宴会之后。等大家散场之后,我单独留下来跟弗农说。"

"你确定弗农会听?他从来不跟人面对面说任何事情。"

录音到这里有一段长时间的沉默。然后利奥的声音响起来,变得比之前低沉了许多:"那就跟那个人直接说。跟那个站在梯子上的人说。我知道他是谁了。"

"谁?"

利奥没有回答。录音里有椅子移动的声音和脚步走远的声响,然后是一声关门。接着是大约三分钟的空白,只有房间空调的低频嗡鸣。最后几秒钟里,克拉拉的声音重新出现,独自一人,说了一句很短的话,像是在自言自语或者对着录音设备做一个结尾备注:"他没告诉我他知道了谁。但他第二天的确买了一把锁。"

录音结束。播放器的屏幕恢复到文件列表界面。瓦拉斯靠着座椅靠背,脑子里飞快地梳理这段信息。录音是在利奥死亡前一天录制的。克拉拉和利奥在讨论弗农家北窗外的梯子和爬梯子的人。利奥声称自己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没有告诉克拉拉。第二天利奥买了一把锁——为谁买的?为那扇北窗?还是为另一扇门?而他还没来得及用上那把锁,就在哈德利家的宴会当晚死在了两袋堆肥土之间。

瓦拉斯拔出闪存盘,从车里出来,把证物袋还给莫兰。警长正站在车头旁边打电话,见他出来便挂断了。"听完了?"

"听完了。是利奥和克拉拉的对话,时间在案发前一天晚上。他们在讨论弗农家北窗外有人爬梯子的事。利奥说他知道了那个人是谁,但录音里没说出来。"

莫兰接过证物袋,塞进上衣内袋。"克拉拉在今天上午主动联系了我们。她说她有一份录音备份想提交,内容跟闪存盘里这段是一致的。她说她之前没敢交出来是因为害怕被牵扯进去。现在她改主意了。"

"她有没有说是谁录的这段对话?"

"她说录的人是她自己。她在利奥死之前偷偷录了他们的谈话,因为那时候他们已经在闹离婚,她想保存一些证据用来证明利奥的情绪状态不稳定。她没想到录音里会涉及到案情。"

瓦拉斯站在午后的阳光里,眯着眼望了一眼克拉拉那栋浅黄色小楼的方向。她今天提交了录音。而这份录音的复制品,在几个小时前被人放进了一个USB闪存盘,藏到了他键盘底下的书底下。放闪存盘的人就是那个闯入者,那个穿着深灰色工装夹克、扣子掉了一颗、脚穿V型交错槽安全鞋的人。那个人在翻看瓦拉斯的电脑记录之后,特意把这份录音留给了瓦拉斯。他在递一份情报——或者一份诱饵。

"警长。"瓦拉斯说,"那份录音里利奥说了一句'我知道他是谁了'。他没有说出来。但录音里提到了一个细节——'第二天他买了一把锁'。如果我能找到那把锁被用在了哪里,也许就能知道利奥打算锁住什么,或者锁住谁。"

莫兰的目光动了一下。"好。我去查利奥死亡当天附近的五金店监控。你去另一个方向——弗农。今天下午他一直没有出门,窗帘拉得比平时严。你比我能撬开他的嘴。"

瓦拉斯离开警车,沿着街道走向弗农的灰色小楼。他经过那棵橡树时抬头看了一眼喂鸟器,塑料底座在风里转了一个角度,光线在它的边缘折了一下,像是一个短暂的闪光信号。他没有停留。他走到弗农家的门前,按响了门铃。室内传来缓慢的脚步声,和之前两次一样,但这一次脚步声在门内侧停住了,停留了很久才打开。

弗农的脸出现在门缝里,比之前更瘦了一点,像是这几天消耗了什么他平时不消耗的东西。他隔着门缝看着瓦拉斯,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弗农。"瓦拉斯说,"利奥死的前一天买了一把锁。他想锁住某扇门或者某个人。你知道是哪把锁吗?"

弗农的目光从瓦拉斯的脸上移开,落向他身后那棵橡树的方向。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声音出来了,小得像是对着自己的衣领说的:"那不是锁。是一把搭扣。他问五金店的人要了一把门闩式搭扣,不锈钢的,装在室外用的那种。我看到了他把那把搭扣装在了哪里——装在了你家后门的外侧。"

瓦拉斯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利奥在他家后门的外侧装了一把搭扣。那意味着利奥在死前的那一天,擅自碰了瓦拉斯家的后门。他在那扇门上加装了一道从外面锁住的门闩。为什么?为了不让里面的人出来,还是为了不让外面的人进去?

弗农把门缝缩小了一半。"他装完之后,站在你家后门看了很久。然后他走了。他没有把那把搭扣锁上。他只是把搭扣的位置调到了扣合的方向,但没有把插销插进去。他说要留着一个机会。"弗农停了停,"给谁的机会,他没说。但我后来去看了那把搭扣,不锈钢表面被什么东西刮过一道细细的印痕。像是指甲,也像刀刃。"

瓦拉斯没有回头看他家后门的方向。他保持着脸朝弗农的姿势,声音尽可能地平稳:"那把搭扣现在还在吗?"

弗农的视线重新收回来,落到了瓦拉斯的脸中央。"前天晚上不见了。你家后门上只剩下四个螺丝孔。有人把搭扣拆走了。用工具拆的,不是硬撬。说明动手的人有螺丝刀和足够的时间。"

瓦拉斯站在弗农家的门廊上,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像是被别人重新校准了节拍。利奥在死前的一天,在他家后门装了一把搭扣。前天搭扣不见了。前天晚上他在书房里翻看弗农的博客后台到深夜,完全没听到后门有任何动静。而前天正是他找到拾音器的那一天。那把搭扣被拆走的时间,和他发现拾音器的时间,重叠在同一个夜里。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房子,绕到后门。门板外侧的木质表面上确实有四个细小的螺丝孔,排列成一个矩形,边缘的木纤维微微翘起,像是曾经有什么金属件被固定在那里。螺丝孔的内壁没有生锈,说明拆卸发生的时间很近。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最下面那颗螺丝孔的下沿,指腹触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纵向划痕,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从孔壁一直延伸到门板表面约一英寸的距离。

金属划痕。刀刃的尖端的痕迹。利奥站在这里装搭扣的时候,某个人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某种带尖端的金属物。利奥没有锁上那把搭扣,他说"要留着一个机会"。他用那把搭扣在死后留下了一扇可以被从外面开启的门,或者一扇可以被从外面关上的门。

瓦拉斯站起来,把后门关上。门锁发出咔哒一声,清脆而孤独。他站在空荡荡的后院里,四周的冬青丛沉默地立着。远处街道上传来警车驶离的引擎声,然后逐渐消失。整条街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冠时发出的窸窣声。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露辛达发来一条消息:"查到了克劳名下第三台拾音器的购买记录,收件地址不是他自家。是橡树岭社区协会办公室——玛丽安·哈德利经手的签收。"

瓦拉斯看着那行字,站在后门的台阶上,听到自己的心跳重新校准了第二遍。玛丽安·哈德利签收了三台拾音器中的最后一台。而那台拾音器此刻在哪里,还在不在工作,录了些什么,只有玛丽安和那个穿工装夹克的人知道。

他抬起头,隔着冬青丛的顶端,望见了玛丽安·哈德利家那栋屋子的屋顶。二楼的灯亮了。那扇正对着后巷的窗户里,一个人影正站在窗边往下看。那人穿着一件浅色的长袍,头发散在肩上,隔着几十英尺的距离与瓦拉斯的目光对上了一瞬,然后窗帘被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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