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四十分,瓦拉斯站在玛丽安·哈德利家的前门廊上,按了门铃。门内传来脚步声,比平时更慢、更沉,像是穿着拖鞋在木地板上拖行了几步才停下来。玛丽安打开门时,她的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梳得一丝不苟,几缕灰白色的发丝垂在耳侧,开衫的扣子系错了一颗,下摆一高一低。她没有问好,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
瓦拉斯走进客厅,壁炉上方的铸铁装饰罩还保持着他上次离开时的位置,但装饰罩表面有一道新的刮痕,像是有人用扁平金属件撬过边缘。他指了指那道痕迹。"有人动过?"
玛丽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眼神微微一紧。"昨天半夜我听到壁炉方向有响动。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过金属表面。我没有下楼查看。今天早上发现那道痕迹。"
瓦拉斯走到壁炉前蹲下来,从口袋里取出一支笔,用笔帽轻轻碰了碰装饰罩的边缘——它比他上次来时松动了大约半毫米,用力往外拉就可以直接取下,螺丝已经被卸掉了。他回头看向玛丽安。"昨晚有人进来了。取走了里面的设备,或者只是移动了它。你有没有丢什么东西?钥匙包还在吗?"
玛丽安走进厨房打开抽屉,翻了一下,又合上。"钥匙包在。但里面的挂钩上多了一把钥匙。银色的,比其他的小一号,上面没有标签。"
瓦拉斯站起来跟着她走进厨房。玛丽安从抽屉里拿出钥匙包,翻开内层,指给他看那把额外的小钥匙。钥匙的齿纹很浅,像是用来开某种轻型金属锁的——例如文件柜、设备箱、或者出租房地下室的窗户锁。他用手机拍下了钥匙的正面和侧面照片,然后请玛丽安把它暂时收好,不要告诉任何人它的存在。
"玛丽安,我需要问你几件事。"瓦拉斯把钥匙包放回抽屉,转身面对她,"你给克劳签过一份授权文件,允许他以社区协会的名义安装公共区域监控设备。你有没有仔细读过那份文件的条款?"
玛丽安的手指攥住了开衫那颗扣错的纽扣边缘。"读了。但我不太懂那些技术术语。他说是为了社区安全,每年都会更新系统。他说服了社区协会的其他成员,说这样可以降低盗窃案的发生率。我签了。"
"那份文件里有没有提到'声音采集'或者'音频录制'?"
玛丽安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隙。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然后又合上。"没有。他只说了摄像头。他从没提过录音设备。"
"但你签收了一台RM-07拾音器的快递,包装盒上写的是'安保器材'。"
"他说那是摄像头的无线信号增强器。"玛丽安的声音变低了,像是意识到自己重复了一个被反复包装过的谎言,"埃德温,你要相信我。我昨天之前真的不知道壁炉里面藏的是什么。我以为是暖气管道的老化噪音。我不是傻子,但我选择不去追问。这就是我犯的错。"
瓦拉斯看了她一会儿。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但眼角有一道极细的抖动,像是绷了很久的弦正在被慢慢拧松。"那把钥匙的事,你昨晚之前见过它吗?"
"没有。我每晚睡前都会数钥匙包里的钥匙数量,确保没有丢失。昨天白天还是十八把。今天早上变成了十九把。"
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进入了她家厨房,打开抽屉,往钥匙包上加了一把额外的钥匙,然后原样放回去。那个人有她家的钥匙,或者某种不亚于钥匙的进入能力。而加上的这把小钥匙,瓦拉斯拍下的照片里显示齿纹的型号与他在地下室看到的接收机外壳上的锁孔尺寸相近——那是一把可以打开接收机侧盖的钥匙。
瓦拉斯把手机收好。他需要去莫兰的办公室,但在这之前他想先确认一件事。他回到客厅,走到壁炉前,用手握住装饰罩边缘轻轻往外拉——果然取下来了,螺丝已经被完全卸掉。他把装饰罩放在地毯上,手机灯光照进壁炉内部。拾音器不见了,只剩下一条被剪断的线缆和四颗固定螺丝留下的空孔。线缆的切口很平整,像是用尖嘴钳剪的,断口金属芯裸露,没有任何氧化痕迹,说明剪切发生的时间不超过十二小时。
他放下装饰罩,把它靠回壁炉原位,转身向玛丽安告别。"锁好所有门窗。如果钥匙包里再出现新的钥匙,或者任何一把旧钥匙的位置变了,立刻通知我。"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玛丽安,你最后一次见到西蒙·克劳是什么时候?"
玛丽安站在厨房门口,开衫下摆依然一高一低。"利奥死后的第二天。他来还一把螺丝刀。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把。他把它放在信箱上就走了。我看到他的车停在街角,但他没有下车,只是把螺丝刀伸出车窗放在信箱顶端,然后倒车离开。"
"他放的螺丝刀,后来去了哪里?"
"被警方收走了。上面有利奥的指纹和克劳的部分掌纹。"
瓦拉斯离开哈德利家时,街上的光线已经完全亮起来了。他走到自家门前时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绕到后门,用新的挂锁重新锁了一遍,然后翻过围栏去了社区会所方向。他在会所侧面的长椅上坐了几分钟,确认周围没有人在看他,才掏出手机给莫兰发了条消息:"马上到。"
十点整,瓦拉斯坐在警局二楼的接待室里。莫兰把门关上,将一部拆掉SIM卡的备用手机放在桌上。手机已经打开了一个文件管理器,里面放着两段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乱码,后缀被改成了非标准格式。"这就是利奥手机里那两段加密视频的镜像。我们试过所有常规解密手段,没成功。你说你有办法。"
瓦拉斯从内袋里掏出那张从MicroSD卡夹层中取出的纸片,十六位字符写在一张几乎透明的极薄纸片上。他没有直接念出那串字符,而是快速扫了一眼记在脑子里,然后把纸片重新收回口袋。他拿起那部备用手机,在文件管理器的属性选项中找到了一个"离线解密"的字段,输入了那十六位字符——大小写字母与数字的组合。屏幕加载了两秒,然后两个文件名的后缀从乱码变成了标准MP4格式。
莫兰走近了一步。瓦拉斯点开了第一个文件。画面是一间光线昏暗的房间,拍摄角度与之前那段加密视频的起点类似,但内容不同。镜头对准了一张桌子,桌面上摊开放着几页打印出来的表格,表格标题写着"橡树岭社区居民分类表"。利奥的手出现在画面中,翻动表格的纸张,每一页列出了不同住户的姓名和对应的标注——"高关注度"、"中等关注度"、"低关注度"。高关注度一栏里,瓦拉斯的名字排在第一,弗农第二,克拉拉第三。旁边还有备注列,在瓦拉斯的名字后写着"60天窗口期——触发条件:离境前"。
利奥的手指在那行备注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他的手移开了,镜头转向了桌面上另外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拍立得照片,画面内容是哈德利家地下室的接收机特写,接收机面板上的通道指示灯清晰可见——三排灯中,CH-1和CH-2亮着绿色,CH-3闪烁。照片背面被人用笔写了三个字:"什么时候。"
第二段视频紧接着开始。画面转移到了室外,拍摄者站在那棵橡树的树冠下方,镜头朝上对准喂鸟器。利奥的手伸过去,用一根树枝轻轻拨动了喂鸟器的底座——摄像头下方的塑料护板翻开了,露出内部一枚针孔镜头和一条极细的供电线。供电线沿着树干向下延伸,被埋进了树根附近的落叶层中。利奥的声音出现在画面外,比之前更低、更急促:"摄像头对准瓦拉斯书桌,供电线接入地下。它已经工作了三周以上。我试着追踪供电线的走向,但它在树根处分了叉,一条朝弗农家方向,一条朝哈德利家地下室方向。这意味着摄像头的信号同时被送进了两个不同的接收端。"
画面在利奥蹲下来沿着树根方向挖土的动作中结束。视频停在一张静态画面上——利奥的手拨开了落叶层,露出埋在地表下方的一截黑色线缆,线缆沿着树根分叉成两股,一股埋向弗农家的北墙基脚,另一股埋向哈德利家的方向。两条线缆像血管一样从同一个供血源出发,流向了两个不同的接收脏器。
瓦拉斯关掉了视频。莫兰的脸色比之前更凝重了。"喂鸟器的摄像头信号同时传给了弗农和哈德利家。弗农不承认自己有接收端。"
"他可能没有接收端,但那根线缆确实埋进了他家北墙基脚的方向。也许线缆只是从那里经过,继续通往更远的某个位置。"瓦拉斯站起来,把那张十六位密钥纸片重新收好,"但哈德利家地下室确实有一台接收机。克劳把它放在那里的。利奥拍到了这一点。他之所以去找弗农,是因为他怀疑弗农家北墙基脚下面埋着线缆的另一个节点。"
莫兰拿起那部备用手机,把解密后的视频复制到自己的加密存储盘里。"我会安排人手对弗农家北墙基脚进行探测。但如果你说的那条线缆真的通向那里,它可能已经被移走了——昨天半夜有人进过哈德利家取走了壁炉里的设备,说不定同一时间也在处理其他埋线。"
瓦拉斯沉默了几秒钟。昨夜有人进入玛丽安家取走拾音器、加了一把钥匙、还在壁炉装饰罩上留下了新的撬痕。而同一夜的更早一些时候,弗农在北巷尽头把那张MicroSD卡交给了他。那些行动之间可能存在时间上的重叠——弗农在与他接头之前,也许已经处理了某些他不想让瓦拉斯看到的东西。
"警长,弗农昨晚给了我一张MicroSD卡,里面是克劳遗失的设备日志和利奥拍摄的一部分视频。但有一件事我不确定——他拿到的这张卡到底是克劳遗失在出租房地下室里的,还是他自己以前就从某个地方取走、现在才转交给我的。"
莫兰看着他。"你觉得弗农隐瞒了这张卡的持有时间?"
"有可能。如果他在更早的时候就拿到了这张卡,那他在这几天里其实一直掌握着克劳的日志和利奥的证据,但他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他把卡留到了昨晚,在确定了我的位置和动向之后才交出来。他可能在用我做诱饵,也可能在测试我会不会把卡里的内容公开。"
莫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你得谨慎处理这种可能性。弗农·皮尔特在这条街上住了三十一年,他能认出克劳的鞋、记住所有人的作息规律、保存玛丽安四年前站在窗边的照片。他可能是你在这条街上最接近真相的盟友,也可能是最晚露出真面目的那个人。"
瓦拉斯离开了警局。他沿着旧城区的街道步行了一段路,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三条新消息。第一条来自露辛达:"我昨晚在北巷外侧的隔音带蹲到十一点十五分。你十点零五分离开了巷子。但在你离开之后大约两分钟,另一个人从石墙的缺口里走了出来,朝社区北侧移动。我没看清脸,但那个人的步态——左肩比右肩低半寸,像是长期单侧负重导致的骨骼偏移。你认识的人里有这种体态的吗?"
瓦拉斯回想了一遍。弗农两肩等高,克劳的身材比例更均匀,莫兰没有这种特征。他想到了一个人——在社区协会名册上看到的海因里希·沃格尔,照片模糊,但有一张旧档案里拍到了他站在一扇门前的侧影,左肩确实比右肩略低。那个被克劳用来作为掩护名字的租客,可能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而且仍在社区里活动。
第二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你的后门钥匙我已经还给你了。挂在了你后门内侧的门闩上。以后不会再借用了。"
瓦拉斯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他出门前用挂锁从内侧锁了后门。如果有人在早晨他离开之后进入了后门,那需要打开那把挂锁再重新锁上。而挂锁的钥匙只有他自己有——除非那个人翻窗进入,从内部打开门闩,再挂上新锁。他发了一个简短的回复:"你是谁?"没有回应。
第三条消息来自弗农,发送时间与第二条间隔了不到三十秒:"钥匙还给你了。昨晚你走后我回了那间地下室,在窗台内侧发现了你的门钥匙。夹在窗框缝隙里。拿回来还你。以后自己收好。"
瓦拉斯把三条消息的发送时间并排对比,露辛达的消息在十一点十五分,弗农的消息和陌生号码的消息都在早晨七点五十分左右。时间差八个小时。而在那八个小时之间,那枚钥匙从出租房地下室的窗台缝隙被取出,送到了他后门内侧的门闩上。弗农说他取了钥匙还了回来,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却声称"以后不会再借用了"——两个人都在说同一把钥匙的事。瓦拉斯没有停下脚步。他继续往前走,把那三条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加快步速朝公交站走去。
在他身后大约八十码的距离,一个人影从街角的邮筒旁边转了出来,左肩比右肩低了半寸,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帽运动衫,帽檐压得很低,没有朝他的方向看,只是沿着人行道以同样的速度移动着,与他保持着精准的、不会引起警觉的间距。
瓦拉斯登上了公交车。车门关闭的瞬间,他透过车窗玻璃的反射看到那个人影在站台后方停住了,没有上车,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侧着身,像是在等下一班。公交车启动后,瓦拉斯把手机举起来假装查看消息,实际上把镜头对准了车后窗,拍下了那个人的轮廓。
照片里,帽檐下方露出了一小片下颌骨的线条,和一张他从未在社区名册照片上见过的、瘦削而棱角分明的脸。那是海因里希·沃格尔的脸。真实存在的人,真实存在的体态特征,真实存在的、此刻正在跟踪他的步伐。
瓦拉斯坐在公交车后排的座位上,把那片下颌骨的照片放大保存,然后在通讯录里新建了一个联系人,把陌生号码和弗农号码都存了进去,备注名分别写了"钥匙"和"北窗"。公交车穿过旧城区,窗外的建筑从矮旧的沿街店铺逐渐变成成排的住宅区。瓦拉斯知道,那张脸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台社区监控摄像头的视野里,因为他从不在有摄像头的地方抬头。他永远走在盲区的边缘,永远保持着比观测者慢半步的速度。
而瓦拉斯现在已经记住了那张下颌骨的轮廓。下次再见到它时,他会比他更早一步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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