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婴之死
韩起推开大牢的门时,狱卒正在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惊醒,看见是韩起,连忙站起来:
“韩大夫?这么晚了……”
“我要见师旷。”韩起的声音很平静,但不容置疑。
狱卒犹豫了一下:“可是,羊舌大夫吩咐过,任何人不得夜间探视……”
韩起从袖子里取出一块令牌,是祁午的。他下午去找祁午时,顺手借的。
狱卒看了一眼,不敢再说什么,连忙打开门。
韩起穿过那条阴暗的甬道,在最后一间囚室前停下来。
囚室里没有灯,但他知道师旷还是那个姿势,背靠着墙壁,坐在角落里。
“你来了。”师旷说。
韩起没有说话。他推开门,走进去,在师旷对面坐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师旷,你的眼睛,是怎么瞎的?”
师旷沉默了。
那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韩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师旷说:
“被人挖掉的。”
韩起的心猛地抽紧了。
“谁?”
师旷没有回答。他只是说:
“我三岁那年,父亲带我去见一个人。那个人躺在一张榻上,浑身是血。他摸我的头,说:‘这孩子眼睛干净,让他看着吧。’”
韩起愣住了。
“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死了。”师旷的声音很平静,“父亲捂住我的眼睛,不让我看。可我看见了一点——从指缝里。”
“你看见了什么?”
师旷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拨弄琴弦。
“我看见一把刀。”他说,“一把带血的刀。”
韩起的心跳得很快。
“那是谁的刀?”
“我不知道。”师旷说,“但我知道,那把刀后来砍下了那个人的头。”
韩起的手握紧了。
那个人,是赵朔。
下宫之难,赵朔被杀,头被砍下示众。
“后来呢?”
“后来父亲带我回家。”师旷说,“走到半路,有人追上来。父亲把我藏在草丛里,自己引开那些人。我听见箭响,一声,两声,三声。然后父亲倒下了。”
韩起的手指在发抖。
“再后来呢?”
“再后来,有人把我从草丛里拽出来。我拼命挣扎,那个人按住我的头,说:‘这双眼睛,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然后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韩起的喉咙发紧。
“那个人是谁?”
师旷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他手上有一股味道,像是铜锈。”
韩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铜锈。
铸鼎的人,手上常有铜锈。
“你是说,挖你眼睛的人,是铸鼎的工匠?”
师旷没有回答。他只是说:
“后来我被人收养,养父是个瞎子。他教我弹琴,告诉我,这世上最干净的东西,是琴音。”
韩起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那尊铜鼎。鼎上的铭文,是谁铸的?是程婴。程婴铸鼎,手上一定有铜锈。
可程婴是赵氏孤儿的救命恩人。他怎么会挖一个孩子的眼睛?
除非……
除非那个孩子看见的,是他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师旷,你父亲带你去见的那个人,除了赵朔,还有谁在场?”
师旷想了想:
“还有两个人。”
“谁?”
“一个穿着官服,一个穿着粗布衣裳。”
韩起的心跳得更快了。
穿官服的,可能是程婴。当时程婴是赵氏的门客,有官职在身。
穿粗布衣裳的,可能是……
“那个穿粗布衣裳的人,长什么样?”
师旷摇摇头:
“我看不清。只记得他脸上有一道疤。”
韩起的脑子里闪过一个人。
祁午的父亲,祁奚。
祁奚脸上有一道疤,是年轻时打仗留下的。
可祁奚是晋国的贤臣,他怎么会出现在赵朔临死的现场?
除非……
除非他当时也在场。
韩起猛地站起来:
“师旷,你记住,这些话,对任何人都不要说。”
师旷点点头:
“我知道。”
韩起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师旷,你恨吗?”
师旷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父亲死的时候,最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个孩子,替我照顾好。’”
韩起愣住了。
“那个孩子,是谁?”
师旷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父亲说的不是我。”
韩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师曹临死前,托付的不是自己的儿子。
那是谁?
他忽然想起程义的儿媳说的那句话:那个被改的字,是“韩”。
如果还有一个被刮掉的“曹”字……
那被托付的孩子,会不会是赵武?
可赵武是赵氏孤儿,怎么又成了师曹托付的孩子?
他越想越乱,快步走出囚室。
走出大牢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韩起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决定去找祁午。
有些事情,必须问清楚。
祁午的府邸就在前面。韩起快步走过去,敲响了门。
门子开了门,看见是他,有些惊讶:
“韩大夫?这么早?”
“祁尉在吗?”
“在,在书房,一夜没睡。”
韩起穿过庭院,来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烛光。
他推开门。
祁午坐在案前,正在看简牍。看见韩起进来,他抬起头:
“韩大夫?出什么事了?”
韩起在他面前坐下,直视着他的眼睛:
“祁尉,我问你一件事。”
“请说。”
“令尊脸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祁午愣了一下,然后说:
“打仗时留下的。先君悼公时,令尊随军出征,被敌军砍了一刀。”
韩起盯着他:
“那道疤,是不是在左脸上?”
祁午点点头:
“对。”
韩起的心往下沉了沉。
师旷说,那个穿粗布衣裳的人,脸上有一道疤。
如果那个人是祁奚,那他当时在场。
“祁尉,令尊和赵朔,关系如何?”
祁午的目光闪了闪:
“他们是至交。”
韩起沉默了。
至交。那祁奚出现在赵朔临死的现场,也说得过去。
可如果他在场,为什么不救赵朔?
“下宫之难那天,令尊在哪里?”
祁午的脸色变了一下。
“韩大夫,你问这些做什么?”
韩起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祁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那天,我父亲不在绛都。”
韩起愣住了。
“不在绛都?那他在哪里?”
“在曲沃。”祁午说,“先君派他去曲沃办事。他走了三天,回来的时候,下宫已经烧成了灰。”
韩起的心跳了一下。
如果祁奚不在绛都,那出现在赵朔临死现场的那个人,就不是他。
那会是谁?
“你确定?”
祁午点点头:
“我确定。父亲回来之后,还自责了很久。他说,如果他在,也许能救下赵朔。”
韩起沉默了。
线索又断了。
他站起来,正要告辞,忽然想起一件事:
“祁尉,令尊去世之前,有没有提起过师曹?”
祁午想了想:
“提过。”
“说什么?”
“他说,师曹是个好人,死得可惜。”
“还有呢?”
祁午摇摇头:
“没有了。”
韩起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祁尉,你知道师旷的眼睛是怎么瞎的吗?”
祁午看着他:
“不知道。”
韩起盯着他的眼睛:
“真的不知道?”
祁午迎上他的目光:
“真的不知道。”
韩起没有再问。他推门出去。
走出祁府,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街上,暖洋洋的。
韩起走在街上,脑子里反复想着师旷的话。
那个人手上有一股铜锈的味道。
铸鼎的人。
三十年前,晋国最好的铸鼎工匠,除了程婴,还有谁?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程义。
程义是程婴的族侄,也是铸鼎的工匠。他手上,也应该有铜锈。
可程义死了。
被人用箭射死的。
韩起停下脚步。
如果挖师旷眼睛的人,是程义……
那程义为什么要杀他灭口?
不对,程义没有杀师旷,师旷还活着。
那程义为什么要杀程义的儿媳?
她看见了什么?
韩起忽然想起那片血写的“曹”字。那是程义的儿媳临死前留下的。
“曹”字,指的是师曹。
她是在告诉韩起,杀她的人,和师曹的死有关。
而师曹的死,又和程义有关。
韩起越想越觉得,程义和师曹之间,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决定再去程义家看看。
程义家还是那间破旧的土屋,门虚掩着。韩起推门进去,屋里还是老样子,那堆破旧的被褥还堆在角落里。
他四处翻了翻,没有发现什么。正要离开,忽然看见墙角有一个土坑,像是新挖的。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坑不大,像是埋过什么东西。
他用手刨了刨,刨出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不大,上面刻着一个字:曹。
韩起的心跳了一下。他打开木匣子,里面有一片布,布上写着字。
他把布展开,仔细看起来。
布上的字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辨认。
那是程义的笔迹,写的是:
“三十年前,我随族叔程婴铸鼎。鼎成之日,族叔在鼎腹上刻字。刻到最后一笔时,他的手抖了一下,刻错了一个字。他让我去找师曹,问他要不要改。师曹说,不改。那个字,留着。”
韩起的手在发抖。
他继续往下看:
“师曹后来死了。死之前,他来找族叔,说了一句话:那个字,终于有人看见了。族叔问他看见什么了,他不说。第二天,就传来师曹被杀的消息。”
韩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师曹死之前,说的那句话,和赵武临死前说的一模一样。
“那个字,终于看见了。”
赵武看见的,和师曹看见的,是同一个字?
那是什么字?
他继续往下看:
“族叔后来也死了。临死前,他告诉我,那个字,刻在鼎腹的背面,要站在祭台上才能看见。他还说,那个字,改的是一个人的命。但改了谁,他没有说。”
韩起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鼎腹的背面。
要站在祭台上才能看见。
赵武临死前,站在祭台上,一定看见了那个字。
然后他死了。
师曹也看见了那个字,然后他也死了。
那个字,是什么?
韩起把布收好,站起来,往外走。
他要去看那尊鼎。
现在就去。
赵氏宗庙在城东,离这里不远。韩起快步走过去,到了宗庙门口,却被侍卫拦住了。
“韩大夫,这里是赵氏宗庙,外人不得入内。”
韩起出示了祁午的令牌:
“奉祁尉之命,查看现场。”
侍卫犹豫了一下,让开了。
韩起走进去,穿过庭院,来到正殿。
殿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
那尊铜鼎还在原处,静静地立在祭台上。
韩起走到鼎前,绕着它转了一圈。鼎腹上的铭文密密麻麻的,他仔细看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他想起程义的话:那个字,刻在鼎腹的背面。
他绕到鼎的后面,抬起头,朝鼎腹的背面看去。
那里果然有一个字。
那个字很小,刻在铭文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韩起眯着眼睛,仔细辨认。
那是一个“朔”字。
朔。
赵朔的朔。
韩起愣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个字,是赵朔的名字。
赵朔死的时候,有人把“朔”字刻在鼎上。
那个人,是师曹。
师曹是乐师,不是工匠,他刻的字一定很浅,容易被刮掉。
后来,有人发现了这个字,把它刮掉了。
刮掉的人,是程婴。
因为程婴不想让人知道,赵朔死之前,见过师曹。
可师曹为什么要把“朔”字刻在鼎上?
韩起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赵朔临死前,托付给师曹的,不只是那个孩子。
还有一句话。
那句话,刻在了鼎上。
可被程婴刮掉了。
那句话是什么?
韩起的手在发抖。
他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
没有人。
只有殿门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继续看,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韩大夫,你终于来了。”
那个声音从殿外传来,很轻,像是风里飘来的。
韩起的手按上剑柄,慢慢朝殿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看见一个人站在台阶下。
那个人穿着一身白衣,背对着他。
“你是谁?”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是赵成。
赵武的儿子,赵氏的新任家主。
“韩大夫。”赵成的脸色苍白,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那尊鼎上的字,你看见了?”
韩起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成往前走了一步:
“我也看见了。”他的声音发抖,“我父亲临死前,站在那尊鼎前,说的那句话,你知道吗?”
韩起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话?”
赵成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他说:‘那个字,终于看见了。原来,我不是赵家的人。’”
韩起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赵武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是“原来,我不是赵家的人”。
不是“那个字,终于看见了”。
是师旷听错了?
还是师旷在撒谎?
他忽然想起师旷那双看不见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被谁挖掉的?
他猛地转身,朝殿外冲去。
他要去找师旷。
他要问清楚。
可当他冲出宗庙的时候,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有人在喊:
“大牢走水了!”
韩起的心猛地收紧了。
他朝大牢的方向跑去。
跑到一半,就看见火光冲天。
大牢着火了。
火势很猛,烧红了半边天。
韩起站在人群里,看着那熊熊大火,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师旷那双闭着的眼睛,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这世上最干净的东西,是琴音。”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是琴音。
从大火里传来。
那是文王操的最后一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