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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婴之死

《铜鼎下的审判》 作者:法案例迷 字数:2978

韩起推开大牢的门时,狱卒正在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惊醒,看见是韩起,连忙站起来:

“韩大夫?这么晚了……”

“我要见师旷。”韩起的声音很平静,但不容置疑。

狱卒犹豫了一下:“可是,羊舌大夫吩咐过,任何人不得夜间探视……”

韩起从袖子里取出一块令牌,是祁午的。他下午去找祁午时,顺手借的。

狱卒看了一眼,不敢再说什么,连忙打开门。

韩起穿过那条阴暗的甬道,在最后一间囚室前停下来。

囚室里没有灯,但他知道师旷还是那个姿势,背靠着墙壁,坐在角落里。

“你来了。”师旷说。

韩起没有说话。他推开门,走进去,在师旷对面坐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师旷,你的眼睛,是怎么瞎的?”

师旷沉默了。

那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韩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师旷说:

“被人挖掉的。”

韩起的心猛地抽紧了。

“谁?”

师旷没有回答。他只是说:

“我三岁那年,父亲带我去见一个人。那个人躺在一张榻上,浑身是血。他摸我的头,说:‘这孩子眼睛干净,让他看着吧。’”

韩起愣住了。

“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死了。”师旷的声音很平静,“父亲捂住我的眼睛,不让我看。可我看见了一点——从指缝里。”

“你看见了什么?”

师旷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拨弄琴弦。

“我看见一把刀。”他说,“一把带血的刀。”

韩起的心跳得很快。

“那是谁的刀?”

“我不知道。”师旷说,“但我知道,那把刀后来砍下了那个人的头。”

韩起的手握紧了。

那个人,是赵朔。

下宫之难,赵朔被杀,头被砍下示众。

“后来呢?”

“后来父亲带我回家。”师旷说,“走到半路,有人追上来。父亲把我藏在草丛里,自己引开那些人。我听见箭响,一声,两声,三声。然后父亲倒下了。”

韩起的手指在发抖。

“再后来呢?”

“再后来,有人把我从草丛里拽出来。我拼命挣扎,那个人按住我的头,说:‘这双眼睛,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然后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韩起的喉咙发紧。

“那个人是谁?”

师旷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他手上有一股味道,像是铜锈。”

韩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铜锈。

铸鼎的人,手上常有铜锈。

“你是说,挖你眼睛的人,是铸鼎的工匠?”

师旷没有回答。他只是说:

“后来我被人收养,养父是个瞎子。他教我弹琴,告诉我,这世上最干净的东西,是琴音。”

韩起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那尊铜鼎。鼎上的铭文,是谁铸的?是程婴。程婴铸鼎,手上一定有铜锈。

可程婴是赵氏孤儿的救命恩人。他怎么会挖一个孩子的眼睛?

除非……

除非那个孩子看见的,是他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师旷,你父亲带你去见的那个人,除了赵朔,还有谁在场?”

师旷想了想:

“还有两个人。”

“谁?”

“一个穿着官服,一个穿着粗布衣裳。”

韩起的心跳得更快了。

穿官服的,可能是程婴。当时程婴是赵氏的门客,有官职在身。

穿粗布衣裳的,可能是……

“那个穿粗布衣裳的人,长什么样?”

师旷摇摇头:

“我看不清。只记得他脸上有一道疤。”

韩起的脑子里闪过一个人。

祁午的父亲,祁奚。

祁奚脸上有一道疤,是年轻时打仗留下的。

可祁奚是晋国的贤臣,他怎么会出现在赵朔临死的现场?

除非……

除非他当时也在场。

韩起猛地站起来:

“师旷,你记住,这些话,对任何人都不要说。”

师旷点点头:

“我知道。”

韩起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师旷,你恨吗?”

师旷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父亲死的时候,最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个孩子,替我照顾好。’”

韩起愣住了。

“那个孩子,是谁?”

师旷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父亲说的不是我。”

韩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师曹临死前,托付的不是自己的儿子。

那是谁?

他忽然想起程义的儿媳说的那句话:那个被改的字,是“韩”。

如果还有一个被刮掉的“曹”字……

那被托付的孩子,会不会是赵武?

可赵武是赵氏孤儿,怎么又成了师曹托付的孩子?

他越想越乱,快步走出囚室。

走出大牢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韩起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决定去找祁午。

有些事情,必须问清楚。

祁午的府邸就在前面。韩起快步走过去,敲响了门。

门子开了门,看见是他,有些惊讶:

“韩大夫?这么早?”

“祁尉在吗?”

“在,在书房,一夜没睡。”

韩起穿过庭院,来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烛光。

他推开门。

祁午坐在案前,正在看简牍。看见韩起进来,他抬起头:

“韩大夫?出什么事了?”

韩起在他面前坐下,直视着他的眼睛:

“祁尉,我问你一件事。”

“请说。”

“令尊脸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祁午愣了一下,然后说:

“打仗时留下的。先君悼公时,令尊随军出征,被敌军砍了一刀。”

韩起盯着他:

“那道疤,是不是在左脸上?”

祁午点点头:

“对。”

韩起的心往下沉了沉。

师旷说,那个穿粗布衣裳的人,脸上有一道疤。

如果那个人是祁奚,那他当时在场。

“祁尉,令尊和赵朔,关系如何?”

祁午的目光闪了闪:

“他们是至交。”

韩起沉默了。

至交。那祁奚出现在赵朔临死的现场,也说得过去。

可如果他在场,为什么不救赵朔?

“下宫之难那天,令尊在哪里?”

祁午的脸色变了一下。

“韩大夫,你问这些做什么?”

韩起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祁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那天,我父亲不在绛都。”

韩起愣住了。

“不在绛都?那他在哪里?”

“在曲沃。”祁午说,“先君派他去曲沃办事。他走了三天,回来的时候,下宫已经烧成了灰。”

韩起的心跳了一下。

如果祁奚不在绛都,那出现在赵朔临死现场的那个人,就不是他。

那会是谁?

“你确定?”

祁午点点头:

“我确定。父亲回来之后,还自责了很久。他说,如果他在,也许能救下赵朔。”

韩起沉默了。

线索又断了。

他站起来,正要告辞,忽然想起一件事:

“祁尉,令尊去世之前,有没有提起过师曹?”

祁午想了想:

“提过。”

“说什么?”

“他说,师曹是个好人,死得可惜。”

“还有呢?”

祁午摇摇头:

“没有了。”

韩起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祁尉,你知道师旷的眼睛是怎么瞎的吗?”

祁午看着他:

“不知道。”

韩起盯着他的眼睛:

“真的不知道?”

祁午迎上他的目光:

“真的不知道。”

韩起没有再问。他推门出去。

走出祁府,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街上,暖洋洋的。

韩起走在街上,脑子里反复想着师旷的话。

那个人手上有一股铜锈的味道。

铸鼎的人。

三十年前,晋国最好的铸鼎工匠,除了程婴,还有谁?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程义。

程义是程婴的族侄,也是铸鼎的工匠。他手上,也应该有铜锈。

可程义死了。

被人用箭射死的。

韩起停下脚步。

如果挖师旷眼睛的人,是程义……

那程义为什么要杀他灭口?

不对,程义没有杀师旷,师旷还活着。

那程义为什么要杀程义的儿媳?

她看见了什么?

韩起忽然想起那片血写的“曹”字。那是程义的儿媳临死前留下的。

“曹”字,指的是师曹。

她是在告诉韩起,杀她的人,和师曹的死有关。

而师曹的死,又和程义有关。

韩起越想越觉得,程义和师曹之间,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决定再去程义家看看。

程义家还是那间破旧的土屋,门虚掩着。韩起推门进去,屋里还是老样子,那堆破旧的被褥还堆在角落里。

他四处翻了翻,没有发现什么。正要离开,忽然看见墙角有一个土坑,像是新挖的。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坑不大,像是埋过什么东西。

他用手刨了刨,刨出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不大,上面刻着一个字:曹。

韩起的心跳了一下。他打开木匣子,里面有一片布,布上写着字。

他把布展开,仔细看起来。

布上的字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辨认。

那是程义的笔迹,写的是:

“三十年前,我随族叔程婴铸鼎。鼎成之日,族叔在鼎腹上刻字。刻到最后一笔时,他的手抖了一下,刻错了一个字。他让我去找师曹,问他要不要改。师曹说,不改。那个字,留着。”

韩起的手在发抖。

他继续往下看:

“师曹后来死了。死之前,他来找族叔,说了一句话:那个字,终于有人看见了。族叔问他看见什么了,他不说。第二天,就传来师曹被杀的消息。”

韩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师曹死之前,说的那句话,和赵武临死前说的一模一样。

“那个字,终于看见了。”

赵武看见的,和师曹看见的,是同一个字?

那是什么字?

他继续往下看:

“族叔后来也死了。临死前,他告诉我,那个字,刻在鼎腹的背面,要站在祭台上才能看见。他还说,那个字,改的是一个人的命。但改了谁,他没有说。”

韩起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鼎腹的背面。

要站在祭台上才能看见。

赵武临死前,站在祭台上,一定看见了那个字。

然后他死了。

师曹也看见了那个字,然后他也死了。

那个字,是什么?

韩起把布收好,站起来,往外走。

他要去看那尊鼎。

现在就去。

赵氏宗庙在城东,离这里不远。韩起快步走过去,到了宗庙门口,却被侍卫拦住了。

“韩大夫,这里是赵氏宗庙,外人不得入内。”

韩起出示了祁午的令牌:

“奉祁尉之命,查看现场。”

侍卫犹豫了一下,让开了。

韩起走进去,穿过庭院,来到正殿。

殿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

那尊铜鼎还在原处,静静地立在祭台上。

韩起走到鼎前,绕着它转了一圈。鼎腹上的铭文密密麻麻的,他仔细看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他想起程义的话:那个字,刻在鼎腹的背面。

他绕到鼎的后面,抬起头,朝鼎腹的背面看去。

那里果然有一个字。

那个字很小,刻在铭文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韩起眯着眼睛,仔细辨认。

那是一个“朔”字。

朔。

赵朔的朔。

韩起愣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个字,是赵朔的名字。

赵朔死的时候,有人把“朔”字刻在鼎上。

那个人,是师曹。

师曹是乐师,不是工匠,他刻的字一定很浅,容易被刮掉。

后来,有人发现了这个字,把它刮掉了。

刮掉的人,是程婴。

因为程婴不想让人知道,赵朔死之前,见过师曹。

可师曹为什么要把“朔”字刻在鼎上?

韩起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赵朔临死前,托付给师曹的,不只是那个孩子。

还有一句话。

那句话,刻在了鼎上。

可被程婴刮掉了。

那句话是什么?

韩起的手在发抖。

他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

没有人。

只有殿门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继续看,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韩大夫,你终于来了。”

那个声音从殿外传来,很轻,像是风里飘来的。

韩起的手按上剑柄,慢慢朝殿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看见一个人站在台阶下。

那个人穿着一身白衣,背对着他。

“你是谁?”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是赵成。

赵武的儿子,赵氏的新任家主。

“韩大夫。”赵成的脸色苍白,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那尊鼎上的字,你看见了?”

韩起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成往前走了一步:

“我也看见了。”他的声音发抖,“我父亲临死前,站在那尊鼎前,说的那句话,你知道吗?”

韩起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话?”

赵成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他说:‘那个字,终于看见了。原来,我不是赵家的人。’”

韩起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赵武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是“原来,我不是赵家的人”。

不是“那个字,终于看见了”。

是师旷听错了?

还是师旷在撒谎?

他忽然想起师旷那双看不见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被谁挖掉的?

他猛地转身,朝殿外冲去。

他要去找师旷。

他要问清楚。

可当他冲出宗庙的时候,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有人在喊:

“大牢走水了!”

韩起的心猛地收紧了。

他朝大牢的方向跑去。

跑到一半,就看见火光冲天。

大牢着火了。

火势很猛,烧红了半边天。

韩起站在人群里,看着那熊熊大火,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师旷那双闭着的眼睛,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这世上最干净的东西,是琴音。”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是琴音。

从大火里传来。

那是文王操的最后一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