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老人
韩起离开师旷后,直奔城西。
太阳已经偏西,巷子里又暗了下来。他穿过那条熟悉的巷子,在那棵老槐树下停住脚步。程义的土屋就在前面,门还是虚掩着,和他第一次来时一样。
但他要找的不是这里。
程义的儿媳说过,她躲在城西的一座废庙里。那座庙年久失修,早就没人去了。她说那是她小时候常去玩的地方,很隐蔽。
韩起绕过土屋,往更深处走去。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墙也越来越破旧。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终于看见了那座庙。
庙门已经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韩起走进去,踩着枯黄的草叶,一步一步往正殿走。
正殿的门也塌了。他探头往里看,光线很暗,什么都看不清。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
他走进去,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殿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尊泥塑的神像歪倒在角落里。神像的脸上爬满了蛛网,看起来像是一个哭泣的人。
韩起四处看了看,没有发现人的踪迹。他正要转身离开,忽然脚底踩到了什么。
他低下头,看见一滩血迹。
血还没干透,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暗红色的光。
韩起的心猛地收紧了。他顺着血迹看过去,看见神像后面露出一只脚。
他快步走过去,绕过神像,看见了那个人。
是程义的儿媳。
她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很大,嘴也张着,像是要说什么话。她的喉咙上插着一支箭,和射程义的那支一模一样。
韩起在她身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已经凉了。
他咬着牙,看着那张还带着惊恐的脸。他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月光下,把那片写着“韩”字的布递给他。她眼睛里含着泪,说:“韩大夫,你本来应该叫程起。”
现在她也死了。
和程义一样,被一箭封喉。
韩起深吸一口气,开始检查她的尸体。她的手里好像握着什么东西。他掰开她的手指,看见一片布。
和程义手里那片一样,是衣服上撕下来的。布上有字,也是用血写的。
那个字是:
“曹”。
韩起的手抖了一下。
曹。
师曹。
他想起师旷说的那句话:“他叫师曹。”
三十年前,师曹是晋国的宫廷乐师。他和程婴之间,到底有什么牵连?
韩起把那片布收进袖子里,继续查看。她的身边还有一样东西——一支箭。箭杆上刻着字。
他拿起来仔细看。箭杆上刻的是两个字:栾丙。
又是栾丙的箭。
韩起皱起眉头。栾丙的箭,怎么会在她身边?如果是栾丙射的,他为什么不把箭拔走?留着证据,等着被人发现?
除非……
除非有人故意留下这支箭,想把罪名栽赃给栾丙。
就像程义死的时候,那支刻着“栾丙”的箭出现在现场一样。
韩起站起身,环顾四周。殿里很安静,只有风从破败的门窗里灌进来,吹动荒草沙沙作响。
他忽然有一种感觉——有人正在看着他。
他猛地转身,朝门外看去。
门外没有人。只有荒草在风里摇晃。
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就在附近。也许正搭着箭,对准他的喉咙。
韩起的手按上剑柄,慢慢往外走。他走到门口,忽然加快脚步,朝庙外冲去。
他冲出庙门的时候,一支箭贴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夺”的一声钉在门框上。
韩起没有回头。他朝箭射来的方向追过去,穿过荒草,越过断墙,一直追到巷子里。
巷子里空无一人。
他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四处搜寻。没有。什么人都没有。
他回到庙门口,把那支箭从门框上拔下来。箭杆上也有字:栾丙。
三支了。
韩起冷笑一声。
这是有人想借他的手,除掉栾丙。
他把箭收好,转身离去。
他没有再回那座庙。他知道,程义的儿媳已经死了,留在这里也没有用。他现在要做的,是找到那个躲在暗处的人。
他走出巷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
他走在街上,脑子里反复想着那两个字:曹。栾丙。
曹是师曹。栾丙是栾家的人。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他忽然想起师旷说的话:“那支箭的风声,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如果师旷的父亲师曹,也是被箭射死的……
那射死师曹的人,会不会就是栾家的人?
他加快脚步,往祁午的府邸走去。
祁午正在书房里等他。
看见韩起进来,祁午放下手里的简牍,抬起头:
“找到了吗?”
韩起摇摇头:“死了。”
祁午的目光黯了黯。
韩起从袖子里取出那两片布,放在祁午面前。
祁午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曹?这是什么意思?”
“师曹。”韩起说,“三十年前的宫廷乐师。”
祁午愣住了。
“师曹?他……”
“他也死了。”韩起说,“被人用箭射死的。”
祁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师曹的死,我听说过。”
韩起盯着他:
“怎么死的?”
祁午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三十年前,师曹死在回家的路上。有人用箭射死了他。当时官府查过,但没查出凶手。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为什么不了了之?”
祁午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那一年,正好是赵氏复兴的那一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赵武身上,谁会在意一个乐师的死?”
韩起的心沉了沉。
“那支箭呢?”
“什么箭?”
“射死师曹的箭。”
祁午摇摇头:“不知道。案卷上没有记载。”
韩起从袖子里取出那三支箭,放在案上。
“这是今天射我的两支,还有程义死的那一支。”他说,“都是栾丙的箭。”
祁午拿起一支箭,仔细看了看。
“确实是栾丙的箭。”他说,“栾丙的箭,箭杆上都有这两个字。”
“可他为什么要杀程义?为什么要杀程义的儿媳?为什么要杀我?”
祁午没有说话。
韩起看着他:
“祁尉,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祁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韩大夫,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射程义的那支箭,和射你的这两支箭,都不是栾丙射的呢?”
韩起的心跳了一下。
“你是说……”
“有人在偷栾丙的箭,然后用来杀人。”祁午说,“这样既可以灭口,又可以栽赃给栾丙。”
“谁?”
祁午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个人一定很熟悉栾丙,而且有机会接近他的箭。”
韩起脑子里闪过一个人:栾乙。
那天早上,栾乙带着两个侍卫去程义家。如果栾乙偷了栾丙的箭……
但他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栾乙是栾盈的家臣,他栽赃栾丙,对栾盈有什么好处?
除非……
除非是栾盈自己指使的。
韩起想起今天公堂上栾盈的表情。当他看见那支刻着“栾丙”的箭时,他的脸色变了。那不是演戏,是真的震惊。
如果栾盈是装的,那他的演技也太好了。
如果不是栾盈,那会是谁?
韩起忽然想到一个人。
“祁尉,你今天在公堂上说,那支箭是你找到的。你是怎么找到的?”
祁午看着他:
“那天你走后,我又去了一趟程义家。我想再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结果在墙角发现了那支箭。”
“墙角?”
“对。”祁午说,“就插在墙角的土里。”
韩起皱起眉头。程义被射死的时候,他就在现场。那支箭,应该是射进程义喉咙的那一支。可那支箭后来不见了。
如果那支箭是后来插进墙角的,那真正的凶器去了哪里?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程义的尸体被抬走后,地上的血迹被人清理了。谁清理的?
“祁尉,程义的尸体后来去了哪里?”
祁午愣了一下:
“不知道。我去的时候,尸体已经不在了。”
韩起的心猛地收紧了。
程义的尸体不见了。程义的儿媳也死了。
有人正在一点一点地抹掉所有的痕迹。
他忽然很后悔。那天他应该把程义的尸体留下,应该派人守着。可他什么都没做。
“韩大夫。”祁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韩起抬起头。
祁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师曹还有一个儿子?”
韩起点点头:
“我知道。他叫师旷。”
祁午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师旷?那个琴师?”
“对。”
祁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知道师旷的眼睛是怎么瞎的吗?”
韩起摇摇头。
祁午的声音很轻:
“我父亲临死前告诉我,师曹的儿子,不是天生就瞎的。”
韩起愣住了。
“那是怎么瞎的?”
祁午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韩起,一字一句地说:
“我父亲说,那个孩子的眼睛,是被人挖掉的。”
韩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挖掉的。
谁干的?
“为什么?”
祁午摇摇头:
“我父亲没说。他只是说,那个孩子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韩起的手指在发抖。
他想起师旷那双闭着的眼睛。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三岁那年,父亲带我去见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他看见的,是什么?
“祁尉,那个人是谁?”
祁午看着他,目光复杂:
“我父亲说,那个人姓赵。”
韩起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姓赵。
赵武的父亲,赵朔。
下宫之难时,赵朔被杀。在那之前,他见过师曹和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看见了什么?
韩起忽然想起那尊铜鼎。想起那个被刮掉的“曹”字。
他明白了。
师曹和程婴一样,都知道那个秘密。赵朔临死前,把孩子托付给他们。那个孩子,就是赵氏孤儿。
可赵武是谁?
如果赵氏孤儿是别人,那赵武又是从哪里来的?
韩起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猛地站起来:
“我要去见师旷。”
祁午拦住他:
“这么晚了,大牢已经关了。”
韩起推开他的手:
“我不管。”
他冲出门去。
夜色很深,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他快步往大牢的方向走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师旷的眼睛,是被谁挖掉的?
他看见的,到底是什么?
他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
没有人。
只有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听见那个声音。
这一次,他听清了。是箭矢破空的声音。
他往旁边一闪,一支箭贴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夺”的一声钉在路边的树干上。
韩起拔剑,朝箭射来的方向追去。
那个人跑得很快。韩起追了几条街,终于在一个巷口追上了他。
那个人停下来,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是栾丙。
韩起愣住了。
栾丙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韩大夫,你追我做什么?”
韩起举起手里的箭:
“这是你的箭。”
栾丙看了一眼,点点头:
“是我的。”
“你为什么要杀我?”
栾丙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我没有杀你。”
“那这支箭是谁射的?”
栾丙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韩起,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韩大夫,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想杀你,你会追得上我吗?”
韩起的心跳了一下。
栾丙的箭术,他听说过。百步穿杨,从无虚发。如果他想杀一个人,那个人不可能活着逃走。
可刚才那支箭,只是擦着他的肩膀飞过。
准头差得太远了。
“你故意射偏的?”
栾丙没有回答。他只是从背上取下弓,搭上一支箭,对准韩起。
“韩大夫,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低,“有人在盯着我们。这支箭,我必须射出去。”
“为什么?”
栾丙没有解释。他只是说:
“你记住,射程义的人,不是我。”
说完,他把箭射了出去。
箭从韩起身边飞过,又钉在树上。
然后栾丙转身就跑,消失在夜色里。
韩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栾丙是在救他。
那些箭,是故意射偏的,是为了让那个躲在暗处的人相信,栾丙真的在追杀韩起。
可栾丙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是在保护谁?
韩起收起剑,走到那棵树下,把两支箭都拔下来。
他看了看箭杆上的字。
又是栾丙。
他忽然想起栾丙最后那句话:
“射程义的人,不是我。”
那会是谁?
他收起箭,继续往大牢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因为他看见大牢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衣,背对着他,像是在等他。
韩起走过去。
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栾盈。
“韩大夫。”栾盈的声音很平静,“我等你很久了。”
韩起看着他,手按在剑柄上。
“栾佐找我何事?”
栾盈没有回答。他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片布,递给韩起。
韩起接过来,就着月光看了看。
布上有一个字。
是血写的。
那个字是:
“曹”。
韩起愣住了。
栾盈看着他,目光复杂:
“韩大夫,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栾盈一字一句地说:
“师曹死的那天,我父亲在场。”
韩起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盯着栾盈,手在发抖。
栾盈继续说:
“我父亲临死前告诉我,师曹不是他杀的。但他知道是谁杀的。”
“是谁?”
栾盈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韩起的眼睛,慢慢地说:
“那个人,现在也在看着我们。”
他说完,转身离去。
韩起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片布,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是铜鼎的回音。
“咚——”
那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他自己的胸腔里响起。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
月亮很圆,圆得像一尊鼎的鼎口。
他忽然很想问那个月亮:
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