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论坛的幕后推手

瓦拉斯把手机屏幕按灭,壁炉上方那盏熄灭的指示灯在黑暗里只剩一个毫无温度的黑色圆点。他转向玛丽安,她的手指仍然紧紧攥着开衫的边缘,整个人陷在布艺椅子里像一尊被抽去了支撑的蜡像。

"你最好离开这栋房子。"瓦拉斯说,"如果西蒙还能远程关停设备,他可能也在监控这座房子的其他出入口。今晚别住这里。"

玛丽安没有反驳。她站起来,动作很慢,走进厨房拿了一串钥匙和一只帆布袋,往里面塞了几件衣服和一只化妆包。她经过壁炉时停了一步,目光在那块铸铁装饰罩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瓦拉斯陪她走到前门,看着她穿过草坪走向停在车道上的那辆灰色轿车。尾灯亮起来,倒车,驶出车道,沿着街道朝主路方向开走,消失在夜色里。

瓦拉斯没有回自己家。他绕到哈德利家北侧,重新拉开那扇半掩的铁皮门,顺着台阶走进了地下室。手机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墙面,他看到了那台接收机仍然安静地坐在折叠椅上,三排指示灯已经全部熄灭,包括之前还在工作的CH-3通道。他蹲下来仔细查看设备的面板,在侧面的卡槽里发现了一张微型SD卡,卡槽盖板微微翘起,像是被人匆匆打开过又合上的。他用指甲把卡取出来,翻到背面,金属触点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说明这张卡被频繁读写。他把它揣进口袋,又检查了设备外壳的其他部分,没有发现额外的痕迹。机身底部贴着一条褪色的标签,标签上印着"RM-07-REC-01",下方有一行手写的数字,像是某种编号。他用手机拍了照,然后退出地下室,把铁皮门重新关好。

回到自己的书房后,瓦拉斯把SD卡插进一个读卡器,连接电脑。卡的存储容量是128GB,已用空间约占总量的三分之一。文件系统里只有一个根目录,按日期分成了十几个子文件夹,最早的日期标注在三个星期前。他打开最近的一天的文件夹,里面存放着十七个音频文件,每个文件大约四十分钟长度,命名格式统一为"CH3_日期_时间"。他在列表中找到了利奥死亡当晚的那个文件——"CH3_0419_1930",起始时间正好是宴会开始后半小时。

他戴上耳机,点开那个文件。最初几分钟是嘈杂的宴会背景音,杯碟碰撞、笑声、喷泉的水声,偶尔能分辨出克拉拉直播时的夸张语调。他拖动进度条,在大概第十分钟左右捕捉到了一段关键对话——离麦克风较近的位置,两个声音,一个是玛丽安的,另一个略低,是男性的,瓦拉斯辨认出那是西蒙·克劳的声音。

玛丽安:"……你迟到了。红酒呢?"

西蒙:"放在门口了。我顺路去了一趟社区办公室,拿了点东西。"

玛丽安:"什么重要的东西非得现在拿?宴会都快过半了。"

西蒙:"一些旧文件。别担心,我不会打扰你的客人。我就是来还钥匙的。"

玛丽安沉默了片刻,然后声音变低了一些:"西蒙,你鞋上沾的是什么?"

没有回答。只有脚步声向远处走去,然后消失在背景噪音里。这段对话的长度只有二十几秒,但瓦拉斯反复听了三遍。西蒙说"顺路去了一趟社区办公室",而社区办公室的位置在橡树岭社区正门入口处的附属建筑里,距离哈德利家大约步行八分钟。他提到"拿了点东西",但玛丽安后来告诉他西蒙那天晚上手里没有任何东西——至少在走廊里遇见时,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那件东西已经被收起来了。

他继续拖动进度条,在文件后半段找到了另一段有用信息。时间大约是晚上八点十五分左右,背景噪音已经变得稀疏,大部分宾客移到了后院烧烤区。壁炉附近的麦克风捕捉到了两个人的脚步,然后是克拉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蹲在壁炉旁边打电话。

"……你确定他看到了?"

停顿。对方的声音太模糊,拾音器无法清晰拾取。克拉拉继续说:"那把搭扣他装好了,但他没锁。他说要留着机会。留着机会给谁?"

又是停顿。克拉拉的声音变急了一些:"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如果那个人今天晚上动了那把搭扣,那他就把利奥关在外面了?你这样说让我很害怕。"

对话在这里戛然而止。然后是脚步声走远的声音和关门声。瓦拉斯把这一段又听了一遍。克拉拉在宴会上打了一个电话,电话的另一端在讨论利奥装的搭扣。那个电话的另一端知道利奥把搭扣装在了瓦拉斯家后门,知道利奥没锁,知道"如果那个人动了那把搭扣"会发生什么。那个人在利奥死前就已经预测到了今晚的行动。

瓦拉斯把那个文件的进度条往回拖了一小段,在克拉拉脚步声走远之后大约三分钟的位置,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有人走进了壁炉附近,脚步很轻,但皮鞋跟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清晰。然后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声音,男性,中年的语调,带着一种像是喉部受过伤的沙哑:"记忆卡要取出吗?"

没有回应。但紧接着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塑料卡扣弹开的声音,然后脚步离开。瓦拉斯把那段声音放慢了速度反复听,确认那是一段对话中的一半——有人在问"记忆卡要取出吗",而另一个人在现场用动作做了回答。那个脚步离开的方向是朝厨房后门的,与利奥消失的方向一致。

这张SD卡里保存的不只是声音,还有行动的时间线。有人在壁炉附近的拾音器旁边操作了设备,取出了或者更换了记忆卡,就在利奥被杀之前的那个时间段里。操作者没有开口,说明他不想留下自己的语音痕迹。而那个问话的沙哑声音,瓦拉斯完全陌生,不在他认识的所有社区成员的嗓音图谱里。

他把耳机摘下来,靠在椅背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露辛达发来一条消息:"克劳那栋联排别墅的搜查报告出来了。后门地毯上的血迹是人类的,但浓度很低,像是有人被割伤后经过那里滴落的,不是致命伤。二楼卧室床单上提取到了两个人的皮肤组织,其中一份经过初步比对与西蒙·克劳不符。另一份还在分析中。"

瓦拉斯回复:"那天晚上壁炉拾音器录到了一个人换记忆卡的声音。附近还有另一个人问'记忆卡要取出吗'。那个声音我没听过。"

露辛达回复:"社区有没有新来的人?比如最近三个月搬进来的?"

瓦拉斯想了想。利奥和克拉拉是最近搬来的,但沙哑声音明显不是利奥。除了他们之外,最近三个月橡树岭没有其他新住户。那个声音可能是外来访客,或者是一个他从未正面交谈过的社区成员。他打开社区协会的住户名册,快速浏览了一遍名单,在备注栏里看到了一个名字——"海因里希·沃格尔",标注为"业主,非居民,房产出租状态"。那栋出租房产正好位于克拉拉租住的浅黄色小楼隔壁,一直空置,房东住在另一个城市。但名字下面的联系方式里有一个本地手机号,瓦拉斯从未打过。

他拨了过去。铃响了六声后转入语音信箱,信箱提示音是一种机械女声,没有录制个人问候。他没有留言,挂断了电话。然后他打开地图软件搜索那个地址的街景历史记录,从近三个月的历史影像中逐帧查看那栋出租房的窗户。在两个月前的某一张街景截图中,二楼朝北的窗户里有一道模糊的人影轮廓,肩膀的宽度和站立的姿态与他在铁窗框倒影里看到的刀影轮廓非常接近。那个人影站在出租房的窗后,隔着一段距离望向哈德利家的方向。

瓦拉斯截取了那张街景图,把模糊的人影轮廓与克拉拉视频中的刀影倒影放在一起对比。两者的肩高比例和头身比基本吻合。他拿起手机给露辛达发了那张对比图,附了一句:"海因里希·沃格尔。出租房的二楼租客。可能从未以真名登记过入住。"

露辛达隔了五分钟才回复:"我查了那个手机号,注册身份信息是一张预付卡,没有实名。基站数据显示过去一周这个号段的活动记录全部集中在橡树岭内部,没有离开过社区范围。你邻居旁边那栋空房子可能从来不是空的。"

瓦拉斯看着那行字,站起来走到窗前,隔着夜色望向街道那头的浅黄色小楼隔壁——一栋暗红色的两层旧屋,窗户全部漆黑,门廊上没有任何装饰物或家具,像是被时间遗忘了。他之前经过那里无数次,从未想过那里面可能住着人。而那个人,也许在利奥死亡前的几天里,一直站在二楼朝北的窗后,看着同一个喂鸟器、同一片草丛、同一把被移动了三次的梯子。

他拉上窗帘,回到电脑前。他把SD卡里那个带沙哑声音的音频片段截取出来,用音频软件做了降噪处理,把背景噪音压到最低。处理后的片段里,那句"记忆卡要取出吗"变得异常清晰——沙哑、低沉、尾音有一个微小的上翘,像是一种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问的试探性口吻。这个声音不属于西蒙·克劳(克劳的声音更平滑),也不属于弗农(弗农的声音干燥而均匀),更不像莫兰或任何他打过交道的警员。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社区协会的住户名册里,海因里希·沃格尔的备注栏底下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秘书录入时附带的注释:"曾申请社区安保系统接入权限,未获批准。"那行字的字体比正文略细,像是后来补录的。申请安保系统接入权限意味着那个人需要监控摄像头和门禁系统的访问权。而西蒙·克劳的安保公司正好拥有这一系统权限的初始设置能力。

整条线索再次收紧到克劳身上。但那个沙哑的声音不是克劳。那么那个声音是沃格尔吗?或者沃格尔只是克劳找来的一个帮忙操作设备的人?瓦拉斯把这些碎片重新排列了一次:克劳采购了拾音器,克劳把第三台放进了哈德利家的壁炉,克劳在地下室安置了接收端。但那天晚上换记忆卡的脚步声是一个不同的人,一个身材相似但嗓音不同的人,一个住在出租房里、曾经申请过安保权限但被拒绝的人。那个人也许就是海因里希·沃格尔,一个名字存在但面孔从未在社区公共场合出现过的人。

瓦拉斯关闭了所有窗口,合上电脑。他在黑暗中静坐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拿上手电筒和钥匙,走出家门。他没有走街道正面的路线,而是沿着自家侧面的栅栏穿过草坪,绕到了那栋暗红色出租房的后方。后院里杂草丛生,晾衣绳上挂着一件已经被雨淋得褪色的深灰色连帽衫,随风轻微摆动。他走到后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暗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用布遮住了灯具的大部分亮光。他凑近听,门板后面有极其微弱的空调低频声和一种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打字机的键盘被敲击,但节奏太慢,更像是一根手指反复按同一个开关。

瓦拉斯没有敲门。他退回到自己家的后院边缘,拨了莫兰的电话。号码响了两声被接起,警长的声音带着刚从浅睡中被打断的沉重。"你又发现了什么?"

"那栋暗红色的出租房——海因里希·沃格尔的注册地址。后门有灯光和活动声响。街景历史显示两个月前二楼窗内有人影。今晚壁炉拾音器录到的一段音频里有一个陌生男声,可能与那个地址相关。我建议你派人来看看。"

莫兰沉默了几秒钟。瓦拉斯听到他翻身下床的窸窣声和拉链被拉上的声音。"你待在原地别靠近那栋房子。我二十分钟后到。"

瓦拉斯回到自己家,坐在客厅的黑暗里等着。他的手机保持着震动模式,屏幕搁在膝盖上。大约过了二十五分钟,远处的警笛声没有被拉响,但他听到了几辆汽车以低速接近的声音,轮胎碾过湿柏油路面的噪音被夜晚的空气压缩得又扁又闷。他没有出门,只是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到两辆没有标识的深色SUV停在街道两端,四名穿着防弹背心的人员快速穿过草坪,包围了那栋暗红色出租房。

敲门声响起。短促、有力,三下。随后是门被撞开的一声闷响和几句简短的口令。瓦拉斯站在百叶窗后面,看到手电筒的光束在出租房的窗户之间晃动了几秒,然后熄灭了。接着是持续的安静。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莫兰的来电,语气比之前紧了一个度:"房子里没人。但二楼的书桌上有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监控界面,能看到你家后门和哈德利家北侧的实时画面。客厅的角落堆着三台未拆封的RM-07拾音器。冰箱里有一些食物和药品,有人在这里住过,而且住得不久。桌上有一把螺丝刀,刀头上有刮痕,经过比对与你家后门螺丝孔的内壁磨损一致。"

瓦拉斯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可能还没走远。如果他在监控界面上看到了你们接近,他在你们动手之前就离开了。他可能提前几秒关了灯,从后窗翻了出去。"

"对。我们已经在这条街的各个出口设置了临时检查点。但今晚太暗,如果他走的是后巷和邻居之间的夹道,可能会漏掉。"

莫兰挂断后,瓦拉斯重新拉开百叶窗。夜色中的橡树岭街道安静得出奇,巡逻车的尾灯在街角隐约闪烁,像是凝固的红点。他望向那栋暗红色的出租房,后门敞开着,门内透出一片空荡荡的灯光。那把被留下螺丝刀放在桌子上,意味着那个人走得很急,工具都没来得及收。而那张实时监控的屏幕,如果还在工作,此刻应该能看到瓦拉斯正站在窗前看着他曾经站过的位置。

瓦拉斯离开窗户,穿过走廊,走到后门。他打开后门,探身出去,门框外侧木质表面的四个螺丝孔在月色下泛着几道细白的反光。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最下面那个孔的内壁,指尖触到了一个柔软的、像是橡胶一样的东西——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用指甲把那东西抠出来,是一小块深灰色的橡胶垫圈,直径与螺丝孔刚好吻合。垫圈的内环边缘有一道细密的纹路,像是被某种金属件长期压迫后留下的压痕。

利奥装的搭扣,在拆卸之后被人用橡胶垫圈填回了螺丝孔。那个填孔的人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螺丝孔的存在,也不想让雨水渗入木头的裂缝。那个填孔的人知道利奥装过搭扣,也知道瓦拉斯会发现。那个人在弥补痕迹,又在同时留下了一道新的痕迹。

瓦拉斯把那块橡胶垫圈放进了口袋。他关上后门,锁好,回到书房。凌晨三点的街道完全静止了。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翻开那本被USB闪存盘压过的《移民法实务手册》,在其中一页的夹层里找到了一张纸,之前被夹得很紧,他没有发现。纸上用同样的沙哑字体写了一行字:"你的后门以前有一把搭扣。现在没有了。但你的前门还可以加一把锁。你要加吗?"

瓦拉斯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他没有去看前门。他坐在书房里等着天亮,等着下一轮线索浮上来,或者下一个人消失。他知道那个人还在这条街上——因为那张监控屏幕还在工作,而那个人需要看到实时画面来确认瓦拉斯下一步会走向哪里。而瓦拉斯,从现在开始,决定不再让那个人看到任何他真正要去的地方。

他关掉了书房所有的灯,在黑暗里打开手机,给露辛达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明天上午,旧城区安全鞋店隔壁的修理铺。我们碰面。别开车来。"

然后他关了手机,把窗帘拉开一小条缝,坐在窗边的地板上,用一支笔在纸上画出了整条橡树岭社区的建筑平面图,把所有已知的设备位置、窗户朝向和通道逐一标注清楚。他的笔尖在暗红色出租房的位置停了一会儿,然后在它周围画了一个圆。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