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孤儿
绛都朝堂,辰时三刻。
晋平公端坐在上位,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今年才十五岁,即位不到两年,朝政一直由赵武操持。现在赵武死了,他不得不亲自坐堂审案。
羊舌肸站在国君身侧,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六卿到齐了:中军尉祁午、上军佐范鞅、下军将荀盈、下军佐栾盈,还有新军将赵成——赵武的儿子,眼睛红肿,像是哭过一夜。
韩起站在大夫的行列里,面色平静。
“带犯人。”羊舌肸的声音不高,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师旷被两个侍卫押上来。他还是那身粗布衣裳,眼睛闭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走到殿中央,他停下来,朝着上位的方向行了一礼。
“师旷,你可知罪?”晋平公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抖。
师旷没有回答。
羊舌肸往前走了一步:“太医令,把验尸结果报上来。”
太医令从人群里走出来,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
“启禀君上,赵公确系中毒而亡。毒物为鹤顶红,入喉即死。”
“毒物从何而来?”
“在……在师旷的琴囊中搜出。”
羊舌肸点点头:“物证何在?”
一个侍者捧着一个托盘走上来,托盘上放着一个粗布琴囊。琴囊被翻开了,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纸包。
“纸包里是鹤顶红。”太医令说。
羊舌肸转向师旷:“师旷,你有何话说?”
师旷沉默片刻,然后开口:
“我的琴囊里,原本没有这个东西。”
“那它是怎么进去的?”
“我不知道。”
栾盈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殿内每个人都听见了。
“不知道?”栾盈从队列里走出来,“赵公让你去弹琴,你弹着弹着,赵公就死了。毒药在你琴囊里搜出来,你说不知道?”
师旷没有看他。
栾盈转向晋平公:“君上,臣以为此案再明白不过。师旷之父曾为宫廷乐师,因事获罪,被赵公处死。师旷怀恨在心,趁祭祀之机下毒报仇。人证物证俱在,无需再审。”
“栾佐此言差矣。”
韩起从队列里走出来。
栾盈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冷意。
“韩大夫有何高见?”
韩起没有理他,径直走到师旷身边,朝晋平公行礼:
“君上,臣有一事不明。”
“讲。”
“师旷是盲人。”韩起说,“他双目失明,如何能在祭祀之时,当着众人的面,将毒药投入赵公的酒器而不被察觉?”
殿内安静了一下。
羊舌肸点点头:“韩大夫言之有理。太医令,你说说,那毒药是下在何处?”
太医令额头上的汗又下来了:
“是……是在酒樽里。赵公祭祀之后,饮了一杯酒,随即倒地。”
“酒樽在何处?”
“在祭台上。”
“师旷在何处?”
“在……在殿侧弹琴。”
韩起接过话头:“祭台在殿中央,师旷在殿侧,相隔十步有余。且师旷双目失明,如何能准确地将毒药投入酒樽?”
栾盈冷笑一声:
“他可以在弹琴之前就下毒。”
“那更不可能。”韩起说,“师旷进殿之时,有侍卫搜过他的身。那时琴囊里并无毒药。”
他转向太医令:“太医令,你搜琴囊的时候,是在赵公死后,对吧?”
太医令点点头。
“那在此之前,谁有机会接触师旷的琴囊?”
太医令的脸色变了。
栾盈的目光也变了。
韩起没有给他们说话的机会,继续说道:
“赵公死后,第一个冲进去的是祁尉。祁尉可以作证,那时师旷的琴囊还挂在腰间,并未动过。”
祁午点点头:“确实如此。”
“后来呢?”韩起问,“后来谁进去了?”
太医令的声音发抖:
“老臣……老臣进去验尸。”
“还有谁?”
“还有……还有几个侍卫。”
韩起转向晋平公:
“君上,臣斗胆请问,若是有人趁验尸之机,将毒药塞进师旷的琴囊,可能吗?”
殿内一阵骚动。
太医令扑通一声跪下来:
“君上明鉴!老臣没有!老臣不敢!”
栾盈冷冷地说:
“韩大夫,你这是要诬陷太医令?”
韩起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没有诬陷任何人。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
“证据呢?”栾盈逼近一步,“你说有人栽赃,证据在哪里?”
韩起沉默了一下。
他确实没有证据。程义的儿媳失踪了,那片写着“韩”字的布还在他袖子里,但他不能拿出来。
至少现在不能。
栾盈见他不说话,冷笑一声:
“韩大夫,你是辩方大夫,替犯人说话无可厚非。但你不能凭空捏造,血口喷人。”
他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片布:
“君上,臣也有话要说。”
羊舌肸接过那片布,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这是什么?”
“程义的血书。”栾盈说,“程义是当年程婴的族侄,知道一些三十年前的旧事。前日,他被人杀害。临死前,他手里握着这片布,上面写着一个‘栾’字。”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栾盈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韩起身上:
“有人想栽赃我,说是我杀了程义。可我问心无愧。我倒要问问,那天早上,谁去过程义家?”
韩起的心往下沉了沉。
“我去过。”他说。
“还有呢?”
“还有你的家臣,栾乙。”
栾盈点点头:“对,栾乙也去过。可栾乙是我派去的,我想请程义来府上问话。你呢?韩大夫,你去做什么?”
韩起沉默。
“你不说,我替你说。”栾盈的声音越来越高,“你去查那尊铜鼎。你去问程义,那尊鼎上的铭文是怎么回事。程义刚要说,就被人一箭射死了。”
他转向晋平公:
“君上,臣怀疑,杀程义的人,就是那个怕他说出真相的人。”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韩起。
韩起迎上他的目光:
“你是说我?”
“我没有说。但那天早上,只有你、栾乙和程义的儿媳在场。栾乙是我的人,他不会杀程义。程义的儿媳没有杀人的本事。剩下的,只有你。”
韩起冷笑一声:
“我是韩氏家主,杀一个老仆,需要用箭?”
“正因为你是韩氏家主,你才不能亲自动手。”栾盈说,“你可以在外面埋伏弓箭手。”
“证据呢?”韩起反问。
栾盈被噎住了。
他确实没有证据。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来:
“我有证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祁午慢慢走出来。
栾盈的脸色变了一下。
祁午走到殿中央,朝晋平公行礼:
“君上,臣可以证明,杀程义的人,不是韩起。”
“哦?”晋平公往前探了探身子,“祁尉请讲。”
祁午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羊舌肸。
那是一支箭。
“这支箭,是臣在程义家附近找到的。”祁午说,“射程义的那一箭,用的是这种箭。”
羊舌肸接过箭,仔细看了看。
箭杆上有两个字:栾丙。
栾盈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可能!”他脱口而出,“栾丙的箭,怎么会……”
他忽然停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祁午看着他,目光平静:
“栾佐怎么知道,这是栾丙的箭?”
栾盈说不出话来。
殿内一片死寂。
羊舌肸慢慢开口:
“传栾丙。”
栾丙被带上殿来。他还是那身黑衣,背着弓,脸上没有表情。
羊舌肸举起那支箭:
“栾丙,这可是你的箭?”
栾丙看了一眼,点点头:
“是。”
“这支箭,是在程义被杀现场找到的。你怎么解释?”
栾丙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那支箭,不是我射的。”
“那是谁射的?”
“我不知道。”栾丙说,“我的箭,三日前被人偷走了三支。”
栾盈猛地转头看他:
“你说什么?”
栾丙低下头:
“三日前,有人潜入我的住处,偷走了三支箭。我怕栾佐怪罪,没有声张。”
“谁偷的?”羊舌肸问。
“我不知道。那人蒙着面。”
韩起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早上,栾丙在巷子里等他,说栾佐有话要带给他。那时他手里拿着弓。
如果他真的丢了箭,为什么还拿着弓?
除非……
他猛地看向栾丙。
栾丙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那是警告。
韩起忽然明白了。
栾丙在说谎。
他在保护某个人。
那个人是谁?
羊舌肸也看出了不对,但他没有追问。他转向栾盈:
“栾佐,你有何话说?”
栾盈的脸色铁青:
“臣无话可说。但臣敢对天发誓,程义绝非臣所杀。”
羊舌肸点点头,没有表态。他看向晋平公。
晋平公有些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看向羊舌肸:
“羊舌大夫,依你之见呢?”
羊舌肸沉默片刻,然后说:
“君上,此案扑朔迷离。一面是师旷杀赵公,一面是程义被杀。两案看似独立,实则相关。臣以为,应当并案审理,查个水落石出。”
晋平公点点头:
“准。”
他顿了顿,又说:
“传令下去,三日后,继续审理。这期间,任何人不得离开绛都。”
众臣行礼:
“遵命。”
韩起走出朝堂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他站在石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乱成一团。
今天这一堂,他赢了,也输了。
赢了——他指出了师旷案中的疑点,让案情有了转机。
输了——程义的血书和那支箭,把栾盈卷了进来,也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栾丙在说谎。
为什么?
他想起栾丙看他那一眼。那是警告,也是提醒。
提醒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栾丙说他的箭被人偷走了三支。可那天早上,他在巷子里等韩起的时候,身上背着弓。
如果弓上没有箭,背着有什么用?
除非……
韩起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除非那三支箭,根本就没有丢。
而是被栾丙自己用了。
用了一支,还剩两支。
他为什么撒谎?
只有一个解释:他是在替人顶罪。
替谁?
韩起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他转身,快步往宫外走去。
他要去见一个人。
走到宫门口,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前面站着一个人。
是祁午。
祁午看着他,目光复杂:
“韩大夫,借一步说话。”
韩起点点头。
两人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祁午看看四周,压低声音:
“你今天太冒险了。”
韩起没有说话。
“你不该在公堂上提那尊鼎。”祁午说,“有人在盯着那尊鼎。”
“谁?”
祁午没有回答。他只是说:
“你知不知道,今天那支箭,是谁放在那里的?”
韩起的心跳了一下:
“不是你吗?”
祁午摇摇头:
“不是我。我找到那支箭的时候,它已经在那里了。”
韩起愣住了。
“有人故意放那支箭,把矛头指向栾丙。”祁午说,“目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他顿了顿,又说:
“你最好小心一点。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你。”
他说完,转身走了。
韩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阳光很暖,但他觉得背脊发凉。
他忽然想起师旷说的那句话:那支箭的风声,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尊鼎的鼎身。
他忽然很想敲响那尊鼎。
听听它到底会发出什么声音。
可是现在还不行。
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要找到程义的儿媳。
只有她,知道那个血写的“韩”字是怎么回事。
他转身,往城西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街角,穿着一身白衣,手里拿着一把琴。
是师旷。
“你怎么出来了?”韩起问。
师旷朝他“看”过来:
“案子没有定论,我只是被看押,不是被囚禁。”
他顿了顿,又说:
“韩大夫,我有话跟你说。”
韩起走过去:
“什么话?”
师旷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那天在宗庙,赵公临死前,说了一句话。”
韩起的心猛地跳起来:
“什么话?”
师旷的声音很轻:
“他说:‘那个字,终于看见了。’”
韩起愣住了。
那个字。
又是那个字。
赵武临死前,站在铜鼎前,抚摸那个被改过的字。
然后他说:那个字,终于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自己的身世?
还是看见了……
韩起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那个字,也许不是“韩”。
也许还有另一个意思。
他猛地抓住师旷的肩膀:
“你确定他说的是‘看见’?不是别的?”
师旷点点头:
“我确定。他说的是‘看见’。”
韩起松开手,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赵武是盲人吗?不是。
他不需要“看见”那个字,他本来就能看见。
那他说“终于看见了”,是什么意思?
除非……
除非那个字,之前是看不见的。
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直到他临死前,才露出来。
韩起的手在发抖。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尊鼎上的字,不只是被改过一个。
还有一个字,被人故意刮掉了。
刮掉的那个字,才是真正的秘密。
他抬起头,看着师旷。
师旷的眼睛闭着,但韩起觉得,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比他看见的更多。
“师旷,你知不知道,那个被刮掉的字是什么?”
师旷摇摇头。
韩起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师旷愣了一下,然后说:
“他叫师曹。”
韩起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师曹。
三十年前,晋国的宫廷乐师。
赵氏孤儿那一年,他也在宫中。
而且,他有一个儿子,生下来就是盲人。
韩起忽然想起程义的儿媳说的话:
“那个被改的字,是‘韩’。”
可如果还有另一个被刮掉的字……
那个字,会不会是“曹”?
程婴献韩,赵氏乃存。
如果还有一个字,刻的是“曹”呢?
那意味着什么?
韩起不敢想下去。
他只知道,那尊鼎里,藏着太多人的命。
赵武的,程婴的,师旷的,还有他自己的。
而那个刮掉字的人,此刻也许正站在暗处,看着他们。
等着下一个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