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盈的野心
箭离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韩起没有躲。他知道躲不开。祁午的箭术,他听说过。百步穿杨,从无虚发。
可那支箭并没有射中他。
一道黑影从侧面冲出来,挡在韩起身前。箭射入肉体的声音很闷,像是一拳打在沙袋上。
那个人倒下了。
韩起低头一看,是栾丙。
不对,是师曹的儿子。那个叫师旷的人。
“栾丙!”韩起蹲下来,抱住他。
栾丙的胸口插着那支箭,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裳。他睁着眼睛,看着韩起,嘴角竟然浮起一丝笑。
“韩大夫……”他的声音很轻,“我终于……还了……”
“还什么?”韩起的声音发抖。
“我父亲的命……”栾丙说,“程义杀了他……我杀了程义……现在……我替他挡一箭……扯平了……”
韩起明白了。
栾丙杀程义,是为了报父仇。
现在他替韩起挡箭,是为了还韩起对他的信任。
“你别说话。”韩起按住他的伤口,“我带你去找大夫。”
栾丙摇摇头:
“没用的……箭上有毒……”
韩起愣住了。他看向那支箭,箭头上果然泛着幽蓝的光。
“祁午!”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怒火。
祁午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弓。他看着栾丙,脸上没有表情。
“他是谁?”
“他是师曹的儿子。”韩起咬着牙,“真正的师旷。”
祁午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师曹的儿子?”他皱起眉头,“那牢里的那个呢?”
“那是假的。”韩起说,“是程丙假扮的。”
祁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原来如此。”
他说着,从背上又取下一支箭,搭在弓上。
“韩大夫,不管他是谁,今天都得死。”
韩起站起来,挡在栾丙身前:
“你先杀我。”
祁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韩大夫,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韩起说,“你连程义都敢杀,还有什么不敢的?”
祁午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程义……”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吗?”
“知道。”韩起说,“因为他看见了你父亲杀人。”
祁午沉默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我父亲……”他的声音发抖,“他是个好人。”
韩起没有说话。
“他教我做人的道理,教我忠君爱国,教我清廉自守。”祁午说,“他死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这辈子,只做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祁午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杀了赵朔。”
韩起的心跳了一下。
“为什么?”
祁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因为庄姬怀的孩子,是他的。”
韩起早就知道了。可亲耳听见祁午说出来,还是让他心头一震。
“他怕赵朔查出来,就……”
“就杀了他?”
祁午点点头。
“可赵朔是无辜的。”韩起说,“庄姬和谁有私情,不是他的错。”
“我知道。”祁午的声音很轻,“可那时候,我父亲已经疯了。他爱庄姬爱得发狂,不能忍受她心里还有别人。”
韩起沉默了。
“他杀了赵朔,然后嫁祸给屠岸贾。”祁午说,“下宫之难,是他一手策划的。”
韩起的心往下沉。
“程婴呢?他知道吗?”
祁午摇摇头:
“程婴不知道。他以为赵朔是屠岸贾杀的。他用自己的孩子换下赵武,是因为他欠赵朔一条命。”
“可赵武不是赵朔的孩子。”
“对。”祁午说,“赵武是韩厥的孩子。可程婴不知道。他以为他救的是赵氏孤儿。”
韩起想起那尊铜鼎。想起那个被改过的字。
“后来师曹发现了?”
祁午点点头:
“师曹是赵朔的琴师,也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赵朔临死前,把一切都告诉了他。师曹来找程婴,想让他把真相刻在鼎上。”
“程婴不肯?”
“他肯。”祁午说,“他刻了。可后来他又改了。”
“为什么?”
“因为程义。”祁午说,“程义怕真相暴露,会连累韩家。他杀了那个孩子,又杀了师曹。”
韩起的手握紧了。
“可程义不知道,他杀的师曹,其实是假的。”
韩起愣住了。
“假的?”
“对。”祁午说,“师曹早有准备。他知道有人要杀他,就把自己的儿子藏了起来,找了一个替身。”
他看向地上的栾丙:
“那个替身,就是他的徒弟。真正的师曹,逃到了国外。”
韩起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师曹现在在哪里?”
祁午摇摇头:
“不知道。也许死了,也许还活着。”
他顿了顿,又说:
“可程义不知道。他以为自己杀了师曹,就放心了。直到三十年后,他看见了那个假扮师旷的人。”
韩起明白了。
程义以为师旷是师曹的儿子,是来报仇的。所以他怕了。他去找程婴商量,被程义的儿子程丙发现。程丙以为程义要杀师旷,就抢先一步,杀了程义。
可程丙不知道,那个师旷,是假的。
真正的师旷,是栾丙。
他一直潜伏在栾家,等着报仇。
“所以程丙杀程义,是为了保护师旷?”
祁午点点头:
“对。可他保护的那个师旷,是假的。”
韩起沉默了。
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程丙以为自己在保护师旷,却不知道真正的师旷就在他身边。
栾丙以为自己在杀程义报仇,却不知道程义也是被人利用的棋子。
而祁午,一直在暗处看着这一切。
“你知道多少?”韩起问。
祁午看着他: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
祁午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需要他们互相残杀。”
韩起愣住了。
“为什么?”
祁午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韩起,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韩大夫,你有没有想过,程义临死前,为什么要写那个‘栾’字?”
韩起的心跳了一下。
“他不是写栾盈,也不是写栾丙。他写的是‘栾’,是因为……”
“因为什么?”
祁午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他知道,杀他的人,是栾家的人。”
韩起愣住了。
栾家的人。
可杀程义的人是栾丙。栾丙不是栾家的人,他是师曹的儿子。
那程义为什么会写“栾”?
除非……
除非程义以为,杀他的人是栾盈。
“你故意误导他?”
祁午点点头:
“对。我让程义以为,栾盈要杀他灭口。”
“为什么?”
“因为我要让栾盈和程家互相猜忌。”祁午说,“只有他们斗起来,我才能……”
他没有说下去。
韩起替他接下去:
“你才能掩盖你父亲杀人的真相。”
祁午没有说话。
韩起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冷。
这个人,他认识十几年了。他一直以为祁午是个正直的人,是他在朝中少有的知己。
可原来,他一直活在谎言里。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韩起问。
祁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他说,“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我父亲的名声。”
“可他杀了人。”
“我知道。”祁午的声音发抖,“可他是我的父亲。”
韩起沉默了。
是啊,他是他的父亲。
就像程婴是他的父亲一样。
他忽然想起程婴那双浑浊的眼睛,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
他可以恨他吗?
可以。
可他恨得起来吗?
他不知道。
“祁午。”他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祁午看着他:
“你说呢?”
韩起没有说话。
祁午举起弓,对准他:
“韩大夫,对不起。你必须死。”
韩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支箭,看着箭头上幽蓝的光,忽然觉得很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的。
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祁尉,这一箭,你不能射。”
韩起回头一看,愣住了。
是师旷。
不,是程丙。
那个假扮师旷的人。
他站在月光下,穿着一身白衣,手里拿着那把烧焦的琴。他的眼睛睁着,亮得像是两颗星星。
他不是瞎子。
韩起终于明白了。
他一直都在装瞎。
“程丙。”祁午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你没死?”
程丙摇摇头:
“没死。那把火,是我自己放的。”
“为什么?”
程丙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我要让你以为,我死了。”
祁午愣住了。
“你知道我在装瞎?”
程丙点点头:
“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程丙没有回答。他只是从背上取下那把烧焦的琴,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他说:
“祁尉,你知道这把琴是谁的吗?”
祁午没有说话。
程丙继续说:
“这是我父亲的。”
“你父亲?”
“对。”程丙说,“我父亲,叫程婴。”
韩起愣住了。
程婴的儿子。
那程义……
“程义是我伯父。”程丙说,“他杀师曹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祁午的手抖了一下。
“我看见了。”程丙的声音很平静,“我看见他按着一个孩子的手,射死了师曹的替身。那个孩子,就是栾丙。”
韩起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来呢?”
“后来我父亲知道了。”程丙说,“他很生气,把程义赶出了家门。可他没有揭发他,因为程义是他的侄子。”
他顿了顿,又说:
“程义恨我父亲。他觉得父亲偏心,不帮他。所以他一直在找机会报复。”
“报复什么?”
“报复我父亲。”程丙说,“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父亲铸的那尊鼎上,有一个字被改过。”
韩起的心跳了一下。
“所以他去找师曹的儿子?”
程丙点点头:
“对。他想让栾丙揭发我父亲。可他不知道,栾丙也在找他报仇。”
韩起明白了。
程义找栾丙,是想利用他。
栾丙找程义,是想杀他。
他们都在找同一个人,却是为了完全不同的目的。
“那你呢?”韩起问,“你为什么要装瞎?为什么要假扮师旷?”
程丙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因为我要保护我父亲。”
韩起愣住了。
“程婴还活着的事,只有我知道。”程丙说,“我怕程义找到他,所以我想办法混进大牢,接近师旷——那个假师旷。我想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
“结果呢?”
“结果我发现,他什么都不知道。”程丙说,“他只是个替身,是栾丙找来的。真正的师旷,是栾丙。”
韩起沉默了。
这一连串的谎言,这一连串的误会,终于在他面前揭开了。
程义以为师旷是师曹的儿子,想利用他。
栾丙以为程义杀了师曹,想杀他。
程丙以为程义要害他父亲,想保护他。
祁午想利用他们互相残杀,掩盖真相。
而他自己,一直在这漩涡里打转,却什么都不知道。
“程丙。”他开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程丙看着他: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弟弟,是个好人。”
韩起愣住了。
“弟弟?”
程丙点点头:
“程义的儿子,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
韩起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程义的儿子。
那个杀程义的人。
那个假扮师旷的人。
是程丙。
程丙,是他的弟弟。
他站在那里,看着程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程丙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那是亲情,是愧疚,是说不出口的话。
然后他开口:
“哥哥,我做了很多错事。可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父亲。”
韩起的眼眶湿了。
他忽然想起程义死的时候,手里握着的那片布。上面写着“栾”。
那不是指栾盈,也不是指栾丙。
那是程义在临死前,想写的最后一个字:
“丙”。
他写错了。
他把“丙”写成了“栾”。
因为他的手在发抖。
因为他知道,杀他的人,是他的儿子。
韩起走过去,抱住程丙。
程丙的身体在发抖。
“对不起……”他在韩起耳边说,“对不起……”
韩起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他,紧紧地抱着。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你们兄弟情深,真让人感动。”
是祁午。
他举起弓,对准他们两人。
“可惜,今天你们都得死。”
箭离弦的声音响起。
韩起闭上眼睛。
可他等来的不是疼痛,而是一声闷响。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人挡在他面前。
是程婴。
那个老人,从山洞里冲出来,挡在他面前。
箭射进了他的胸口。
“父亲!”程丙惨叫一声,扑过去抱住他。
程婴倒在他怀里,嘴角流着血,却还在笑。
“孩子……”他看着韩起和程丙,“我终于……为你们……做了一件事……”
“父亲!”韩起跪下来,握住他的手。
程婴看着他,目光里全是慈爱:
“对不起……我没能……看着你长大……可我一直……一直在看着你……”
韩起的眼泪流下来。
“你是个好人……”程婴说,“比你哥哥……还像你娘……”
他的手垂下去。
眼睛闭上了。
韩起抱着他,跪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他听见程丙的哭声,听见山风呼啸,听见远处传来的铜鼎回音。
“咚——”
那个声音,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