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六日之谬

瓦拉斯站在后门的台阶上没有移动,视线锁定在玛丽安·哈德利家二楼那扇已经重新拉上窗帘的窗户上。窗帘布在风里微微鼓动了一下,像是有人站在窗帘后面调整了握持的位置。他没有犹豫太久,转身穿过自家的草坪,沿着人行道走到了哈德利家前门。

他没有按门铃。他站在门廊下面,望着那扇漆成深绿色的木门,门楣上方装着一盏感应灯,此刻没有亮。他等了几秒钟,门从内侧被打开了——玛丽安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毛开衫,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疲倦感,像是熬夜后的主妇刚刚整理完家务。

"埃德温。"她说,语调里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欢迎,只是一种平淡的确认,"我看到你从后院那边过来了。"

"玛丽安,我需要跟你谈谈。关于西蒙·克劳,也关于一把搭扣和一个拾音器。"

玛丽安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侧身让开了门。瓦拉斯走进她的客厅,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薰衣草香薰气味,茶几上摆着一本摊开的园艺杂志,杯子托盘里放着两只茶杯——一只用过,一只没用过。用过的杯沿有一圈浅色的唇印,像是刚被放下不久。有人刚走,或者有人正在楼上。瓦拉斯快速扫了一眼通向二楼的楼梯,地毯上没有任何脚印。

玛丽安请他在客厅沙发上坐下,自己坐进了对面那把带扶手的布艺椅子,把一只腿叠在另一只上面,姿态松弛但手腕的线条绷着。"你说吧。我可以回答你一部分问题,但不是全部。"

"第三台拾音器。"瓦拉斯直接开口,"露辛达·格雷查到它是由你签收的。收件地址是社区协会办公室,你亲手签的收货单。"

玛丽安没有否认。她端起自己那只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几秒钟的思考时间。"那台设备是西蒙让我代收的。他当时说他在外出差,有几件安保器材需要社区办公室代为签收。我没有打开包装,直接放在办公室储物柜里等他来取。但他一直没有来取。"

"他一直没来取?那台拾音器现在还在社区办公室的储物柜里?"

"前天我去检查过,储物柜空了。西蒙自己拿走了,或者别人拿走了。锁没有被撬,钥匙只有我和社区协会主席有。主席三个月前去了佛罗里达,钥匙在我手里。所以拿走设备的人用的是我的钥匙,或者西蒙的钥匙。"

"西蒙把钥匙给了另一个人。"

"可能。"玛丽安的声音保持着那种平稳的节奏,但瓦拉斯注意到她茶杯里的水面在极轻微地晃动,"但那天晚上宴会上,我的钥匙包一直放在厨房的抽屉里。从我准备宴会开始到后半夜警方到来,任何人都能打开那个抽屉。"

瓦拉斯没有追问钥匙的事。他换了一个角度:"利奥死的前一天,他在我家后门装了一把搭扣。你知道这件事吗?"

玛丽安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她的拇指在杯沿上按了一下,指甲盖微微泛白。"他来找过我。那天下午三点多,他敲了我的门,说想借一把螺丝刀。他说你家后门的锁有点松,他路过时顺手帮你紧一下。我当时觉得奇怪,因为你们不算熟,但我不想多问,给了他工具。"

"他把螺丝刀还给你了吗?"

"还了。傍晚时分放在我门廊的信箱上面。螺丝刀头上沾着一点银灰色的金属碎屑。我当时觉得是他用完之后没擦干净,现在想想,那应该是搭扣上的不锈钢涂层。"

瓦拉斯把玛丽安的话语在脑子里和弗农的说法拼在一起。利奥确实向玛丽安借了工具——他需要工具来装那把搭扣。但他告诉玛丽安的借口是"帮你邻居紧一下锁"。利奥在撒谎给玛丽安听,或者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为什么碰瓦拉斯家的后门。

"玛丽安。"瓦拉斯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你签收的那台拾音器,包装盒里除了主机之外,有没有附带一张纸?比如说明书、保修卡、或者别的什么?"

玛丽安的眼神闪动了一下。她站起来,走进厨房,从冰箱侧面贴着的磁铁夹层里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白色便签纸,递到瓦拉斯手里。纸上没有抬头,只有一行用手写的字迹,字迹工整但笔画僵硬,像是有人刻意压慢了速度写出来的:"第三台放客厅壁炉上方。听的不是门,是人。"

瓦拉斯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听的不是门,是人。这句话的意思是,第三台拾音器被安装在一个能听到人声的位置——哈德利家客厅壁炉的装饰罩后面。而哈德利家客厅正是那天晚上宴会最热闹的地方,也是利奥消失之前最后被众人看到的位置。第三台拾音器在记录着那天晚上的所有对话,包括利奥走出厨房之前说的每一句话。

"这张纸条是谁放在包装盒里的?"

"西蒙的笔迹。我认识他的字。"玛丽安重新坐回椅子里,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缝,"瓦拉斯,我和西蒙合作了很多年,他帮我们哈德利家做了差不多十年的财务规划。他有时候会做一些……我不太理解的事。比如他曾经让我在社区协会的会议记录里加一条关于'公共区域监控设备安装权限'的条款,我当时没有多想就签了。但后来我意识到那条条款允许他以社区协会的名义在任何公共区域安装监听设备,而不需要单独报备。"

"他在利用你。"

"是的。"玛丽安的目光垂下去,"但我直到利奥死后才开始怀疑。那天宴会结束后,警方问话的时候,我注意到西蒙不在场。他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被询问的名单上。而他本来是应该来的——他答应过我带一瓶红酒过来。"

"他没有来。"

"没有来。也没有解释。第二天我打他的电话,关机。第三天我开车去他的联排别墅,窗帘拉着,门锁着。我透过门缝往里看,看到玄关地面上有一双深灰色的工装鞋,鞋底朝上放着的,像是被人脱下来后随手踢到了墙根。"

瓦拉斯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肌肉再次收紧了。"那双鞋还在那里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再去看过。"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瓦拉斯把那张便签纸翻到背面,背面没有任何内容,但纸张的右上角有一个被撕掉一半的标签残留,像是从某个更大的包装箱上撕下来的碎片。他仔细观察那半截标签,看到了一行模糊的打印编码——"RM-07-3"。第三台。箱子标签直接标注了序列号后缀。三台拾音器分别被标记为1、2、3。埋在草丛里的是1号,冬青丛下的是2号,壁炉上方的是3号。西蒙·克劳做了编号系统,这意味着他计划在三台设备之间建立某种对比监听模式——三台同时工作,分别覆盖三个区域,综合起来可以拼凑出整个社区某段时间的声音地图。

"玛丽安,壁炉上方的拾音器,你有没有检查过它是否还在工作?"

"我前天晚上听了一次。"她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把手机凑到壁炉装饰罩的缝隙旁边,能听到微弱的电流声。它还在录。我不知道它在把录音传到哪里,但那个灯的指示灯还在闪。"

瓦拉斯站起来,走到客厅壁炉前面。装饰罩是一块厚重的铸铁雕花板,固定在壁炉口的外沿,四周用六颗螺丝锁紧。他用手指轻轻触碰其中一颗螺丝的帽顶——有轻微的松动,说明近期被人拆卸过。他没有工具,无法打开,但他蹲下来凑近装饰罩下方的缝隙,听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均匀的电气嗡鸣。第三台拾音器就在这片铸铁板的后面,还在工作,还在录制,还在将声音发送到某个未知的接收端。

他站起来,转身面对玛丽安。"那台设备还在发送信号。它的接收端可能就在这条街上。你平时有没有听到过从壁炉附近传来任何异常的噪音?比如静电干扰,或者收音机频段内的杂音?"

玛丽安想了片刻。"偶尔。尤其是深夜的时候,沙发靠近壁炉的角落有时会有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远处翻纸页。我以为是暖气管的声音。但从没仔细确认过。"

瓦拉斯看了一眼壁炉上方的墙角,那里有一个老式的电话线接口面板,面板盖子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撬痕,像是被螺丝刀撬开过。他走过去,用指甲把面板盖撬开,里面除了电话线之外,还有一根黑色的细线被胶带固定在电话线束的侧面,沿着墙壁内部的管道方向延伸,通往阁楼或者地下室的方向。

"你家的地下室在哪里?"

玛丽安的表情变了。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一扇门被匆匆关上。"房子北侧有室外入口,从花园那边绕过去。"

瓦拉斯走向后花园。夜风迎面灌过来,把冬青丛吹得沙沙作响。他绕到哈德利家房子北侧,看到一扇半掩的铁皮门嵌在地面以下,门把手缠着一圈生锈的铁丝。他蹲下拉开门,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旧木料的气味涌上来。台阶向下延伸,没有照明。他用手机的手电筒往下照,看到地下室地面上散落着几个纸箱和一把折叠椅。折叠椅上放着一台黑色的设备,比RM-07大一些,面板上亮着三排绿色的指示灯。接收端。整条街的声音都在这个地下室里汇聚,被记录下来,被分类存储。

瓦拉斯走下两级台阶,正要仔细查看那台设备,他的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号段与他之前收到的三条匿名短信完全一致。他接起来,对方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均匀、缓慢、带着一种像是刻意控制过的节奏。持续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对方挂断了。

瓦拉斯站在地下室的台阶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重新看了一眼神色灯——三排指示灯中,有六颗稳定的绿色,一颗在闪烁,另外两颗是熄灭的。闪绿色那颗标记为"CH-3",正是客厅壁炉的位置。熄灭的两颗分别标记为"CH-1"和"CH-2",正是草丛和冬青丛被挖走后的状态。接收端知道拾音器的状态变化。那个人知道瓦拉斯挖走了1号,也知道有人挖走了2号。那个人此刻正在某个地方看着同一组信号读数。

瓦拉斯没有碰那台接收端。他退回到地面,把铁皮门轻轻合上,铁丝缠绕回原位。他穿过花园走回玛丽安的客厅,她仍坐在那把布艺椅子里,脸色比他离开时更白了一些。

"地下室有台接收机。还在工作。信号来自你家壁炉上方的那台设备。但另外两个通道已经断了。"瓦拉斯看着她,"你知道接收机在地下室吗?"

玛丽安摇头。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之前薄了很多。"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下去过。那扇门的钥匙一直挂在厨房挂钩上,任何人都能拿。"

瓦拉斯站着,望着她。她的眼眶有一层极淡的红,像是极力压抑某种情绪之后残余的痕迹。他忽然意识到,玛丽安可能比她自己愿意承认的更早察觉到了西蒙·克劳的异常,但她选择了不去深究。因为深究就意味着要拆开她一手经营了二十多年的生活——整洁的草坪、圣诞卡名单、社区协会的会议记录、每年一次的夏季花园宴会。每一样东西都是她用指尖一点点垒起来的。而西蒙·克劳只是那个帮她垒墙的人,现在那个人的工具里有了一些她不敢看的碎片。

"玛丽安。"瓦拉斯的声音变轻了一些,"你那天晚上宴会上,是谁站在厨房外面的走廊尽头?在利奥走进后巷之前,你在走廊里遇到了谁?"

玛丽安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她的手指攥紧了开衫的边缘,指节泛白。"是西蒙。他来了。他比约定时间晚了一个半小时,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工装夹克。他跟我说他把车停到了三条街外面,因为路上堵车。但我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闻到了泥土的味道。"

"泥土。湿的?"

"湿的。还带着一点草根被翻起来的气味。像是刚从什么刚开挖的地方走过来。"玛丽安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地面,"我问他要不要进屋坐坐,他说不用,他只是顺路把钥匙还给我就走了。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后巷的方向。利奥当时正在厨房切鱼。"

瓦拉斯闭上了眼睛。他把整条时间线在他的脑子里最后拼接了一次:利奥发现了喂鸟器上的摄像头,利奥向弗农和玛丽安分别借了工具和资讯,利奥在瓦拉斯后门装了一把搭扣,利奥在死前一天录制了一段提及"知道了那个人是谁"的对话。利奥在宴会当晚切鱼时收到了某种确认——也许是看到了那个人从后巷的方向走来。他打了那条草稿短信,但没有发送。然后他离开了厨房。

玛丽安的声音在沙发里响起来,变得很轻:"埃德温。那天晚上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西蒙走进后巷。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走出来的时候,他的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瓦拉斯睁开眼,看向她。两人之间的空气凝固了几秒钟。然后他听到了客厅外传来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壁炉方向,铸铁装饰罩的后面,拾音器的指示灯发出了一声非常短的、几乎是听不见的"滴"。第三台设备被远程触发了。有人正在通过接收端向它发送指令。

瓦拉斯转身望向壁炉。装饰罩下方缝隙里的那盏微型指示灯,正在以一种平稳的节奏闪烁——亮三次,熄灭,再亮三次。一个模式。摩斯电码或者某种简化的信号编码。他数了三次循环。三短,一长,三短。SOS。或者更接近一个重复的求救信号。

设备在求救。或者说,用设备的人在求救。那个人此刻正在看着同一组指示灯的闪烁,从另一个地方拨出了一条他无法追踪的信号。

瓦拉斯掏出手机,拍下了那盏灯的闪烁频率。他的手机屏幕在拍完照片的瞬间变暗了,然后重新亮起来,显示出一条新的短信。号码仍然未知,内容这一次多了一行字:"那天晚上在走廊里。玛丽安看到了我。但我看到的比她更多。"

瓦拉斯抬起头。玛丽安仍然坐在沙发里,脸色苍白,嘴唇微颤。壁炉上方的指示灯又闪了一次,然后彻底熄灭了。第三台设备被远程关闭了。

夜色从哈德利家的客厅窗外涌进来,把整条街裹进了一片沉默的、正在缩小的黑暗里。而瓦拉斯知道,那个人刚才就在这条街的某个位置,在这个房子里向他发送了最后一句话。现在那个人已经离开了那个位置,他正在移动。他正在走向下一个听者,或者下一个目标。

壁炉装饰罩后面传来最后一声极轻的金属响动,像是某颗螺丝被拧紧了半圈。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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