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之日
程婴的身体渐渐凉下去。
韩起抱着他,一动不动。月光照在老人脸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此刻竟然很安详。像是终于放下了三十年的重担,可以安心地睡了。
程丙跪在旁边,眼泪流了一脸。他伸手去合上程婴的眼睛,可那眼睛怎么也合不上。
“父亲……”他的声音发抖,“你睁着眼睛,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没有人回答。
祁午站在那里,手里的弓还举着。他看着程婴的尸体,脸上没有表情。
“韩大夫。”他开口,“让开。”
韩起没有动。
“让开。”祁午又说了一遍,“我不想杀你。”
韩起抬起头,看着他:
“你杀了我父亲。”
祁午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不是你父亲。”他说,“你父亲是韩厥。”
“他是。”韩起的声音很平静,“他是我亲生父亲。”
祁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
“韩大夫,我知道你恨我。可你必须死。”
“为什么?”
祁午没有回答。他只是举起弓,对准韩起的胸口。
箭离弦的声音响起。
可这一次,箭没有射中韩起。
一道黑影从侧面冲出来,把韩起扑倒在地。箭贴着韩起的头皮飞过去,“夺”的一声钉在身后的山崖上。
韩起抬头一看,是栾丙。
不对,是师旷。
那个真正的师旷。
他胸口的伤口还在流血,脸色白得像纸。可他还是拼尽最后的力气,把韩起推开了。
“你……”韩起抱住他。
栾丙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
“韩大夫……我欠你的……还清了……”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栾丙!”韩起喊他,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韩起跪在那里,抱着两具尸体,一动不动。
程婴死了。
栾丙也死了。
他们都死在他面前。
他忽然想起栾丙说过的话:我杀程义,是为了报父仇。现在我替他挡一箭,扯平了。
可真的扯平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很想杀人。
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祁午。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全是杀意。
“祁午。”他的声音很平静,“你今天,必须死。”
祁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恐惧。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韩起。
韩起拔出剑,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祁午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举起弓,搭上箭,射出去。
韩起挥剑,把箭劈成两半。
祁午再射。韩起再劈。
箭一支接一支地射出去,韩起一剑接一剑地劈开。他的步伐没有停,一步一步逼近祁午。
终于,祁午的箭射完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空弓,看着韩起走到他面前。
韩起举起剑,对准他的喉咙。
“韩大夫……”祁午的声音发抖,“你听我说……”
“说什么?”
“我……”祁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韩起的剑尖抵在他喉咙上,只消轻轻一送,就能要他的命。
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住手。”
韩起回头一看,愣住了。
是赵成。
赵武的儿子,赵氏的新任家主。
他身后还跟着一群人,有侍卫,有大夫,还有羊舌肸。
“韩大夫。”羊舌肸走过来,“放下剑。”
韩起没有动。
羊舌肸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杀了他,就说不清了。”
“说什么?”
“说程婴的死。”羊舌肸说,“你杀了他,别人会以为你是杀人灭口。”
韩起愣住了。
杀人灭口?
他杀祁午,明明是报仇,怎么会变成杀人灭口?
“你不明白。”羊舌肸说,“今天的事,只有你们几个人知道。程婴死了,栾丙死了,程丙还活着。可程丙的身份……”
他没有说下去。
韩起明白了。
程丙是程婴的儿子,也是假扮师旷的人。他的身份一旦暴露,就会牵连程家,牵连韩家,牵连很多人。
如果韩起杀了祁午,羊舌肸只能按杀人案处理。到时候,程丙的身份就会被查出来。
那程婴的秘密,就保不住了。
“可祁午杀了我父亲。”
“我知道。”羊舌肸说,“可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
韩起的手在发抖。
他看着祁午,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想起这些年他们一起共事的日子。
祁午是他的朋友。
至少他以为是的。
可现在,这个人杀了他亲生父亲。
他要他死。
可他不能杀。
至少现在不能。
他把剑收回来,插进剑鞘。
祁午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坐在地上。
羊舌肸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祁尉,今天的事,你打算怎么解释?”
祁午看着他,没有说话。
羊舌肸继续说:
“程婴死了,栾丙死了。这里有三个人:你,韩起,还有那个人。”
他指向程丙。
“那个人是谁?”
祁午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程丙走过来,站在韩起身旁:
“我是程丙,程婴的儿子。”
羊舌肸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程婴的儿子?程婴不是死了三十年吗?”
“他没死。”程丙说,“一直活着。”
羊舌肸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所以程婴的死,是怎么回事?”
程丙指着祁午:
“他杀的。”
羊舌肸看向祁午:
“祁尉,你有什么话说?”
祁午坐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羊舌肸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
“那就都跟我回朝堂吧。这件事,必须当着君上的面,审个清楚。”
他挥了挥手,侍卫们上前,把祁午押起来。
韩起站在那里,看着祁午被带走,看着程丙被带走,看着程婴和栾丙的尸体被抬走。
他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羊舌肸走到他身边:
“韩大夫,你也得跟我走。”
韩起点点头。
他跟着羊舌肸,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山洞还在那里,洞口黑漆漆的,像是张开的嘴。
他想起程婴坐在洞里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你是我儿子。”
“我对不起你。”
“我一直看着你。”
他的眼眶湿了。
“韩大夫?”羊舌肸在前面喊他。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绛都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朝堂上,晋平公坐在上位,脸色苍白。他听说程婴还活着,又死了,整个人都懵了。
羊舌肸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当然,是删减过的。他没有提庄姬和祁奚的事,只说祁午杀程婴,是因为程婴知道一些他不该知道的事。
晋平公听完,看向祁午:
“祁尉,你有什么话说?”
祁午跪在地上,抬起头:
“臣无话可说。”
晋平公皱起眉头:
“你承认杀人了?”
祁午点点头。
“为什么?”
祁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因为程婴知道得太多了。”
“知道什么?”
祁午没有回答。
晋平公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挥了挥手:
“押下去,明日再审。”
侍卫把祁午带走了。
韩起站在那里,看着祁午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祁午刚才说的那句话:“因为程婴知道得太多了。”
这句话,和他杀程义时说的一模一样。
可程婴知道什么?
他知道祁奚杀赵朔的事。
可祁午在朝堂上,为什么不说?
他完全可以把这个秘密说出来,为自己开脱。说他是为了保护父亲的名声才杀人,也许能博得一些同情。
可他没说。
为什么?
韩起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快步走出朝堂,追上羊舌肸:
“羊舌大夫,祁午关在哪里?”
“大牢。”羊舌肸说,“原来的那间。”
韩起转身就走。
他要去见祁午。
他要问他,为什么不说出真相。
大牢已经修好了。新的门,新的墙,可那股焦臭味还在,散不去。
韩起穿过甬道,在最后一间囚室前停下来。
祁午坐在里面,背靠着墙壁,和他第一次见师旷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听见脚步声,祁午抬起头:
“韩大夫?”
韩起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祁午,你为什么不说?”
祁午看着他:
“说什么?”
“说你杀程婴,是为了保护你父亲的名声。”
祁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韩大夫,你知道吗,我父亲临死前,握着我的手说:‘这辈子,只做错了一件事。’我问他是哪件事,他不说。他只是说:‘将来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韩起没有说话。
“后来我查到了。”祁午说,“我查到了那尊鼎,查到了程婴,查到了师曹。我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他顿了顿,又说:
“可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祁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因为我想保护我父亲。”
韩起沉默了。
“我知道他杀了人。可他是我的父亲。”祁午说,“他教我做人,教我读书,教我忠君爱国。他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要做一个好人。”
他的声音发抖:
“可我没做到。”
韩起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恨祁午。
可他也能理解他。
如果换作是他,他会怎么做?
他不知道。
“祁午。”他开口,“你后悔吗?”
祁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后悔。可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韩起站起来,转身要走。
“韩大夫。”祁午叫住他。
韩起回头。
祁午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小心赵成。”
韩起愣住了。
“赵成?”
祁午点点头:
“他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韩起的心跳了一下。
是啊,赵成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那座山,那个山洞,那么偏僻的地方。他怎么会知道?
除非……
除非有人告诉他。
“谁告诉他的?”
祁午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一直在查他父亲的死。”
韩起沉默了。
赵武的死,他一直以为是栾盈干的。可到现在,也没找到确凿的证据。
如果赵武不是栾盈杀的……
那是谁?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赵武死的那天,祭祀用的酒樽里,有毒。那毒药是谁下的?
太医令说是师旷下的。可师旷是盲人,不可能。
后来他怀疑是太医令栽赃。可太医令没那个胆子。
如果不是太医令,那是谁?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赵成。
赵成的父亲死了,他是最大的受益人。他继承了赵氏的爵位,成了赵氏的家主。
如果是他下的毒……
韩起的手握紧了。
他转身冲出大牢。
他要去找赵成。
可当他冲到门口的时候,一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赵成。
赵成站在月光下,穿着一身白衣,脸上带着笑。
“韩大夫,我等你很久了。”
韩起的手按在剑柄上:
“赵成,你想干什么?”
赵成没有回答。他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片布,递给韩起。
韩起接过来,就着月光看了看。
布上有一个字。
是血写的。
那个字是:
“祁”。
韩起愣住了。
赵成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杀我父亲的人,是祁午。”
韩起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祁午?
杀赵武的人,是祁午?
“你怎么知道?”
赵成从袖子里取出另一片布:
“这是我父亲临死前写的。藏在衣袖里。”
韩起接过来,看见布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
“祁午杀”。
他的手在发抖。
原来,赵武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写下了凶手的名字。
可他为什么不说出来?
为什么让师旷传那句“那个字,终于看见了”?
韩起忽然明白了。
赵武临死前,看见了那个“朔”字,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知道自己不是赵家的人,是韩家的人。
他不想让这个秘密暴露。
所以他让师旷传那句话,是为了掩盖真相。
可他没想到,师旷是假的。
那个假师旷,是程丙。
程丙传的那句话,是假的。
真正的遗言,藏在他的衣袖里。
韩起看着手里的布,看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忽然觉得很讽刺。
他一直以为杀赵武的人是栾盈。
一直以为祁午是他的朋友。
可原来,祁午才是真正的凶手。
他杀赵武,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灭口?
因为赵武发现了那个“朔”字,知道了祁奚杀赵朔的秘密?
韩起抬起头,看着赵成:
“你打算怎么办?”
赵成的眼睛里,有泪光闪烁:
“我要他血债血偿。”
韩起沉默了。
他想起祁午刚才说的话:小心赵成。
原来,祁午早就知道,赵成在查他。
他让他小心赵成,是怕赵成杀他灭口?
还是怕赵成说出真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戏,还没完。
还有一个人,一直在暗处看着他们。
那个人,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