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卷宗
那枚钥匙扣在林墨手心里攥了很久,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苏雅凑过来看,脸色也变了:“这是……”
“祁老太太家的。”林墨说,“那天我去她家,看见她女儿钥匙上挂着一样的。”
他抬起头,看着苏雅:“绑你的人,是女人还是男人?”
“男人。”苏雅说,“声音很低,个子挺高,力气很大。”
男人。祁老太太的女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个子中等,不可能装成男人。那这钥匙扣怎么会在这里?
“你仔细想想,”林墨盯着她的眼睛,“有没有什么细节?他说话的口音?身上的气味?或者……他有没有露出手腕?”
苏雅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说:“他戴着手套,看不清手腕。但他抬胳膊的时候,衣服往上缩了一点,我看见他手腕上……”
“有什么?”
“有一块青色的东西。”苏雅说,“像是纹身,又像是胎记。”
林墨的心猛地收紧。祁老太太说那个翻墙的人左手手腕内侧有纹身,青色的,几个字母。苏雅看见的,是不是同一个?
“是什么样的纹身?你看见字母了吗?”
苏雅摇头:“太快了,没看清。只知道有一小块青的。”
林墨把钥匙扣装进口袋,扶着苏雅往外走。向书正好赶到,看见苏雅的样子,脸色铁青。
“谁干的?”
苏雅摇头:“没看清脸。”
向书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苏雅愣住了。
“向书!”林墨皱眉。
“我必须问清楚。”向书看着苏雅,“范永年死的那天,你去他家干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雅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地说:“我去找他,是想让他承认,当年是他逼林墨的爸爸做的。我想录下来,给林墨看,让他知道他爸爸不是坏人。”
她抬起头,看着向书:“哥,我知道你恨那个案子。可林墨的爸爸也是受害者,他只是……只是胆子小,被人威胁了。”
向书没有说话。
“我去的时候,范永年还活着。”苏雅说,“他跟我说,林建国当年确实是被逼的,因为他儿子——就是林墨——被人盯上了。他说他手里有日记本,可以证明。但他不给我,说要等一个人来。”
“等谁?”
“他没说。”苏雅说,“后来我走了,他就死了。”
向书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那个日记本,现在在哪儿?”
苏雅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来:“在我这儿。我今天早上收到的,快递寄来的,没有寄件人。”
林墨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段话:“你看过吗?”
苏雅点头。
“你相信上面写的?”
苏雅看着他,眼眶红了:“我相信你爸爸是被逼的。我不相信他是坏人。”
林墨的喉咙发紧。他把日记本收起来,拉着苏雅的手:“我们回家。”
向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跟上来。
回到家,林墨让苏雅去洗个热水澡,自己在客厅里坐下,把那枚钥匙扣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祁家小女,一生平安。”
小女。祁老太太的女儿。她叫祁敏,四十多岁,离异,没有孩子,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这是林墨上次去她家时了解到的信息。
可她的钥匙扣怎么会出现在废弃厂房?
林墨掏出手机,翻出祁敏的电话——上次去她家的时候,她给过他一张名片,说有什么事可以联系。
他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林墨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苏雅洗完澡出来,看见他的样子,问:“怎么了?”
林墨把钥匙扣递给她看:“这个,是祁老太太女儿的。你说绑你的人会不会是她?”
苏雅愣了一下:“可她是个女人,四十多岁,怎么可能装成男人?”
“如果她不是一个人呢?”林墨说,“如果她有同伙呢?”
苏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去找她?”
林墨点头。
“我跟你去。”
二十分钟后,他们站在那栋灰色的小楼门口。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林墨按门铃,没人应。他敲门,也没人应。
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大爷探出头:“找祁家的?”
“对,祁老太太在家吗?”
“不在。”老大爷说,“一大早就出去了,她女儿也走了,好像是去什么地方,提着行李箱。”
林墨心里一沉:“您知道她们去哪儿了吗?”
老大爷摇头:“不知道。但我听见她们在吵架,吵得很凶。”
“吵什么?”
“听不太清。”老大爷说,“好像是什么日记本,什么钥匙扣。后来她女儿摔门出来,提着箱子就走了。”
林墨和苏雅对视一眼。
从小区出来,林墨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疲惫:
“林作家,是我,祁敏。”
“你在哪儿?”林墨问。
“你别管我在哪儿。”祁敏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妈她……”祁敏顿了一下,“她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
林墨愣住了。
“那个钥匙扣,是我故意扔在那里的。”祁敏说,“我知道你会找到。”
“为什么?”
“因为我妈让我这么做。”祁敏的声音有些发抖,“她说,只有这样,你才会来找我们。”
“找你们干什么?”
“找她要一个答案。”祁敏说,“关于你爸,关于范永年,关于向书,关于所有人。”
林墨的心跳快了一拍:“你妈现在在哪儿?”
“她让我告诉你,明天上午十点,范永年家门口那条路往东走,有一片树林,她在那里等你。就你一个人。”
电话挂了。
林墨握着手机,站在路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祁老太太到底想干什么?她为什么要让女儿演这一出?她跟这个案子到底有什么关系?
“林墨。”苏雅握住他的手,“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林墨摇头:“她说就我一个人。”
“那你更不能一个人去。”苏雅说,“万一……”
“没有万一。”林墨打断她,“你回家等我。如果我明天下午还没回来,就报警。”
苏雅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五分,林墨站在那片树林边上。
树林不大,但很密,里面光线昏暗。他往里走了几十米,看见一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祁老太太。
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看见林墨,她点了点头。
“你来了。”
林墨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您找我什么事?”
祁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林墨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
第一张,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警服,站在公安局门口。
第二张,还是那个男人,和几个人一起吃饭,其中一个是范永年——年轻时的范永年。
第三张,是那个男人和范永年在握手,两人都笑着。
林墨抬起头,看着祁老太太:“这是谁?”
“我儿子。”祁老太太说,“祁东。”
林墨愣住了。祁伯和祁老太太的儿子?向书案里从来没提过这个人。
“他和我老伴,”祁老太太慢慢地说,“不是亲父子。”
“什么意思?”
“祁东是我带过来的。”祁老太太说,“他的亲生父亲,是个警察,早早就死了。我一个人带着他,后来嫁给了老祁。”
她指了指照片:“他后来也当了警察,分在刑侦队。向书案的时候,他是办案民警之一。”
林墨的手抖了一下。
“他当时才二十出头,刚参加工作,什么都不懂。”祁老太太说,“有人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后来案子结了,他调去了别的部门。”
“后来呢?”
“后来,”祁老太太的声音变得很轻,“他死了。”
“死了?”
“十五年前,车祸。”祁老太太说,“但我知道,那不是意外。”
她抬起头,看着林墨:“因为他死之前,来找过我。他说,妈,我办过一个错案,冤枉了好人。我想翻供,可他们不让。他们说,如果你敢说出去,你妈和你继父都会出事。”
林墨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走的那天晚上,下着大雨。”祁老太太说,“他说要去见一个人,把证据交出去。然后他就再也没回来。”
她伸手,从林墨手里拿过那些照片,翻到最后一张。
那是一个墓碑的照片,上面刻着“祁东之墓”。墓碑前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低着头,看不清脸。
“这是谁?”林墨问。
“祁敏。”祁老太太说,“他妹妹。”
林墨愣住了。祁敏不是她女儿?是儿媳妇?
“她和祁东,没有血缘关系。”祁老太太说,“但感情很好。祁东死后,她一直没嫁人,就陪着我。”
她看着林墨,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你知道祁敏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林墨摇头。
“她以前是范永年家的保姆。”祁老太太说,“做了三年。”
林墨的脑子嗡的一声。
“祁东出事之后,她就去了范家。”祁老太太说,“她说要去查,要去翻案。我说你别去,危险。她说,妈,我不怕。”
她顿了顿,声音沙哑:“她在范家干了三年,什么都没查到。后来范永年退休,她就回来了。”
“那她……”林墨忽然想到什么,“昨天那个绑走苏雅的人,是她?”
祁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点头。
“她只是想让你们来找我。”她说,“她说了,有些事,该说清楚了。”
林墨攥紧拳头:“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说,为什么要绑人?”
“因为她怕。”祁老太太说,“她怕你们不信,怕你们不来。”
她抬起头,看着林墨:“你知道范永年死的那天,祁敏去哪儿了吗?”
林墨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去了范家。”祁老太太说,“她想找他问清楚,祁东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见到范永年了?”
“见到了。”祁老太太说,“范永年跟她说,祁东的死是个意外,跟他没关系。祁敏不信,两人吵了起来。后来她走了,走的时候范永年还活着。”
“她几点走的?”
“九点二十左右。”
林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九点二十,和苏雅离开的时间一样。那时候范永年还活着。那凶手到底是谁?
“那个翻墙的人,”林墨问,“是不是她?”
祁老太太摇头:“不是。她走的是正门,没有翻墙。”
“那翻墙的人是谁?”
祁老太太看着他,目光深邃:“你真的想知道?”
林墨点头。
祁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张照片,模糊不清,像是从远处拍的。照片上是一个人,正从围墙上翻下来,脸看不清,但能看清他左手手腕内侧有一块青色的东西。
纹身。
“这是我女儿那天在窗户边拍的。”祁老太太说,“她本来是想拍范永年家的动静,没想到拍到了这个。”
林墨盯着那张照片,手开始发抖。
那个人,那个翻墙的人,虽然看不清脸,但他身上穿的衣服,他翻墙的动作,他落地时站立的姿势……
都像一个人。
一个他认识的人。
林墨抬起头,看着祁老太太,声音发涩:
“这是谁?”
祁老太太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林墨,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应该问你自己。”她说,“你认识的。”
林墨的手机响了。
是那个号码。
短信只有一句话:
“照片看完了?现在你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凶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