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退学令

千禧年之前的那个冬天,靖城冷得不讲道理。

林哲记得很清楚,补考通知单送到宿舍那天,窗外的梧桐树刚掉光最后一片叶子。大四上学期那门《离散数学》,他因为帮方远征教授的“星火计划”赶一个数据清洗模块,缺了三次平时作业,期末卷面差了七分。补考不是什么大事,整栋七号楼挂科的人多了去了,走廊里到处是夹着复习资料去通宵教室的人,拖鞋声踢踢踏踏响到天亮。

补考安排在十二月十七号下午,教学三楼阶梯教室。林哲坐在靠窗第三排,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面前摊着草稿纸和一支圆珠笔。他其实不怎么紧张——那门课的内容他早就烂熟于心,在“星火计划”里处理过的数据结构比试卷上复杂十倍不止。

问题出在那张纸条上。

准确地说,是一张巴掌大的活页纸,上面用蓝黑墨水写了七八个公式。拉格朗日定理的推论、哈斯图的画法、几种特殊图论的判定条件——全是密密麻麻的要点,林哲考试前一晚整理出来准备再扫一眼的。他塞进裤兜里忘了拿出来。

监考的是教务处一个姓周的老师,戴金丝眼镜,面无表情。巡到第三排的时候,那张纸条正从林哲裤兜里露出一个角。周老师伸手一扯,纸条就出来了,动作干净利落得像是排练过。

“这是你的?”周老师把纸条翻了个面,上面蓝黑墨水的字迹被日光灯照得清清楚楚。

林哲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说“是复习用的,不是作弊”,但舌头像打了结。考场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有人笔都吓掉了,啪嗒一声滚到地上。

“收拾东西,跟我去教务处。”周老师的语气不紧不慢,但声音大得整个阶梯教室都能听见。

林哲站起来的时候觉得腿是软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前排,室友何家明正扭过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何家明张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林哲辨认了一下,大概是“没事”。

从考场走到教务处的那段路,靖城冬天的风刀割一样刮在脸上。林哲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低着头跟在周老师身后。校园广播在放一首九十年代末流行的港台歌,女声甜腻腻地唱“把悲伤留给自己”。他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听到这首歌就胃疼。

教务处的处理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一份打印在A4纸上的退学决定书就放在了辅导员陈绍辉的办公桌上。理由是“考试作弊,严重违反校纪校规”,处理依据是《靖城科技大学学生违纪处分条例》第十九条。上面盖了学校鲜红的大印。

但那份决定书没有送到林哲手里。

很多年后他回想起来,这是整个事件里最关键的一个细节——就像一个程序里的漏洞,一个被人忽略的异常输入,它在那里静静地等待被触发。

陈绍辉把决定书夹进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塞进办公桌最下面那层抽屉,然后给林哲打了个电话。电话里他说的是:“小林啊,你的事我知道了,先别急,等通知。”

林哲也就真的等了。他不太懂得怎么着急,这种性格在别人看来是迟钝,他自己觉得只是习惯把情绪折叠整齐放进口袋里。第二天他照常去食堂吃饭,照常去机房写代码,照常在熄灯后跟何家明聊明年毕业了去哪儿。

何家明是他在靖城科技大学最亲近的人。两个人从大一就住同一间宿舍,上下铺,四年下来关系比亲兄弟还铁。何家明学的是信息管理,性格外向,嘴皮子利索,跟谁都能称兄道弟。林哲有事从来不会瞒他。

“学校那边到底怎么说?”何家明问。那会儿两个人坐在宿舍阳台上,外面飘着小雪,何家明点了一根烟,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等通知。”林哲说。

“就这?”

“就这。”

何家明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蒂弹进雪地里。“不对劲。”他说,“但既然没说死,你就先把考试考完,论文做出来,学位拿到手。这中间有我给你盯着。”

林哲点了点头。他没告诉何家明的是,方远征教授也在替他盯着。

方远征是计算机系的副主任,四十五岁,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学术上颇有建树。他主持的“星火计划”是一个校企合作项目,合作方是靖城本地的几家国企,做的是金融数据的信息化处理。林哲从大二起就在他手下干活,从整理文档到写基础模块,一路做到核心算法的开发,方远征对他很器重。

退学的事情发生后第三天,方远征把林哲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书架上塞满了计算机期刊和英文原版书,墙角堆着几台老旧的386显示器。方远征坐在转椅上,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补考那天的纸条,”他说,“真是你的?”

林哲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推卸责任。

方远征听完,推了推眼镜。“程序上有瑕疵。”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得准。“退学是重大处分,必须有正式送达程序。没送到你本人手里,这个决定在法律上就有问题。”

林哲不太懂什么法律程序。他唯一确定的是,方远征的这番话,就是一道护身符,一种默许。

于是他就真的留下来了。跟着班上的同学一起上完最后一学期的课,一起在图书馆通宵写毕业论文,一起穿上租来的学士服在校园里拍照。除了辅导员陈绍辉偶尔投来的复杂目光之外,几乎没有人提那件事。

一九九九年三月,林哲的毕业论文答辩顺利通过。他的毕设题目是《基于分布式架构的金融数据清洗算法研究》,用的正是“星火计划”的实战数据。答辩委员会的三个老师一致给了优秀。

同一个月,方远征把他叫进了实验室。

“星火计划”的实验室设在学校逸夫楼的地下室,一间两百平的机房,常年开着空调,冷得像冰窖。方远征坐在终端机前,屏幕上跑着一行行绿色的代码,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小何跟你说了没?”方远征问。

“说什么?”

方远征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命令,调出一个目录结构。“你帮课题组写的那个数据清洗模块,在清理旧服务器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东西。一个账户。里面有资产。”

林哲愣了一下。“什么样的资产?”

“华兴机械和学校早年联合成立的技术公司,当时给技术团队预留了股份分红池,以数字资产凭证的形式存在服务器上。后来公司改制,校企脱钩,这批凭证没人管了,被压在数据底层六七年。你的算法在做数据迁移的时候把它翻了出来。”

方远征停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估值大概两百万。”

林哲觉得自己的心脏停了半拍。两百万。在靖城这样一个二线城市,在平均工资不到一千块的年代,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他一时半会儿算不清楚。

“有多少人知道?”他问。

“目前就我、你,”方远征说,“还有负责数据核查的何家明——他第一个发现的异常,然后来找我确认。”他顿了顿,“如果需要,苏婉清也可以知道。她是学金融的,能帮我们理清这批资产的合法性问题。”

苏婉清是林哲的女朋友,比他低一届,学金融管理,人长得清秀,说话温柔但办事利落。林哲跟她在一起快两年了,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在那个年代,大学情侣毕业就结婚不是什么稀罕事。

当天晚上,林哲把他们三个叫到了一起。校门口老周馄饨店的角落位置,三碗馄饨冒着白汽,塑料椅子和油腻的桌面,没人动筷子。

林哲把方远征的话复述了一遍,然后把自己从服务器上调出来的账户详情打印稿摊在桌上。打印稿上的数字密密麻麻,但所有人都盯着同一个地方——那一串六位数的余额,单位是“华币元”。

两百万。

何家明第一个开口。“我们四个人平分,每人五十万。但有个前提——你得先拿到毕业证。资产凭证绑定的是技术团队身份,你的名字挂在系统里。退学状态的人,系统自动冻结。”

“退学手续不是没办完吗?”苏婉清问。

“是没办完。所以这个身份卡在一个灰色地带。但我们得把它解决。”何家明把筷子在桌上敲了敲,“告学校。行政诉讼。林哲,咱俩准备材料,方老师用他的人脉在背后推,婉清帮忙联系媒体——我在报社有认识的人。”

方远征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头。“陈绍辉抽屉里的那份退学决定书,”他说,“是关键证据。只要证明没送达,程序就是违法的。”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馄饨店坐到了快十一点。临走的时候何家明拍了拍林哲的肩膀,笑嘻嘻地说:“兄弟,咱俩要发财了。”苏婉清也笑了,难得的轻松模样,挽着林哲的胳膊说等拿到钱一起去南边看看,听说深圳那边的房子已经涨得不像话了。方远征走在最前面,背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他没有回头。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信任像空气一样自然,承诺像雪一样纯洁。

那是一九九九年三月的第三个星期六。

林哲记得这个日子,因为那天晚上他回机房做系统维护的时候,顺手调出了那份资产所在服务器的访问日志。这是他经手模块后的一个习惯,每次登录必定留痕——这一点方远征知道,何家明也知道。

日志显示,在四十八小时之前,那个尘封的账户曾经被人远程登录过。

登录使用的IP地址,归属范围是靖城科技大学校内机房区域。而那个时间段,校内机房的物理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方远征手里,一把在何家明手里。

林哲盯着屏幕上的日志记录看了很久。绿色的光标在黑色终端上一闪一闪,像是某种隐秘的呼吸。

机房空调嗡嗡作响,冷气从天花板灌下来。

他最终关掉了终端,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在三月料峭的夜风里走回宿舍。

何家明的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桌上放着一张手写的便条,压在烟灰缸底下:“哲,我去机房加个班,凌晨回。明早帮你整理起诉材料。——明。”

林哲把便条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

他把便条放回原处,烟灰缸重新压上去,然后躺在下铺,睁着眼,直到天蒙蒙亮。

凌晨三点十七分,宿舍门轻轻响了一声。何家明回来了,脱了鞋,蹑手蹑脚地爬上上铺。弹簧床垫嘎吱响了两下,然后安静了。

林哲没有说话。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壁,闭上眼睛。鼻腔里是宿舍里惯常的混合气味——烟味、汗味、隔夜的泡面味。所有他熟悉的味道,都在那一瞬间变得陌生。

窗外开始落雨。一滴一滴砸在梧桐树的枯枝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用指甲在挠一扇关紧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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